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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霸
作者:紫钗恨
正文
第一章 婚约 第二章 匪巢(上) 第二章 匪巢(中) 第二章 匪巢(下)
第三章 惊变(上) 第三章 惊变(中) 第三章 惊变(下) 第四章 蜕变(上)
第四章 蜕变(中) 第四章 蜕变(下) 第五章 赤龙血(上) 第五章 赤龙血(中)
第五章 赤龙血(下) 第六章 趁火打劫(上) 第六章 趁火打劫(中) 第六章 趁火打劫(下)
第七章 意外之获(上) 第七章 意外之获(中) 第七章 意外之获(下) 第八章 大婚(上)
第八章 大婚(中) 第八章 大婚(下) 第九章 波折(上) 第九章 波折(中)
第九章 波折(下) 第十章 宗族(上) 第十章 宗族(中) 第十章 宗族(下)
第十一章 招安(上) 第十一章 招安(中) 第十一章 招安(下) 第十二章 铁匠铺(上)
第十二章 铁匠铺(中) 第十二章 铁匠铺(下) 第十三章 山雨欲来(上) 第十三章 山雨欲来(中)
第十三章 山雨欲来(下) 第十四章 激斗(上) 第十四章 激斗(中) 第十四章 激斗(下)
第十五章 抱大腿(上) 第十五章 抱大腿(中) 第十五章 抱大腿(下) 第十六章 偷香(上)
第十六章 偷香(中) 第十六章 偷香(下) 第十七章 密室(上) 第十七章 密室(中)
第十七章 密室(下) 第十八章 演武(上) 第十八章 演武(中) 第十八章 演武(下)
第十九章 双仙四神尼(上) 第十九章 双仙四神尼(中) 第十九章 双仙四神尼(下) 第二十章 豪雨(上)
第二十章 豪雨(中) 第二十章 豪雨(下) 第二十一章 机遇(上) 第二十一章 机遇(中)
第二十一章 机遇(下) 第二十二章 霸占(上) 第二十二章 霸占(中) 第二十二章 霸占(下)
第二十三章 厮杀(上) 第二十三章 厮杀(中) 第二十三章 厮杀(下) 第二十四章 女俘(上)
第二十四章 女俘(中) 女俘(下) 第二十五章 银剑夏语冰(上) 第二十五章 银剑夏语冰(中)
第二十五章 银剑夏语冰(下) 第二十六章 暴民(上) 第二十六章 暴民(中) 第二十六章 暴民(下)
第二十七章 红枫溪之战(上) 第二十七章 红枫溪之战(中) 第二十七章 红枫溪之战(下) 第二十八章 大捷(上)
第二十八章 大捷(中) 第二十八章 大捷(下) 第二十九章 清虚道门(上) 第二十九章 清虚道门(下)
第三十章 小胜(上) 第三十章 小胜(下) 第三十一章 诱敌(上) 第三十一章 诱敌(下)
第三十二章 苦斗(上) 第三十二章 苦斗(下) 第三十三章 决战(上) 第三十三章 决战(下)
第三十四章 嫁祸(上) 第三十四章 嫁祸(下) 第三十五章 坐山观虎斗 第三十六章 解围
第三十七章 善后 第三十八章 卓兰香 第三十九章 晋升之道 第四十章 佳人有约
第四十一章 迷离之欢 第四十二章 赴约 第四十三章 双美落网 第四十四章 情迷意乱
第四十五章 推倒御姐 第四十六章 黑白通吃 第四十七章 扑朔迷离 第四十八章 蛛丝马迹
第四十九章 控鹤监 第五十章 千年名门 第五十一章 襄阳武库案 第五十二章 卖友求荣
第五十三章 雨梅香 第五十四章 联盟 第五十五章 借力打力 第五十六章 播郡之乱
第五十七章 林晓月的秘密 第五十八章 庄寒涛的雄心 第五十九章 一龙双凤 第六十章 千雪岭
第六十一章 反复 第六十二章 斗转星移 第六十三章 战鼓里的文章 第六十四章 内奸
第六十五章 五方长老 第六十六章 驰援襄阳 第六十七章 武库攻防 第六十八章 易水门的刺客
第六十九章 寒珑月的含恨一击 第七十章 女俘虏 第七十一章 美人与江山 第七十二章 刺客与美人
第七十三章 寒珑月与春药 第七十三章 胁迫寒珑月 第七十四章 风云变幻 第七十六章 黑吃黑的厮杀
第七十七章 回家的温馨 第七十八章 叛逃的间谍 第七十九章 密室中的欢好 第八十章 李晓月的初夜
第八十一章 阳光下的欢乐 第八十二章 沈知慧的往事 第八十三章 男人的野望 第八十四章 费立国
第八十五章 孤军苦斗 第八十六章 银将小将 第八十七章 以一当千 第八十八章 失败的挖角
第九十章 各有心事 第九十章 江陵齐国 第九十一章 七鹰卫的谢道 第九十二章 再会苏惠兰
第九十三章 扑朔迷离 第九十四章 拉拢 第九十五章 与苏惠兰的相处 第九十六章 敲竹杆
第九十七章 行贿 第九十八章 江陵水军 第九十九章 乘风破浪 第一百章 凝真子
第一百零一章 生财之道 第一百零二章 黑暗中出击 第一百零三章 被蹂躏的扬子帮 第一百零四章 势如破竹
第一百零五章 不吉之讯 第一百零六章 回家 第一百零七章 鸳鸯浴 第一百零八章 一龙三凤的选择
第一百零九章 狂欢的夜宴 第一百一十章 笨姑娘的请求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最后一夜 第一百一十二章 群雌粥粥
第一百一十三章 在路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好买卖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入成都 第一百一十六章 唇枪舌战
第一百一十七章 棋局 第一百一十八章 和局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三劫循环 第一百二十章 投机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交易 第一百二十二章 监军 第一百二十三章 唐门 第一百二十四章 算计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小道 第一百二十六章 收割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将军 第一百二十八章 超额的暴利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司马鸿的赏格 第一百三十章 江战歌的厚礼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司马鸿的疯狂 第一百三十二章 程展的新使命
第一百三十三章 狗熊所见略同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连夜苦战 第一百三十五章 程展的死斗 第一百三十六章 谢玉华的古怪请求
第一百三十七章 香甜的一觉 第一百三十八章 回归 第一百三十九章 决战之前 第一百四十章 发疯的司马鸿
第一百四十一章 小小的风流 第一百四十二章 盐市上的争夺 第一百四十三章 雨和泪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箭双雕
第一百四十五章 仙子的请求 第一百四十六章 徐珑月的气势 第一百四十七章 司马琼的分析 第一百四十八章 决战前夜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最后的王牌(上)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最后的王牌(下) 第一百五十章 破堡 第一百五十一章 决战
第一百五十二章 唐玉容的婚礼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司马鸿的决断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锅端 第一百五十五章 婚礼生变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两败俱伤 第一百五十七章 程展的选择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夜销魂 第一百五十九章 鸩占鹊巢
第一百六十章 最后的胜利者 第一百六十一章 波澜再起 第一百六十二章 笑到最后的人(上) 第一百六十二章 笑到最后的人(下)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分赃(上)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分赃(中)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分赃(下) 第一百六十四章 升官
第一百六十五章 再次翻盘 第一百六十六章 喜事连连 第一百六十七章 再继前缘 第一百六十八章 风波
第一百六十九章 同心 第一百七十章 合作(上) 第一百七十章 合作(下) 第一百七十一章 镜衣师太的风度
第一百七十二章 回家 第一百七十三章 重逢(上) 第一百七十三章 重逢(下)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龙七凤
第一百七十五章 钦差大臣 第一百七十六章 王启年的棋子 第一百七十七章 许昙的仇恨 第一百七十八章 江陵的最后一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出发 第一百八十章 抵达长安 第一百八十一章 打造盖世英雄 第一百八十二章 早朝
第一百八十三章 天威 第一百八十四章 恶斗(上) 第一百八十四章 恶斗(下) 第一百八十五章 伤心(上)
第一百八十五章 伤心(下) 第一百八十六章 寻仇 第一百八十七章 血洗 第一百八十八章 刑讯
第一百八十九章 收藏 第一百九十章 珠光宝气 第一百九十一章 名医集中营 第一百九十二章 风平浪静的片刻
第一百九十三章 关中马家的族长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宣抚陇西 第一百九十五章 胡军 第一百九十六章 王启年的野望
第一百九十七章 风云前曲 第一百九十八章 血斗 第一百九十九章 出长安 二百章 夕阳下的谈判
二百零一章 天山双姝 二百零一章 天山双姝(继) 二百零一章 天山双姝(再继) 二百零二章 冲突
二百零二章 冲突(继) 二百零三章 柳家堡 二百零三章 柳家堡(继) 二百零四章 意料之外(上)
二百零四章 意料之外(下) 二百零五章 决裂(上) 二百零五章 决裂(下) 二百零六章 突围(上)
二百零六章 突围(下) 二百零八章 成军 二百零九章 算计 二百一十一章 双姝
二百一十二章 重逢 二百一十三章 女人间的战争 二百一十四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二百一十五章 扶风郑家
二百一十六章 交易? 二百一十七章 添头 二百一十八章 捉奸 二百一十九章 恨意
二百二十章 狱官 二百二十一章 劫狱 二百二十二章 准备(上) 二百二十二章 准备(下)
二百二十三章 报复 二百二十四章 肉林 二百二十五章 纵欲 二百二十六章 迷乱(上)
二百二十六章 迷乱(下) 二百二十七章 轮暴 二百二十八章 欢歌 二百二十九章 突围
二百三十章 夺爱 二百三十一章 生变 二百三十二章 互操(上) 二百三十二章 互操(下)
二百三十三章 遇险(上) 二百三十三章 遇险(下) 二百三十四章 独一无二的苏惠兰 二百三十五章 程展当杀
二百三十六章 时间在我们这边 二百三十七章 登高一呼 二百三十八章 请战 二百三十九章 出征
二百四十章 接阵 二百四十一章 获胜 二百四十二章 偷袭 二百四十三章 降兵
二百四十四章 博浪之椎,止于一击 二百四十五章 沉默的大多数 二百四十六章 生变 二百四十七章 封赏
二百四十八章 出兵 二百四十九章 欢好 二百五十章 布置 二百五十一章 阴谋
二百五十二章 相持 二百五十三章 布置 二百五十四章 请援 二百五十五章 大势
二百五十六章 总攻 二百五十七章 失守 二百五十八章 反复 二百五十九章 现宝
二百六十章 全灭(上) 二百六十章 全灭(下) 二百六十一章 二百六十二章 礼物
二百六十三章 费平 二百六十四章 底线 二百六十五章 江陵 二百六十六章 道贼
二百六十七章 决断 二百六十八章 欣然 二百六十九章 挣扎 二百七十章 黄梁梦
二百七十一章 沦陷 二百七十二章 往事 二百七十三章 女人、飞凤和燕子 二百七十四章 江陵来人
二百七十五章 信念 二百七十六章 襄阳 二百七十七章 妙策 二百七十八章 退路
二百七十九章 绿帽 二百八十章 游说 二百八十一章 定议 二百八十二章 路
二百八十三章 战前 二百八十四章 募兵 二百八十五章 赌博 二百八十六章 后发
二百八十七章 青皮 二百八十八章 折腾 二百八十八一章 任战军 二百八十二章 月婵
二百八十三章 合计 二百八十四章 秘药 二百八十五章 愁绪 二百八十六章 女人们(一)
二百八十七章 女人们(二) 二百八十八章 女人们(三) 二百八十九章 女人们(四) 二百九十章 女人们(五)
二百九十一章 女人们(六) 二百九十二章 决战前夕(一) 二百九十三章 决战前夕(二) 二百九十四章 决战前夕(三)
二百九十五章 决战前夕(四) 二百九十六章 决战前夕(五) 二百九十六章 决战前夕(六) 二百九十七章 决战前夕(完)
二百九十八章 突击(上) 二百九十八章 突击(下) 二百九十九章 公敌(上) 二百九十九章 公敌(中)
二百九十九章 公敌(下) 三百章 夜袭 三百零一章 对撞 三百零二章 枪林
三百零三章 会战 三百零四章 前奏 三百零五章 恶讯 三百零六章 突变
三百零七章 意外的胜利 三百零八章 败因 三百零九章 布局 三百一十章 新的敌人
三百一十一章 王后 三百一十二章 南渡 三百一十三章 被征服的王后 三百一十四章 王后的新使命
三百一十五章 王后的愿景 三百一十六章 霍虬的野望 三百一十七章 我还是要襄阳 三百一十八章 红眼的赌徒
三百一十九章 拼光为止 三百二十章 单挑 三百二十一章 请罪 三百二十二章 暗棋
三百二十三章 布局 三百二十四章 阳谋 三百二十五章 同欢 三百二十六章 决定
三百二十七章 结盟 三百二十八章 投效 三百二十九章 入局 三百三章 杀
三百三十一章 美誉 三百三十二章 开战 三百三十三章 冲刺 三百三十四章 王者之师
三百三十五章 楚囚 三百三十六章 城下 三百三十七章 抵达 三百三十八章 准备
三百三十九章 攻山 三百四十章 开城 三百四十一章 激战 三百四十二章 算盘
三百四十三章 在望 三百四十四章 计谋 三百四十四章 富贵 三百四十五章 出战
三百四十六章 公敌 三百四十七章 夺旗 三百四十八章 荆州 三百四十九章 野心
三百五十章 鱼跃 三百五十一章 强敌 三百五十二章 双城 三百五十三章 荒唐的承诺
三百五十四章 结婚大作战 三百五十五章 结婚大作战(继) 三百五十六章 布局 三百五十七章 义务
三百五十八章 意外 三百五十九章 波折 三百六十章 专业 三百六十一章 暗云
三百六十二章 莫测 三百六十三章 台风眼 三百六十四章 武林浩劫  
正文 第一章 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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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一天,一个纯情如水家财万贯的富家女一定要嫁给你,一桩人人称道的好婚姻送上门来,你会往外推吗?

    程展所处的世界,虽然与古代中国有着相近的地舆邦国和历史,却不是我们所知世界中的任何一个。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许多的人和许多的上古典籍都坚信,程展的脚下就是世界的中心,整块世界就是鲲鹏的背脊。

    鲲鹏位于天池的北冥,那无穷无尽的大洋就是天池,而在南方有一只叫“冥灵”的灵龟,“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当这只灵龟度过九个春秋的时候,“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而在云与山的彼方,就是那传说中的蛮荒世界,从来没有人能征服整个蛮荒,而统一与分裂永远是任何世界不变的主题。

    在经历短暂的统一之后,人们又一次在鲲鹏的背脊上用血与火展开厮杀,把人类的野心与欲望演绎得淋漓尽致。

    整整三百年的时间,只有数不尽的男儿泪和女儿怨,传说中的盖世英雄化作风中飘散的黄土,富丽堂皇的宫殿化作了废墟,一个个国家兴起,又在沦落中衰亡。

    说不尽兴亡天下事,只有流不尽的英雄血,在三百年的战火后,最终演化成三强鼎立的局面。

    在南方是新兴的楚国,隔着长江与北方的敌人对峙,而北方则是东西对立的局面,东方的大燕和西方的大周,在几十年的搏杀中都有着无数的胜利和失败,却始终没有人始终能笑到最后。

    而那时候的程展还很年轻,还不会蹂躏践踏那些上门打抱不平的侠客侠女们,他只是大周朝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而已,他只是想要逃婚!

    他下个月就要入赘竟陵沈氏了。

    沈家自前朝起就是尊贵无比,是程展这些小人物不敢正眼仰视的存在,到这一代仍是整个竟陵郡首屈一指的高贵之家,家资数万贯,良田数千亩,奴婢过百,比起出身寒门的程家,完全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未婚妻十四岁时便是出名的才貌双全天香国色,在竟陵只要提起这桩婚事都会有人发自内心地赞上一句:“可以让男人少奋斗三百年啊!”

    程展为什么还要逃婚?

    他是不是吃错了药了,愿意错过这么好的姻缘!

    程展没有吃错药,问题的关健在于:程展刚刚过了十四岁生日,他未婚妻芳龄四十!

    “天下掉下个沈姐姐,害死了我程展苦命人!”程展在心底叫苦:”四十岁!四十岁啊!那张脸还能看吗?就算现在还能将就着看,再过几年还能看吗!”

    为了自己的终生幸福,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逃婚!一定要逃婚!想尽一切办法也要逃婚!

    他,程展,一个普通郡史的儿子,原本可有着不错的前景啊!

    他少小便有神童之名,经常废寝忘食地读着满屋子的书籍,从四经五书到孙子六韬都能倒背如流,但他更敬重英雄,把那些史书里那些杰出的将相作为自己效仿的对象,那些英雄人物的形象甚至可以让他丢下书本顶着狂风暴雨放马奔驰,他还会游泳,也有一身爬树的好本领。

    一个镇守襄阳的幢主,是父亲的旧识,对他非常赏识,常常称赞他:“我有个象阿展这样的儿子就好了!我若是有个女儿,一定招阿展当女婿……”

    这个幢主还向程展许诺,只要程展一成年,就请他到自己的军中来任职,襄阳是南北对峙的关健,晋升的机会自然很多。

    这种金戈铁马的前途当然符合少年的梦想,只是现在全完了!

    一想到这,程展从窗户缝里往院子里小心探察了两眼。

    院里西面堆满了一色的礼物,破旧的院墙已经被粉刷过了一遍,窗花也贴成了喜庆的红色,下人们正忙碌着两个兄弟的房间搬运着新添置的家具,两只燕子在屋檐下的燕巢边追逐着,唧唧喳喳地在欢叫着。

    一个新来的丫环满脸喜气地说道:“这一回沈家给府里送了多少礼物来啊!不知道这桩喜事办成了,能有多少赏钱啊!”

    喜事?这怎么能叫喜事!这明明是老牛吃嫩草!

    程展对自己的老爹埋怨个不停,怎么给自己许了这么一桩婚事啊!

    一个身着黄衣的纤纤身影则指着燕儿轻声说道:“瞧!咱们程府有了喜事,连燕儿都来报喜了!”

    程展一听声音就是自家的丫环馨雨,一想到这小妮子,他的心一下子就火热起来,可冷风穿过窗户缝儿就吹了进来,吹散了程展的一腔情火:“当初就应当把她给霸王硬上弓了!这妮子对少爷我似乎也有点意思啊!好生后悔啊!”

    现下仍是早春,程展这房间早已是腐朽失修,窗户当即在风中飘动,发出“吱吱吱”的响声,越发凛冽的冷风直往房中劲吹。

    馨雨被冷风吹得垂下头去,声音却越发不好意思起来:“我就指望着二少爷能照应我一程,将我带到沈府去!”

    越到后面,她声音越发低不可闻,却不忘稍稍一转头往程展房中瞄了一眼,那个新来的丫头也轻声问道:“你好大胆子!想攀附上二少爷这根高枝!”

    程展的心都暖了几分:“总算有个人还掂记着本少爷!好!程展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馨雨今天怎么这么关心起自己来了?

    好你个小浪蹄子!平时只知道往小弟那献殷勤,在自己面前却是推三阻四!程展在心底暗骂了一句,越发愤愤不平起来:“原来是打起了沈家女主人的身份了!哼!这桩婚事,别人都得了好处,凭什么叫我吃一辈子的亏!”

    父亲和三娘收了近百贯的彩金,大哥和小弟不但有了新房间,还得了许多礼物,就连这馨雨浪蹄子也能跟着自己入赘沈家变为贵夫人,可凭什么我要付出一生的幸福啊!

    可一生的幸福,连个新房间都换不来,肯定是三娘在老爹灌了什么黄汤!

    这桩该死的亲事啊……

    对于这门亲事的来由,程展知之甚略。

    根据老爹的说法,在三十多年前,他和沈家已经是莫逆之交了,那时候大娘刚生了大哥,自己的那位未婚妻沈知慧也刚满一岁,沈家人丁不旺,当即就同老爹商量着要让大哥入赘。

    老爹不愿自己的长子入赘沈府,当场许愿将自己的次子入赘沈家,说大娘明后年应当就能生个宝贵儿子,还借机大谈什么女大三抱金砖!

    可人算不如天算,大娘第二年就已经撒手西去了,等到老爹娶了亲娘,程展才在二十多年后才呱呱落地,沈家小姐也出家做了尼姑,这指腹为婚的事情暂时搁置下来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自打沈大公子一命归西之后,竟陵沈家竟然绝嫡了!仅存的一点血脉就是这位沈知慧沈二小姐,为了延续沈家的血脉,自己这位四十岁的未婚妻正式还俗,还重新提起了三十年前的这桩亲事!

    “千秋大义!”整个竟陵郡都赞不绝口:“沈书佐誓守旧约,深明大义!”

    可他不想为千秋大义而牺牲,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三十,那又抱什么?程展实在想不出来!

    逃婚!一定要逃婚!咱要去当个大将军!

    夜深了,原本一片雪白的院墙很快分辨不出黑白,喧哗的人声早已散去,这几天老爷给的工钱固然不少,可当仆人得的银钱再怎么多,也禁不起一顿花天酒地,再说家里的老婆孩子也还指料着这钱过活。

    程展以老爹的名义写好了那封书信,又往包里塞了几两碎银和两件换洗衣物,正想出门,就听到一阵轻碎的脚步,心中没来由一阵惊慌,就把布包往床下一塞,然后转身在书架上刚取了本春秋左氏传,敲门声已经响了,他当即慌慌张张起来:“谁啊!”

    外面传来馨雨那小妮子的声音:“二少爷,是奴婢馨雨!”

    程展不由越发惊慌起来,这小妮子比自己大了两岁,心眼也特多,三个少爷之间看起来是一碗水端平,可没事总喜欢往小弟房里跑。

    老爹的三个儿子中大哥是嫡长子,可现在早已经成家立业,房中自有河东狮,自己既是庶出,又非长子,亲娘也已经过世了,在这个家整天要受三娘的气。

    只有三弟最受三娘的宠爱,这小浪蹄子自然是整天围着他转,就指望能从婢子变成程家少夫人。

    当然,她比三弟大了整整三岁,可是在老爹的眼里,三十岁都不是问题,三岁难道还是问题?

    可她现下又把目光转向了程展,这可是竟陵沈家的少主人啊!

    他家中只有一位大了整整三十岁的正妻,身边自然得有个贴心的人儿不成,等到沈知慧辞世,这沈家少夫人的位置跳不出她的手心啊!

    所以程展在心里以最坏的动机来揣摩馨雨:“想作沈家少夫人?哼哼!我程展可不会为这所谓的千秋大义牺牲自己啊!别作梦了!”

    门外的纤影见程展好半天没响声,当即用玉指在门上连敲了几声:“少爷!您开开门!”

    馨雨的眼神总是有些黯淡,她只是个女孩子而已,有很多七彩的梦想,有仰慕的大英雄,但为了自己的家人,她似乎只能寄希望于眼前这个小男人了。

    程展并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婢女并不普通,她是天水郡庄家的女儿。

    天水庄家,是程展这些小人物根本无法仰视的名门世家,即便是在举族南迁之后,仍是南朝最最尊贵的存在,他们始终是南朝门阀的领袖,家中出了无数的名臣良将。

    庄家的女儿是最骄傲的,那是何等的高贵存在啊!等闲人根本娶不到庄家的女子。

    南朝的镇东大将军都督扬州六郡诸军事雨震出身于寒门,朝廷把出身名门的罪人之妻庄氏赐他为妻,庄氏比雨震足足大了五岁,又替前夫生过了两个儿子,可雨震却以为是莫大的尊荣,感到荣幸无比,立刻就将自己的原配夫人赶了出去,别人也非常羡慕他的好运气。

    很多时候,庄家的女儿宁可孤老一生,她们比皇家的女儿还要尊贵,南朝吴朝初年,开国大将徐辰向吴太祖求一庄家女子为妻,吴太祖替他盘算了半天之后才说:“庄家的女儿估计是很难求到了,我替你安排个公主吧!”

    徐辰死前还掂记着这件事:“吾不才,富贵过分,然平生有三恨:一恨不得庄氏女为妻……”

    但是现在,庄家的女儿却成了最下贱的婢女。

    但程展不知道这一切,他只是在着急:“这妮子精明得很,千万不能在她面前泄了底!今晚若是走不成,以后若是让老爹有了防备,怎么也走不成了!”

    一想到这,他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说道:“馨雨!夜了,我就要睡了!”

    馨雨的玉指又在门上敲了两三声道:“少爷!馨雨听说少爷这两天不开心,所以想来劝劝少爷,凡事都要从长计议为好!”

    程展没应声,稍微过了一会,馨雨低声说道:“您这么早就歇息了,莫不成有什么心事不成?”

    程展的心眼一下就跳到嗓子口了:“没!没!没!”

    这小浪蹄子一向精明得很,一定不能泄了底,今晚不走,明天恐怕就走不成了。

    一想到这,程展好声好气对门外的那个纤巧的身形地说了句:“没什么!就怕到了沈家,身边连个贴心的人儿都没有!”

    馨雨的声音很轻,却似乎带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恭喜:“二少爷!您到沈家去可是去享福去的,您想想!竟陵沈家,祖上可是出了两位皇后啊,有多少家产,有多少田地啊!您在我们程家不过是个庶子,可到了沈家就不同了!”

    程展并不知道,馨雨在心底更希望自已能倒头就走,她在心里默默念着:“你不是我的梦中情人!”

    可程展却以为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他只听到馨雨柔声说:“您身边若是缺个贴心的人儿,您看看奴婢怎么样?”

    说话这句话,馨雨又在默念着:“难道这一切就是命吗?”

    程展长呼了一口气:“馨雨,您一向是本少爷的贴心人,就怕我爹不愿忍痛割爱了!”

    他一心准备到襄阳去投军,男儿自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岂能纠缠于儿女私情!本少爷到了襄阳,自有大好的前程,破楚灭燕功勋第一名将,舍我其谁!

    当然做中兴第一名将很难,那我程展做个幢主、军主总不是难事吧,保不定还是我大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军主、幢主!

    只是程展并不知道,自已后来真的成为大周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军主!

    他隔着窗纸,可以看到馨雨整个人都贴在门上,轻声地对他说道:“少爷,您先开门吧!可别让贴心的馨雨冻着了!”

    这话很有几分情意,让程展心中一热:“从小到大就没尝过女儿家的味儿,不如趁现在就来场一夜风流,也免得到时候便宜那老尼姑!”

    可一想到沈知慧,火热的心头不由泼下一盆冷水:“程展啊!程展啊!你怎么这糊涂啊!这门一开,这小妮子一进房,以她的精明干练,你怎么走得了啊!你这可是毁了自己的半生幸福啊!”

    可是不开门?也不成!这妮子肯定会起疑心的!

    到底是开门还是不开?

    程展拿不定主意,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还有她有些急切的声音:“二少爷!您先开门啊!到底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对馨雨说说!馨雨不会告诉外人!”

    开门?还是不开?

    程展心底没了主张,好半天才跳出了一句:“馨雨,你说!我到沈家,对我自己可有什么好处!”

    馨雨更愿意让这个晚上就这么结束,庄家的小姐,什么时候沦落到了到男人面前推销自己的地步,可她最终还是答道:“这好处自然多了!”

    程展脱口而出:“这桩婚事,别人都得了好处,只有我吃了一辈子的亏!”

    馨雨能言善道,嘴巴很是了得:“二少爷,您可想错了,这桩婚事,您得的好处最多!”

    “什么好处?”

    那个庄家早已不复存在,现在的庄家小姐不仅要到男儿面前推销自己,甚至要沦落到连个小妾的身份都要争取的地步了啊!

    馨雨只能替程展一一道来:“二少爷您想想,现在您在咱们家里是什么位置了!”

    “咱们程家就这么一点家业,大少爷是长子,这家业自然少不了他的一份!”

    “再瞧瞧三少爷,他是夫人的亲骨肉,老爷也对他更偏心一点,这家业恐怕三少爷得的最多!”

    “可看看二少爷您,是个庶出的次子,姨娘也已经过世了,一向没人疼没人爱,等到分家的时候,顶多分些残茶剩饭就不错了!”

    程展开始时脸上不置可否,后来却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眼:“没错,我爹就是个偏心眼,再加上三娘整天在耳边吹枕边风,这家业多半要落到三弟的手上了!再说了,我们程氏出身寒门,又能积聚起多少家产了!”

    馨雨不是在说服程展,她更想说服自己,她一一娓娓道来了:“可沈家就不一样了!沈家一向人丁单薄,现下就只剩下夫人这点血脉,二少爷您到了沈家,那沈家的无数金银就尽归少爷您了!比起来咱们程府这点薄业,那岂不是天上地下了!”

    “而且馨雨替少爷您打听过了,夫人早年就以温婉而闻名全郡,后来又是个吃斋念佛的出家人,性子温良地没话可说,自然不会让少爷受了半点委屈!”

    程展听得很有些意动:“这到底是逃?还是不逃!不成,她足足比我大了三十岁啊!”

    馨雨继续说道:“少爷,您不是最怕挨柳先生的打,到了沈家,自然就不用怕了!”

    这柳先生是全郡闻名的塾师,门下出了不少高徒,程展老爹是好不容易才把程展送入柳先生的私塾。

    柳先生果真名不虚传,经史子集样样精通,对弟子要求极为严格,授课也有独到之处,可唯有一样不好,他深信棍棒之下出高徒,弟子稍有差错就是一阵痛打。

    还好程展读书很用心,挨打的次数也不多,可三弟过于顽皮,挨打已是家常便饭,即使如此,这么严厉的塾师,程展实在承受不起。

    昨日程展就因为两个字写得不是十分工整,这柳先生当即就让四个年长的塾生按住程展的四肢,然后脱下裤子,用鞭子狠狠抽打了程展的屁股一阵。

    他一听到不用挨柳先生的打,不由一阵欢呼雀跃:“馨雨姐,果真如此?”

    馨雨知道抓住了程展的七寸,心里一阵苦楚,却只能继续说服程展:“那还用说!您到了沈家,就是沈家的家主了!堂堂家主,哪有到私塾就学的道理!”

    馨雨不能说服自己,倒是说服了程展:“这样说来,到了沈家,不但日子过得舒服,以后也不用去私塾挨柳先生的鞭子……不坏,不坏地!对了,只要我一开门,馨雨这妮子也是……”

    他正在犹豫之中,就听到一声巨响,房门被猛烈撞开,他不由一呆:“莫不成是馨雨这浪蹄子……”

    却听到馨雨一声惊呼就没声响了,接着房门倒落在地,两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踩在房门上冲了进来,程展大吃一惊,就见寒光一闪,原来两个黑衣人手上都拿了把快刀。

    他被吓得住说不话来,这两人行动极速,一把就抓住程展的衣领,雪亮的刀柄当即按在程展的脖颈之上,相互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人说了一句:“没错!就是这主!”

    程展刚想挣扎,这两黑衣人却是老手,出手极是利落,三拳两脚就让程展放弃了任何反抗,只能无望地发生了两三声痛呼,接着不知道是哪个黑衣人往嘴里塞了什么玩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两个黑衣人都是道上的好手,当即把程展往早已准备好的布袋里一踹,然后背起布袋就往外跑。

    程展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只觉得全身气闷不已,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用力挣扎了几下,身后的喧哗声、喊叫声已经越来越远了,他不由害怕起来。

    好一会,他越想越是害怕:“当真是飞来横祸啊!早知道就直接去沈家了,不应该推到下个月搞什么大婚!了也不知道接下去是生是死!”

    可是他耳边除了急促奔跑的声音之外,什么都听不到了。
正文 第二章 匪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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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展吃了整整一夜的苦头,开始是两个人背着他一路狂奔,后来是把他扔到一匹马上的鞍上跑了一整夜,在马鞍上叠荡起伏了一整夜。

    他又惊又怕,眼前黑乎乎一片,什么东西也看不到,嘴里不知被塞了什么东西,只觉十分难过,气闷得很,想要转个身子都很困难,也不知道身处何处,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好久好久,他的心神总算安定下来了:“好大胆的贼子啊!敢进郡城来劫郡吏的府第!这帮亡命之徒想干什么!”

    这时候,只听有人喊了一声:“此足!”

    整个队伍就停了下来,接着有十几个人大声应道:“二驾!”

    二驾大声叫道:“赶紧填瓤子,对了!小心侍候着客人,让他松松气,别把客人给弄死了!”

    伴随一阵剧烈的摇晃,程展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地面,接着袋口被张开了,嘴上塞着的布头也被取了下来。

    一阵猛烈的阳光刺得程展张不开眼睛,不过那清新的空气却让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接着肚子又发出一阵阵的响声.

    程展这才发现自己的估计错得奇谱,自己不是跑了一整夜,而是跑了一夜半天,现在已经近了正午,正是阳光最猛烈的时刻,昨夜驻了自己跑了一夜的不是一匹马,而是一匹骡子。

    二十多个贼子散在一旁,有的往嘴里填些干粮,有的找块大石头稍为歇息,这些的贼子装扮神态不象是帮江洋大盗,倒象是些乡野村夫。

    六七个贼人盯紧了自己,为首的是个胖子,也不象个贼人,圆圆的脸庞,圆圆的肚子,圆圆的腰身,浑身都离不开一个圆字,身穿一件黑绸外衣,倒象是乡下的土财主,他瞧了程展一眼:“给他填点瓤子!给弄个白面馍馍!”

    程展听出来这是刚才那个二驾的声音,不由多瞧了一眼,这二驾笑呼呼地说道:“您是远方来的朋友,我们弟兄们照顾不周,还请多多见谅!”

    两个贼人找来了几个馍馍,程展也饿得慌了,当即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递,心里想道:“这个二驾倒挺客气!”

    稍作思量之后,他又惊道:”不知道这帮贼人是什么来历!我们竟陵可是边郡啊,这帮贼子都敢把主意打到郡吏身上了!”

    南朝在江上屯兵数十万,大周朝针锋相对,竟陵郡有雄兵数万,这帮毫不起眼的贼人当真胆大包天,竟然直入郡城作案,可容不得他多想,二驾一见程展啃完了馍馍,当即便温声说了一声:“起!”

    这些贼人当即乱成了一团,这回没把程展塞进布袋里,几个贼子将他手脚都绑了架到那匹骡子上,胖子二驾自己骑在一匹健马上,那匹马似乎要被他的体重给压跨了,接着他很和气地说了句:“利落些!”

    这胖子很有威望,这二十多个贼人很快分成前队两队,把程展和几匹骡马放在队伍的中央,一个贼子走在前头替程展牵骡。

    胖子二驾对程展很是客气,时不时吩咐一声要照应一声程展这个“新来的朋友”。

    在骡子上听了半天的墙脚,程展对自己的境地总算有些了解,这帮贼人是随郡李石方的手下,方才那胖子便是李石方的副手,名字唤作茅方,不过瞧这圆圆的身材,叫茅圆倒差不多,只不知这茅方笑脸常开,怎么就落草做了贼人。

    一路走的都是山道,程展在骡马颠了半天,只觉得又冷又饿,浑身没一处舒畅的地方,那帮贼人却一下子来了劲头,纷纷喧哗起来:“总算回到了咱们随郡了!管家就在前面等着咱们!”

    “到随郡?”程展平生第一次走出了竟陵郡,他回头看了两眼,只见古道上落日余阳,不见丁点春意,倒大有肃杀之意,再回想这趟落在贼人之手,也不知道会吃到什么苦头,不由有些心灰意冷。

    茅方在马上拱了个手道:“利落些!利落些!”

    这些贼人都加快了步伐,约莫又颠了一个多时辰,见到一个小村子之后,贼子都快活地奔跑起来,相互骂起粗口来:“龟孙子张老三,有大买卖来了!对了,老子要填瓤子!”

    “你小子跟着二驾跑回来!要瓤子没有,自己回竟陵讨瓤子去!”

    “快点通知管家!请来了新朋友!”

    不多时,一个被称为“管家”的人就从屋里走了出来,身后还带了两个跟班,浑看起来,这人就象个病殃子,脸色苍白,瘦弱得很,穿了一身打了补丁的布衣,初一看,只觉风一吹就能这管家吹倒在地上,可这帮贼人对管家很是敬服,一齐施了个大礼。

    二驾茅方那圆通通的身子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指着绑在骡上的程展说道:“管家!我把好朋友请回来了!”

    管家亲自把程展扶下马来,解开他手脚上的绳子,然后等程展坐定,才神情淡淡地问了一句:“这位可是竟陵郡程大人的二公子?”

    程展朝四周瞧了一眼,就见这几十个贼人的眼睛直盯着自己,凶光四露,不由低下头去,应了一声:“嗯!”

    管家骂了一句:“别把我们从远方请回来的客人给吓着了!区区便是李石方,二驾,等会好生照应着好朋友!”

    二驾应了一声,程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没想到眼前这病殃子就是李石方,据传言说大盗李石方在随郡杀人放火作尽了坏事,落到他手下绝对没好果子吃,据说亲手死在他刀下都有上百人了。

    李石方神情淡淡地交代程展:“还请二公子马上往家里写一封信,我自然有办法替你送到。信上就说半个月内务必拿五千两银子来赎二公子,半个月之内如果不来赎只好撕票了,可惜二公子这么好的人才!对了,记住说管家叫李石方,只要稍稍一打听就能到咱们这只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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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匪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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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展听了这番话,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勇气,直摇头道:“五千两……这是多少银子啊!李管家,我爹不过是个太守府里一个小小的书佐而已,平时一个月拿回家就是那么几两银子,家里人口多,用度也大,积攒不了多少银子,还请您多抬贵手吧!”

    怎么就、能便宜了这帮贼人啊!从小到大,他最多也就见过十几两银子,五千两!够自己用上多少年了!

    一想到这,程展的话说得更流利:“咱爹积攒了一辈子,也才积攒了几十两银子而已!您叫咱们怎么给您筹这么多银子啊!不如李管家您将我放将回去,我想办法给您筹个百八十两,立马给您送来!”

    他话音刚落,这帮贼子先是一愣,然后全都轰堂大笑起来,有的贼人摩拳擦掌,有的把兵器给亮了出来,李石方仍是淡淡地说道:“竟陵沈家难道五千两都筹不出来吗!那卖掉几百亩水田便是,别说是五千两,就是五万两都筹得出来!程二公子,请动笔吧!”

    二驾茅方笑呵呵地走上来说道:“程二公子,咱们在道上做买卖从来是不二价,讲究一句天道无欺!您是下一月便是竟陵沈家的家主了,堂堂竟陵沈家,岂会在乎这五千两银子!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这沈家便是绝嫡无后了,历代积累下来的基业也只能归公了!”

    人家都把自己的底细都给打探清楚,程展也只知道笑了笑,两个贼人抬出一张四方桌,又备好了笔墨,二驾又吩咐了一句:“程二公子,千万不要忘了!赎人的时候照规矩还得备上小礼,小礼是金馏子一打!切莫忘记了!”

    这群土匪看着程展的眼神有若饿狼一般,他低下头去,草草写了一封短信,李石方坐在凳子上看了看,连连点头道:“好文采!好文采!果然是郡里的公子,好文笔啊!带到票房去,好生侍候着!”

    程展小心地抬起头瞄了一眼,刚发现李石方把信给拿倒了,茅方的几个亲信就已经象抓小鸡那样抓住了程展的手臂,就把他往东架了过去。约莫走了三四十步,便到了这帮土匪所设的匪房。

    票房里已经有了六七名肉票,有的干坐在冰冷的地上,有的贴着墙脚躺在草里,有的人精神还算不错,有的人却已经折磨得不成人形,还有一对兄弟被绑在一起,那当弟弟小声抽泣着,兄长则在小声劝慰着吃尽苦头的弟兄。

    他们都被绳子在背后绑得严严实实,因此根本没有什么漱洗的可能,头发乱得象鸡窝一般,脸上积满了灰尘和汗垢,衣服上全是草叶和泥土,虱子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跳动着,他们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看着新来的程展,他们有的报以一丝微笑,有的人神色越发黯淡了,有的人则低下头,回想着这段时间吃过的苦头,越发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到老家。

    李石方放过话,对程展要“好生侍候着”,因此土匪也不敢绑上他,也没敢搜身,只是把他盯紧了,又打发几个人替他弄饭去了。

    程展身旁是个三十多岁的商人,穿了件黑袍子,腰间系了个羊皮袋子,浑身都带了些药味,倚在墙脚躺在草里,身上的衣服已经破了好几个大洞,从里面露出吓人的伤口和疤痕,眼珠里却很有些神彩,他对着程展笑了笑,有气无力说了句:“小哥!这位小哥!这边坐!”

    程展小时候在乡下老家住过不少时日,也吃过不少苦,倒是放得很开,大大方方*在墙脚,只是腹中极是饥饿,竟连身体那挨过打的几处部位都不觉得怎么痛了,那药材商人又说了句:“头两日还有饭吃,过两日恐怕就得吃苦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也叫绑来了,这是作孽啊!””

    一个灰衣土匪快活地说了句:“亏待不了这娃!刘金富,你就不必替别人担忧,你赶紧叫你婆娘给你筹够了银子赎人再说!你好歹也是回春堂的大掌柜,平常一年都是几万两的进出,怎么连这千儿八百都筹不来?”

    刘金富眼珠里的神采一下子就黯淡了下来,这灰衣土匪朝刘金富又笑了笑:”你还是先替自己想想吧,咱们亏待不了这娃娃,这不把饭给找来了!管家吩咐过了,这是好朋友,得用大鱼大肉用心侍侯着!”

    大鱼大肉?程展郁闷地发现了三个不带半点热气的高粱馍馍,只是饿得慌了,也不管现下是在土匪窝里,就往嘴里塞。

    一不小心就给咽住了,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吞将下去,程展舔了舔舌头,又把最后半个给咽下去了,那些肉票们看着程展的神态,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都多了几分精光,口水不自觉地往下咽,那对兄弟里的弟弟小声哭闹着:“我要吃鱼!我要吃肉……我饿了!”

    那兄长低下头去,只听他轻声劝慰道:“等回了家,什么都有了!几位掌柜,等会能不能给我弟弟多弄点饭,顶多让我少吃点!”

    程展一边用手拂着前胸,一边掂记起了那个大胖子二驾,人家虽然是这帮土匪的二掌柜,可人挺和气,也很讲理,路上还点名要给自己弄白面馍馍,比这些小土匪的高梁馍馍强多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茅方这就挂了把腰刀笑哈哈地走了进来,土匪们的动作也都利落起来了,他先朝程展拱了拱手:“程二公子,还住得惯吧!咱们杆子人马多开销大,暂时只能委屈一下二公子!”

    他一转身,朝一个躺在草堆里的老头子打了一眼,两个土匪利落地把老头从地上架了起来,茅方笑咪咪地说:“恭喜!恭喜!恭喜老善人有这么一对孝顺的儿女,已经把老善人的一千两银子送来了!”

    那老头子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也不用人扶了,接着神色又黯淡下去了,茅方仍旧是笑咪咪取出了一封银子递了过去:“老善人!我想您家里往后也得过日子,这是一百两银子,您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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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匪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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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头子呆了一呆,茅方亲自解开他的绳索,然后扶住老头子往外走:“老善人!以后我们来保护您,若是有人敢把主意打到您的头上,敢架您家人的票,照会我们杆子一句便是,我们替您来报仇!”

    这老头子连声说了几个谢:“谢茅二当家!多谢李管家!多谢!多谢!”

    刚把老头子扶出了票房,茅方又转了回来,他把眼睛转向了程展。

    程展对这茅方越发喜欢起来,就准备开口向他再要几个白面馍馍,如果能再弄点汤汤水水那是再好不过了,程展身边的那个药铺掌柜刘金富已经试探地问了一句:“二驾?”

    茅方笑呵呵地说道:“刘金富刘掌柜,跟我说句实话,刘郡丞刘老哥与你家里是什么交情?是不是你家叔伯兄弟啊?”

    刘金富的精神一下子就抖搂起来:“倒不是太近,我们有些远亲!刘郡丞一向很照应乡里乡亲……”

    他还没说完,茅方点着头说道:“刘郡丞是郡里的贵人,给咱们杆子递了信来,说是把老哥给放出去!我们杆子虽然在道上混,可官面上的贵人那是得罪不起的!”

    “总得给点面子不是!”茅方笑得越发灿烂起来,程展不由也动心了:“老爹可是郡吏啊!”

    刘金富笑着说道:“多谢刘郡丞,多谢茅二驾!”

    茅方笑得越发灿烂:“没错没错!民不与官斗,民不与官斗……”

    刀光闪过,刘金富掺呼一声,在地面上用力挣扎着翻滚着,大家都低下头去,那个兄长更是蒙住了弟弟的眼睛,只听茅方笑呵呵地说道:“民不与官斗!”

    刀气逼人,却没留半滴鲜血,地上只多了只耳朵,刘金富痛苦而凄厉的哭呼接连不叫,程展用力按住自己的嘴巴,惊惶不定地看着这一切。

    肉票们神色黯淡地看着这一切,程展这才注意到,肉票有三人已经没了一只耳朵,还有的手指残缺不齐,他们的神色越发黯淡,也越发冷漠起来。

    这帮土匪却是对于这一幕习以为常了,他们笑哈哈地看着这一幕,那个灰衣土匪更是快活地说道:“没刘郡丞那封信,您老哥也不会丢这只耳朵!”

    茅方笑咪咪地说道:“民不与官斗,我们杆子是小本买卖,刘郡丞是郡里的贵人,我们开罪不起,只好让刘掌柜受些委屈了!”

    他的声音放慢了些:“实际也没有什么,咱们的买卖一向钱货两清,概不赊欠,刘掌柜,您不如叫你家婆娘早点把那两千两银子送来,也好叫刘掌柜能早点回家!”

    “您说是不是啊!”茅方的笑容象春风一样温暖:“刘掌柜刚才受了点委屈,所以今晚上大伙儿得好好照应着,千万叫刘掌柜再受委屈了!”

    刘金富长呼了一口气,咬紧了牙关跳出两个字来:“多谢!”

    程展的身子全都软了下来,他无助地望着茅方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记挂着那些被切去耳朵和手指的肉票:“我……我……”

    程展睡不着,他在草堆辗转反侧。

    只要一闭上眼睛,茅方那笑哈哈的神态就会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会立即惊惶不定地坐了起来。

    再说,这个地方怎么能睡人啊!这么一个破屋子里挤了七个人,冷风直接从门窗里吹了进来,冻得程展直哆嗦,鼻里全是臭味。

    再怎么了,他好歹也是个书佐的儿子,这种苦头,这种经历,以前怎么可能经历过。

    但是,他只要张开眼睛,就会发现自己眼下的处境是如此残酷,一想到自己可能被砍掉一只耳朵或者是一只手指,他整个人都会吓晕过去-他宁愿自己晕过去,但事实没晕过去。

    开始那对耿姓兄弟中的弟弟还会哭哭闹闹,哥哥会小声劝慰着不懂事的弟弟,可是好久……

    好久之后,除了夜风的声音之外,什么都寂静下来,程展还是睡不着。

    他关切的问题是沈家会不会肯为他这个没过门的女婿出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程展这辈子都没想过这么多银子,这可是天大的数目,沈家能不能出得起啊?

    他事先打探过了,沈家在本郡算是首富,家产约莫有个五六万两银子的样子,不过这么多现银恐怕一时间筹措不出来,恐怕就得卖田卖地了。

    可是沈家会不会愿意为他出这么多银子?

    程展犹豫了一下,最终觉得沈家还是愿意出这五千两银子

    绝嫡,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竟陵沈家不是没有断绝血脉的先例!

    一想起三十年前的那桩旧事,程展的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微笑,三十年前,沈家历经四代而绝嫡,先帝就把沈家的家业转赠自己皇后的父家。

    虽然都姓沈,可是两者根本没有血缘上的关系,仅仅是在名义上沿继了竟陵沈家的血脉,但是没有想到的是,七十年后,同样的故事会有再次重演的机会。

    血脉断绝家产收为帝业,这恐怕那位聪慧的沈知慧所不愿意看到的,但是程展知道,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那“吃绝户”的恶俗来说,这不算什么。

    所谓“吃绝户”,就是当血脉断绝之后,那些平日里老死不相往来的乡里乡亲远房亲戚纷纷出现操办丧事,等办完丧事之后,大帮人马留下来继续大吃大喝几个月,直到把所有的财产吃个干净为止。

    沈家,竟陵首屈一指的高贵之家啊!岂能落到这样的结局?

    程展对自己越发有信心了,他相信,沈家哪怕会砸锅卖铁都会凑齐这五千两银子。

    他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睡下去了,只是一个电光闪过,在晕晕沉沉之中,程展突然想到一个关健,硬把他从熟睡中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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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惊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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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睡下去了,只是一个电光闪过,在晕晕沉沉之中,程展突然想到一个关健,硬把他从熟睡中拉了回来。

    冷风依旧,臭气末变,程展哆嗦着重复着梦中所想到的那个关健,发现自己刚才的推论有着致命的缺点。

    夜风吹得程展身体擅抖个不停,但是这一刻他的心都凉透了,一想到自己刚才所想到的那个关健,他仿佛觉得自己的半只脚已经踏入棺材了。

    一夜未眠。

    天终于亮了。

    程展的心还是冷的。

    被削掉了一只耳朵的刘金富神情黯淡,一看到他,程展又想到了自己灰黑的前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个小娃娃!叹什么气啊!”那个身穿灰衣的土匪大大咧咧地说道:“等你家大娘子替你筹足了银子,就能安安稳稳地回家了!堂堂的竟陵沈家,筹个五千两……”

    他伸出一只手掌:“那还不是小意思了!”

    程展接过他递来的馍馍道:“五千两……这位大哥您是说的轻松,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就是我那个没见过面的夫人愿意赎我,半个月也筹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耳朵上凉凉的:“延误了时日,兄弟我就有苦头吃了!”

    那个灰衣土匪也坐了下来,拿起一个高梁馍馍往嘴里递:“咱们杆子上下过百人都指望着程公子了,管家发了话要好好照应,哪能让新郎官受了委屈!”

    程展好象有些灰心:“莫谈莫谈!我和沈小姐的年龄差得太远,她还未必看重我!希望如你所愿吧,哎……”

    程展又是一声轻叹,这个灰衣土匪见劝不动程展,转头又朝程展身旁的药铺老板打了个招呼:“刘金富,人家程少爷那是还没过门,所以沈小姐未必肯拿嫁妆来赎!可你就不同了!”

    刘金富人往墙角缩了缩,又向灰衣土匪讨好:“段七哥,不是兄弟不肯拿钱来赎,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灰衣土匪站了起来,拿出放在怀里的斧头朝刘金富挥了挥:“刘东主,你别唬人了!我们做买卖,第一桩事情就得行情搞清楚,您可是回春堂的东主啊!”

    “回春堂多大的买卖啊,弄个两千两还不是拔根毛!”

    他又挥了手上的斧头,刘金富一边哆嗦着一边往墙角缩:“段七哥,我的段七爷啊!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做药材买卖,不象段七哥您干的是无本买卖!”

    段七一听这话就火了:“什么无本买卖!天下哪有什么不需要本钱的生意,咱这是拿命来换!”

    他象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气愤不平地把小斧子往地一砸:“可拿命来换几个钱,分钱的时候,还不是得看谁的本钱足,谁的本钱大!”

    听了这话,程展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只看他扔在地上的那个小斧子和自家砍柴用的没有什么区别,估计在土匪中只是个小喽啰而已,刘金富可不敢小看段七:“段七爷!我的大掌柜啊!我跟您说实话吧!”

    他指着那对兄弟向段七讨饶:“我和他们耿家不同,他们耿家有几十亩好田地,随时都能换成雪花花的银子!”

    带着稚气的弟弟一听这话抬起头来,眼睛也有了神采,朝刘金富笑了笑,那兄长握紧了拳头,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平平淡淡地说了句:“刘大叔!我们乡下人家,比不上回春堂的大买卖!”

    刘金富挤出一张笑脸来:“跟大掌柜您说句实话吧!我那婆娘现在是一百两银子都周转不过来,回春堂里的银子都被我拿去做了笔大买卖!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给弄回来!”

    段七顺手抄起小斧子,向刘金富比划了两下:“那敢情好!刘金富,你用那笔银子把自己赎回去不就行了!早明白这道理也就不用丢这只耳朵了!”

    刘金富低下头去,握紧了自己腰间的羊皮袋子,又重新抬起头来,犹豫了好一会,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开口道:“我,这买卖是同南面的楚国……”

    段七嘴巴都大了,他咕嘟了几声:“刘金富!你居然卖药给南蛮子啊!真是好大的胆子啊!你这是通敌啊!”

    刘金富握紧了羊皮袋子:“都是些小买卖啊!现在想通了,人在就好,人没了,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思,现在求您个事,和我做买卖的楚国朋友现在住在西大街的清山茶行,央您给我那朋友带个信,就说我刘金富被李石方请来了,央他先挪个两千两银子把我赎出来!”

    段七拍着胸膛答应:“这事老子包圆了!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

    刘金富:“我那朋友姓杨,叫杨铁!我的段七爷爷,请你一定把这信带到啊!我的身家性命都寄在你身上了!”

    段七笑呵呵地就准备走出票房,这时候程展挤了过来,猛地撞了段七一下,段七当即想要发作,挥起拳头就想收拾程展,可脸上突然变得笑呵呵:“果然是郡府里的公子!脑子比别人活络多了!我给你弄点瓤子去!”

    这一回程展终于又吃到白面馍馍,段七还给他弄来了一碗面汤,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让握紧羊皮袋子的刘金富仰慕不止,耿家兄弟中的老二更是哭闹着:“哥,我也要白面馍馍……”

    程展使的是什么?

    蜀中唐门七大暗器中最厉害的是什么?是飞瀑金针?是追心箭?是漫天花雨?是暴雨梨花钉?是追星逐电?

    都不是,程展对付段七使的便是这种威力无穷的暗器,他能叫英雄落泪,能叫烈女失贞,能叫大将失节,这种暗器就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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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惊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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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亏程展准备离家出走的时候,身上带了不少银钱,他刚才就往段七的手里塞了一贯钱。

    在接下的两天之内,他从家里带出来的银钱在段七身上用掉了一半,因此他不但得到了段七的照应,还懂得许多土匪中的禁忌。

    比说玩耍时不能作跪的姿势,因为这容易让人想起抓去见官和被砍头,吃饭的时候不能把掰开的馍口对着别人,也不许把筷子放在碗沿。

    他还学会了不少土匪中的黑话,比方说“此足”就是停,“起”就是开步走,瓤子就是“饭”。

    所有这一切,都是段七好声好气地告诉程展,不象耿家兄弟和刘金富,是用一阵无情的殴打换来的教训。

    程展甚至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他可以在段七的陪伴下获得宝贵的自由,可以在票房附近放放风晒晒太阳。

    他也动过逃跑的念头,但是一看着这帮目露凶光的土匪,再想到他们有许多骡马和弓箭,地形又熟悉,还有远处望不到尽头的山岭,还有许多豺狼的传说,当即绝了这个念头。

    这段时间他在匪窝他所学的东西和吃过的苦头,比他过去经历的所有还要多。

    叫他尤为惊奇的事情,这支做没本钱生意的土匪队伍,是最讲究本钱的。

    每次分赃的时候,骑在马上的土匪分得最多,是骑骡骑驴土匪的两倍,而骑驴骑骡土匪的所得刚好是弓箭手的两倍(当然是那些装备着军用制式弓箭的弓手)。

    段七这些普通步兵的所得则只有高级弓手的一半,地位最低则是那些徒手的甩手子。

    没有比这种土匪队伍更讲究本钱的队伍!也没有比这更黑暗的地方了!

    原本沉默寡言的程展变得善于交际了,他小心地讨好着这些掌握自己命运的土匪,但是也学会了把心事藏在心底。

    如果杀死段七就能逃走的话,他会毫不顾忌地带着笑容在背后捅段七一刀。

    段七只是土匪中非常平凡的一员,他原本是个小兵,家中还有老娘要养,因为军饷被克扣得太狠才落了草:“程少爷,我实在是没有出路才落了草,以后您若是成了沈家的家主,咱去投奔您怎么样!给碗饭吃,能把我老娘养活就成了!”

    程展现在笑哈哈地应道:“那敢情好!我在沈家也缺个知心的人啊!”

    站在段七身旁的土匪们都笑了起来:“好啊!好啊!只要做了沈家的家主,我们到时候一起去投奔您,到时候就请程少爷赏碗饭吃!”

    程展便同这帮土匪拉起了家常,小心地讨好他们,知道了许许多多的辛酸故事,土匪也是人啊!

    阳光下一切的无情规则同情适用于他们,老婆孩子热炕头,谁都想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啊!实在是世家大族搜刮得过份,没了出路才落了草。

    可落草之后也是满纸辛酸泪,在土匪里骑兵是最宝贵的,一名骑兵不但能冲锋陷阵,还能用在侦察断后骚扰偷袭上,所起的作用足足抵得上几十个步兵,弓手往往代表一支土匪队伍的实力,至于这些普通步兵,只要李石方一句话就能召集起几百人来。

    按照段七的话就是:“现在这个日子只能求个痛快而已,饱饱肚子而已,也不知道哪一天有个闪失!我就指望着什么时候能弄来匹骡子来!”

    拥有自己的骡子或驴子,是这些土匪的梦想,至于一匹战马,那就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了,在他们的眼里,能混到茅方那个地步,这辈子也活够了。

    茅方不但是杆子里的二驾,手下掌握有三十多土匪,而且还是整个杆子里最富的人,他自己足足有两匹马,两头骡子和三头毛驴,五张好弓。

    多出来的骡马和兵器都租给了杆子里的土匪,按段七的话便是:“叫我穷死也不愿租他的骡子,都比得上印子钱驴打滚了,钱都叫他赚去!”

    站在段七身旁的土匪邓肯一边晒着暖和的太阳,一边朝段七打趣道:“没错!租二驾的骡子是等于替他干白活,可现下多少人想租都租不到啊,至少租到了牲口兵器,这日子还有个盼头!”

    段七懒洋洋地说道:“人比人,气死人啊!听说二驾还买了两头牛拉车!”

    看着这一切,程展不由深深感谢自己的老爹,他马上就可以*吃软饭混到大富大贵,他不是沈腰潘鬓的美男子,可这么一段好姻缘就怎么就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女大三,抱金砖,那么女大三十抱什么?至少抱十块金砖!

    可是他一想到那个大破绽,他的心里就象着了一团火似的着急:“快点把我赎回去吧!大三十岁又有什么问题,反正我多养几个小老婆便成,千万别把小命丢在这了!”

    程展伸长了脑袋指望沈家把银子送来,可站在石头掂着脚尖看了老半天,却没等来自己家的说客,倒是邓肯带着一头的大汗跑了过来:“管家有令!把票都请出来!”

    程展赶紧站好,那六个人都老老实实从票房里被拿着小斧子的段七请了出来,这两天他们吃的苦头比他多上十倍。

    整个村落乱成了一团,黄脸婆子嚷个不停,铁锅碗筷呯呯作响,土匪们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东西,不多时李石方浑身是血骑在马上转了过来:“快点!”

    他原本就象是个病殃子,沾了血之后更显得随时都要挂了,可声音虽然不大却很有力量,二驾茅方跟着也转了过来,有手脚不利落的家伙就是一鞭子,这么一折腾,很快茅方就对整好队的土匪们喊了句:“起!”

    这支近百人的杆子夹杂十几匹骡马就在一片混乱中出发了,走了一会,土匪们开始交头结耳议论起来,气氛显得越发紧张沉闷,茅方时不时骑着马吆喝几句为这帮土匪打气:“不就是白马银剑带了一帮道上朋友过来而已吗,根本不用怕,跟着管家走半点闪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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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惊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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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石方这时候似乎已经看不到他的影子了,可一想到自己管家的能耐,土匪的声音就大了:“白马银剑算什么东西,能和咱们管家比!”

    他们手上的鞭子也越发用力了,拉在最后的耿家兄弟挨得最多,多亏了哥哥一个人全都接了过来,可弟弟还是哭嚷着走不动了,可他越是哭嚷,他哥挨的鞭子也越多。

    程展这一回没骡子可骑,开始走得还快,还压低了声音问了段七一句:“怎么回事?”

    段七问了别人几句,回过头来道:“管家今天带几个弟兄去呈树村村转转,结果一进村让白马银剑带着几十人围住,眼见全失陷在里面了,多亏管家能耐,一个人杀退了白马银剑,打开包围硬生生地冲了出来!”

    “白马银剑?”

    “是对不识趣的狗男女,男的叫白马,女的叫银剑,有些臭名,爪子也还硬,可他们也不打听打听,咱们李石方管家是什么人啊!”

    程展的脑海便不由自主地浮现了那样的浪漫场景,李石方一个人是怎么样从重围里左突右杀冲杀出来的,可他又寄希望于那对叫“白马银剑”的侠侣能把自己救出去。

    可他失望了,走了整整一天一夜,除了几声狗叫,什么也没碰到,围子上的寨丁和行人远远地避开了这支强大的武力,倒是杆子里的骑兵冲到围子附近大声嚷话。

    他的两条腿象灌了沙子一样,再也没有兴趣和段七他们拉拉家常,脚上早起了泡,多亏了太阳又升起来,晒在身上有些暖意,才让程展能坚持下去。

    终于听到茅方的一声“此足”,整个杆子重新乱成一团,程展的身子直接软了下去,但在软下去之前,他又往段七手里塞了些碎银。其它人可没有他的好福气。

    耿家老二虽然没挨过一鞭子,可他哥哥已经被打得浑身是草,刘金富腿也软,握紧了羊皮袋子就在地上直接睡下了。

    新的票房是间茅草房,正门旁边还有了个关紧的小门,冷风从四处渗了进来,从小门门缝吹进来的冷风正对着程展,可苦难总算到了头,程展重新动了逃跑的念头,再想到那个大破绽,他总是吃不好睡不安稳。

    段七收了他的银子,总是带着几分欢喜,似乎离自己能买头骡子的日子近了,时不时说上一句:“咱若是自己有一头骡子就好了!程少爷,愁眉苦脸干啥子……我带你去开开眼……”

    说着,他一只手抄住程展的腰,就把程展抱了起来:“开开眼界!开开眼界!也让我们郡府里的少爷开开眼界!”

    程展用力挣扎着,大声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段七笑哈哈地拖着程展就往外走,约莫走了百八十步路,他猛地用脚一踹,豪爽地喊道:“开开眼吧!”

    里面一帮土匪都笑了起来:“原来是二少爷啊!开开眼也好!”

    几个土匪直接冲上来抓住程展就往里拉,程展想不由用力挣扎起来,可怎么也挣不开:“放开我!放开我!”

    里面传来一些让人觉得嗳味的声音,接着有人用力掀起了被子,一对赤条条的男女就暴露在灯下之下,程展口瞪目呆地看着那个一丝不挂光屁股女人。

    说实话,馨雨比这女人好看太多了,可是程展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刺激得他眼睛再也合不上了,心也跳个不停。

    那个被坏了好事的土匪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一帮起哄的土匪则在旁边嚷着:“程少爷!脱光了衣服上啊!这女人就是你的了!”

    段七可能是觉得玩得太过火,一边叫着“别教坏了小孩子!”,一边蒙上程展的眼睛又把他往回拉,可怎么能蒙得住了!那个白花花的肉体始终在程展的脑海里浮现,那个白花花的奶子还在程展眼里晃着。

    刚看到票房那个自己一样高的小门,就听得茅方训了段七一句:“段七,去哪胡闹了!还把程二公子拉去了,程二公子,管家有请!”

    李石方的住处离票房不远,圆呼呼的茅方打着灯笼在前面带路,嘴里还客气地说道:“原本是把耿家兄弟和你们一并请去,可段七不知道,只好让耿家兄弟先去了!”

    刚走进李石方的住处,就听出耿老大惊诧的叫声:“什么?”

    他的住处很简洁,只在门口系了匹骡子,他的声音也很轻,只听他神情淡淡地说道:“你们家里送了四百两,剩下的八百两说是一时间筹不齐,要宽限几天……”

    程展借着灯光朝李石方看了两眼,只见他已经换了一件半新半旧的干净衣衫,脸色苍白,仍是一副病殃子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说道:“咱们杆子做买卖,从来是概不赊欠,你们家里可是让我为难了!”

    耿老二低下头去,不敢答话,耿老大却很有胆色,他一边拍拍弟弟的肩膀,一边问道:“是四百两没错吗?”

    李石方用挽惜的眼神看着耿家兄弟:“没错!”

    耿老大用手理了理额头前的乱发,露出那张被血污和汗水蹂躏过的脸,黯然一笑:“杆子的规矩,我明白,我会劝慰家里,把一千二百两银子给管家您筹齐了!”

    耿老二*在耿老大身上的轻声抽泣着,蜡烛的灯芯发出轻轻的燃烧声,耿老大的眼神越发刚毅,他苦笑着说:“先借二驾的快刀一用!我把自己的手砍下来送回家去,家里自然会把钱筹齐了!”

    程展屏住了呼吸,耿老大是要砍上自己的哪一只手?

    茅方抽出一把锋利的随身腰刀,耿老大擅抖着接过了长刀,手还是抖个不停,眼色变幻不停,长刀在烛下闪动着刀光。

    李石方神色淡淡地看着这一切,段七和茅方则是一副笑哈哈的样子,程展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

    一声怒吼,耿老大挥动了闪着刀光的快刀。

    这一刀,却不是砍向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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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蜕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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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光闪动,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这瞬间凝固了下来

    耿老大浑身都溅满喷涌出来的鲜血,耿老二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雪亮的长刀就从他的腹部捅了过去,他喉咙好不容易发了一个“哥”字,整个人已经倒在地上。

    对于这种情景,茅方和段七早已是习以见常,程展却害怕地看着眼前,浑身抖动个不停。

    李石方仍是一幅神色淡淡的样子,他平淡地问着耿老大:“你怎么知道,那四百两银子只是赎你弟弟的?”

    程展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神是如此带有兽性,一个人的脸色是如此凶残,耿老大望着自己的弟弟,语气带着冰冷的杀气:“哈哈哈……我是谁?”

    他伏跪了下去,有些神经质地抓住了耿老二的尸体:“我是长子,这份家业应当属于我!可我却是个妓女的儿子,弟弟,你知道不知道!自打你出生以后,我便没过一天好日子!从小都要受尽欺凌,受尽侮辱,自打我娘死后,就连爹都不把我当儿子来看,你娘说了,耿家的家业就要落在你的身上了!”

    程展的心跳了几下,他的家境也不是与耿老大相近吗,只是他比耿老大幸运得多,有那么一门亲事牵挂着。

    他的声音只有残酷:“所以我把当奴才一样地侍候着你,只求你能发发慈悲,给大哥一口饭吃!可是爹娘太狠心,大哥既然活不下去了,也只好先把弟弟你送入地狱了!”

    程展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耿老大这么狠心?

    在他的眼里,这世界上,还有许多不可以抛弃的东西!

    自己是父母生养的,即便是后娘,对自己终究是不坏的,这不可以抛弃,兄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也不能抛下。

    那么妻子就能抛下了吗?不,即便她比自己大三十岁,可如果自己进了沈家的门,那么他便是一个承担着责任的男人,纵便不能做到白头偕老也要不离不弃!

    这是一个承诺。竟陵程展对自己的承诺!

    还有许多东西,是自己不能放弃的!

    耿老大猛地站了起来,神色越发阴冷:“李管家,从现在起,耿殿臣便是耿家唯一的继承人了,再也没有人和他争这个位置了!一千二百两银,一分也不少给你!”

    李石方重复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会知道,那四百两银子只是赎你弟弟的?你不怕猜错了!”

    耿老大冷冷地回答了:“猜错了又怎么样!在这个家,有他无我,有我无他!爹爹愿意出四百两银子先把他赎回去,可我知道,他们只愿意把弟弟赎回去,然后就不管我的生死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越发阴狠:“可他没想到吧!现在耿家只有我一根独苗了,不把我赎出去,耿家就要绝后了,一千两百银子是一分也不能少了!”

    李石方挥挥手,段七把耿老大拖了出去,可程展却依样觉得耿老大那阴狠的神情仍然在房间里徘絗。

    李石方神色淡淡地朝程展笑了笑:“程二少爷,这些天倒让您受委屈了!可是不知道为何,耿家至少是送来了四百两银子,可您家和沈家却是连封信都没带来……”

    他语气仍是那样平淡:“我想再这么拖下去的话,难保二少爷您不出个意外,身上有个闪失,甚至落到耿老二那般下场也未必,所以想让你来催一催!”

    程展回想着耿家兄弟骨肉相残的那一幕,再想到自己猜到的那个大破绽,越发害怕起来,这李石方所谓“催”的意思是不是把自己的耳朵切下来送回家去?

    他低头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在墙上了,却是无路可退了。

    他的腿肚子在擅抖着,身体哆嗦个不停,他知道接下去要面临着怎么样可怕的处境,这些土匪再怎么豪爽,再怎么义气,却还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

    就这么放弃了吧?即便缺了什么之后,可生活还得继续,然后就可以等沈家筹来了银子!

    不!程展停住了脚步,犹豫着,迟疑着!

    他突然想到那些可怕的场景,土匪砍下肉票的手指和耳朵时的那狰狞的面容,那些肉票在瞬间鲜血喷涌的场景,还有无助的哭声!

    不,不能就这么放弃了,至少在这个世界有很多人在关切着自己!

    他猛然抬起头,锐利的眼神对准了李石方。

    他不怕李石方了,眼前这个人只不过是个胸无点墨的武夫而已,连信都会拿反了,自己可是沈家的末来家主啊!为什么要怕他!

    程展信心十足地说道:“李管家,你们杆子若是想拿到那五千两银子,便要好生侍候着本少爷!如果本少爷有个什么闪失,你们一文钱也别想拿到!”

    李石方苍白的面孔多了点血色,他很沉稳地问道:“为什么?最好能说服我,否则只能借程少爷身上的物事来立个威信!”

    烛光之下,李石方那瘦弱的身躯摇摇晃晃,似乎只要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可程展却知道,这个人是整支杆子的主心骨,他能从几十个武林高手的围攻之下从容突围而出,这个人只要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他没有正面回答李石方的问题,只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把我的信寄到沈家去了?”

    李石方应了一声,程展笑了出来,他好象根本不把李石方放在眼里:“沈家!沈家!你能从沈家要出钱来才怪,只要我一天不进沈家的门,只能是我们程家去问沈家要钱!直接往沈家要钱的话,沈家怎么也不能给!”

    “为什么!”茅方抢在李石方前面询问:“为什么沈家不会给?”

    程展朝李石方淡淡一笑,向前走了两步才开口说道:“因为我是程家的次子啊!”

    “次子?”任是李石方和茅方见多识广,也搞不明白程展话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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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蜕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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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家兄弟骨肉相残,可我又怎么样!”程展神情有些黯然:“耿老大虽然不是嫡出,可好歹还是长子啊,可我比他还不如,我只是个庶出的次子!”

    所有的肉票都会说自己很穷,所以干绑票这个行当,首先要搞清楚肉票的所有情况,在架票之前,李石方和茅方已经把程展的情况查探得清清楚楚,可他们并不明白程展说的这一切和赎银又有什么关系?

    “我爹当年向沈家承诺,把自己的次子入赘沈家!”程展笑了:“沈家要的只是我们程展的第二个儿子而已!第二个儿子!”

    李石方有些明白了:“你之所以是程家的第二个儿子,那是因为你活着?”

    “我死了!”程展的笑容很灿烂,他主动把自己想到的那个大破绽说了出来,因为他发现有些时候,最大的破绽只要善于利用,反而能变成自己手上最锋利的宝剑:“程家的第二个儿子便不是我了!”

    李石方完全明白了:“难怪沈家一点都不着急,对于沈家来说,他要的沈家第二个儿子,而不是你程展!我知道,你还有一个弟弟!”

    “没错!”程展的嘴角显现一丝带着嘲讽的笑容:“我三弟一向最受爹娘的宠爱,可只要我活着一天,他永远只是我们程家的第三个儿子!当然,李管家您也可以再闯一次竟陵郡城,把我三弟也请回!”

    李石方笑了笑:“倒是可以试一试!”

    可是他们这些土匪虽然是不畏生死的汉子,可一般也不敢直接进城上做案子,往往只在乡下做案,免得开罪了城里的大老爷,请动大兵前来围剿,若不是最近手头十分窘迫,李石方也不敢冒着天大的风险去劫郡吏之家。

    眼下再进郡城,不但竟陵郡城必然戒备森严,程家也有所防范,李石方还没有这般鲁莽,他只是提到了一点:“程少爷说得极好,不过我想来想去,只要程少爷是个活人就成了,沈家才不管您是不是缺了根手指吧?他们要的不过沈家的第二个儿子而已”

    程展手心全都是汗,他仍是淡淡地笑了笑:“没错!他们要的只是沈家的第二个儿子而已,不管这个人是哑子,是聋子,还是个废人,他们只要把沈家的香火给待续下去,所以……”

    程展刻意拖长了声调,调起了李石方和茅方的味口,可他却笑呵呵地转过头去,慢慢地说道:“所以……所以……”

    在那瞬间,程展突然想到了理由,他重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所以你们一定好吃好喝地供着本少爷,否则一文钱也别想拿到!”

    茅方不由脱口而出:“为什么?”

    程展:“因为我是程家二少爷,末来的沈家家主!”

    要想蒙人,首先得把别人给弄迷糊了,程展开始了侃侃而谈:“沈家,是竟陵本地第一名门,传承已有百余年历史,曾出过两位皇后……”

    “可竟陵沈家的家主能是个聋子吗?是个哑子吗?是个废人吗?他一定要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本少爷不才,就是这么一个人物!您若是想坏了这笔买卖,就请砍下我的手指请我家里送去吧!”

    “要记住,你们虽然是架票的杆子,却不是土匪,而是商人,信奉赚取最多银两的商人!而在沈家的眼里,一个完完整整的程展才有最大的价值!一个不完整的程展,拿不回最大的回答!”

    “只要一收到我的手指,说不定沈家就认为我有可能遇难了,或者有生命危险,毕竟沈家需要的只是程家的次子而已!”

    “沈家可能会拖延着交付赎金,说不定会高高兴兴把我三弟请进家门,到时候还请两位多多帮助!”他拱了拱手:“到时候我回不了沈家,还请两位能多养我一张嘴!”

    茅方笑道:“咱们杆子不养闲人,到时候也只能打发公子上路了!”

    程展一拂双手:“那这笔生意,贵杆子恐怕就要血本无归了!请记住,因为我安然无恙地活着,我才是程家的次子,才是沈家的末来家主!”

    李石方被弄得迷糊了,他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了:“哟……好象是这么个道理!二驾,好好照应着程公子!不可让他有个什么闪失!”

    程展笑呵呵地往房外走去:“管家,不劳远送,对了!本少爷这几天饿得慌,还请管家照应一下下面的兄弟,本少爷想吃白面馍馍,最好能弄点汤汤水水!”

    茅方笑哈哈地跟在程展的身后:“程兄弟,好口才!好口才!请这边走!”

    程展心中那个得意啊,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是这么有才华,这么会随机应变啊……

    只是下一刻,他已经笑不出来了!

    一把长刀,那把沾着耿老二鲜血的长刀,现在就架在程展的脖子上。

    茅方笑哈哈地说道:“程二公子,您现在是想割掉您的手指,还是您的耳朵了……”

    程展哆嗦了两下,脑袋里一片空白,茅方很满意程展的反应:“好厉害的舌头!居然把我们管家都给蒙了,可蒙不过我这个二驾啊!”

    “二驾是干什么的?就是帮管家处置那些想不到的事情,所以我的脑子也要稍稍活一点!”

    程展摇摇头,故做镇定:“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来想去,竟陵沈家的家主可以是个聋子、哑巴,甚至是个废人!现在沈家对您的要求,恐怕只要您把沈家的香火给延续下去!所以您缺什么都成,只要不缺男人那玩意!”

    在程展眼中,茅方圆通通的脸是那么可怕:“我想,把程少爷您身上砍下几块来,还是很有些效用了!你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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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蜕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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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展脸上竟又带着一丝微笑,他拂了拂额前的乱发,瞄了茅方一眼,然后才开口轻轻说道:“我如果有个闪失,谁在官府中替你做保,谁替你招安铺桥造桥?”

    茅方摇了摇头:“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程展笑意更浓了:“放心吧!茅二驾您精心挑的好地方,绝对不会隔墙有耳,您就说句实话吧!听说您买了两头牛不是!”

    茅方把快刀收了,一边摇头一边甩手:“胡说!我怎么会去招安啊!我现在是杆子里的二驾,威风八面,下面有几十个甩子手、小伕子侍侯着,神仙一样的日子啊!”

    程展摇摇头:“您买了两头牛!”

    茅方把手按在刀鞘上了:“我买牛又怎么了?我买牛是拉车用的,咱们杆子牲口少,抢来的东西拉不走,两辆牛车能拉走多少东西啊,我这是替杆子着想啊!”

    程展瞄了茅方一眼,找了块石头坐了下去:“原来如此啊!可是……”

    “在杆子里,每一个骑兵都是宝贵,只要有了骡马,就是有了本钱,就是财源滚滚。”

    “可是牛就不同了!”程展又笑了:“难道有骑牛的骑兵吗?”

    “没有!绝有没有!你那牛是准备用来种地的!”程展坚毅有力的回答打碎了茅方的心理防线。

    他长叹了口气,朝程展问道:“程少爷,你真是好眼力啊!我也跟您交个底!没错,我是想招安,是个做个本份人家!”

    “我茅方在杆子里厮杀了十几年,总算混出个模样来了!几十号弟兄,好几头大牲口,私下还买了几十亩好地!”茅方的话语中很有几分英雄末路的意思:“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啊!”

    “别人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我不一样,我有婆娘,有儿子!我得为他们想一想啊!”茅方苦笑道:“干土匪,就指望着招安了!那两头水牛,便是替我婆娘买的!”

    程展笑了:“那不便是了!您现在招安,那便是最好不过了!这些年省下了不少银子吧!我估计着一千两即便没有,六七百两是有的吧!”

    “您现在有牲口有田地,再置办些产业,就是一位小财东了,寻常庄户人家辛辛苦苦十辈子,都没有您这成就了!”

    程展给茅方画了个大饼,茅方那是大喜望外:“如果事成了,一定忘不了程少爷您的恩德!”

    他又抹了把眼泪:“程少爷,实在是受尽了欺凌,才不得已落了草,可咱一向心向官府的!”

    阳光下的一切规则,同样适用于黑暗世界,茅方辛苦拼搏的所有努力,都叫九品官人法尽数抹杀了。

    程展听了茅方的经历才知道,九品官人法,或者说是世家大族的影响力竟是如此深远。

    虽然无论南朝的楚国,或者是北朝的大周和大燕,甚至是仅据江陵数县的西齐,都摆脱不了九品官人法的影响,都以九品官人法来选拔官员。

    九品官人法虽言家世、道德、才能三者并重,而品评人物的中正都出身于门阀世族,因此家世成了最重要甚至唯一的标准,门阀世族就完全把持了官吏选拔之权,正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而江湖同样有着自己的九品官人法,那些黑白通吃的武林世家就是品评人物的中正,那些得到无名老人指点便能通吃江湖的故事永远只是一种童话而已,江湖上的少侠少邪们想要混得开,永远得有个好家世或好师门。

    武林,永远只是卑微的存在,那些武林世家、江湖大派永远只是门阀世族手中掌控的玩物而已。

    李石方和茅方功夫很高,很讲义气,很得人望,赤手空拳拼搏出现下这个局面。

    但是他们武功再高,再讲义气,再得人望又有什么用?没有好家世,没有好师门,他们屁都不是!

    李石方一句话可以拉起几百个土匪,可他根本养不活这么多土匪,销赃和地下交易的渠道都在那些武林世家的控制之下,哪怕付出百般的血与泪,还不如名门弟子的一夜成名。

    茅方更是觉得自己在土匪中的发展已经到头了,再加上妻儿的拖累,便厌倦了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一条心思想要招安。

    只是没有好家世,没有好师门,九品官人法下的末流人物连招安都是步步维艰:“程少爷,如果借机收了手,我一定叫我家茅通混个名堂出来,再也不能受我这种鸟气!”

    程展也想起自己的老爹和兄长,他们的仕途不顺,也不是因为这九品官人法啊!

    茅通这胖子对于程展的事情很热心,火的势头烧得很猛,他张着一张笑脸在弄着着那只烧鸡,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但是黑暗世界的规则也同样适用于阳光之下,让他私下放走程展或者叫他出卖朋友,他决计不会干的:“程少爷!你便饶了我吧,我还想留个好名声给我家茅通!即使他品评不了上品,我也想给弄个中品!”

    茅方的手艺很不错,程展的鼻子尽是香味,引得他食指大动,抢过半只烧鸡就往嘴里递:“无妨!无妨!只要你护得本少爷周全,你招安的事情,少爷给你包圆了!”

    “好好照应着!”这一回茅方可是上回那样应付了事,他亲自召集起段七、邓肯那帮人:“程少爷是咱们杆子的好朋友!要好好照应着,白面馍馍汤汤水水都不能缺了!”

    他一拍大腿道:“若是办得好了!以后我把骡子租给你们使唤使唤!”

    段七事后低声嘀咕了几句:“租你的骡子?那还要不要活了!比印子钱还要厉害了!死也不租!”

    可私底下对这桩事情都很热心,还找人打探租二驾的骡子到底如何分赃,段七还对程展交了底:“有骡子就成,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养大,不容易啊!”
正文 第五章 赤龙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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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金富的日子却是越过越坏,他老婆又托了人来杆子里游说,可真金实银却是半点也没有,至于他嘴里所说的合伙人,也半点音信也没有。

    现下刘金富别说白面馍馍,就连高粱馍馍也吃不上,每天都要挨几顿痛打,程展心肠好,经常替他在段七邓肯这帮土匪面前求个情,递过去个馍馍。

    刘金富躺在地上,手缩在腰间,他刚刚打开羊皮袋子喝了一口药,正轻声地呻吟着:“程少爷,多谢你了!我往后一定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程展心里也急:“刘掌柜,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家里也是半点音信也没有,也不知道我老爹是什么想法!”

    刘金富又缩了缩了身子:“唉!都有难处啊!我都跟他们说实话了,我老婆手里真的没钱,那笔买卖砸在我手里!”

    程展笑了笑:“得了得了!小声点,万一让别人知道你卖药材给南蛮子,这小命都要丢了!”

    刘金富苦笑了一声,硬撑着仰起身来,轻声说了一句:“想不想逃出去?”

    程展被吓得要跳起来,再看看浑身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刘金富,故作镇定道:“你有办法?”

    刘金富压低了声音,全是血污的脸上似乎带了一丝神秘的笑容:“当然有法子!”

    “我是本地人,闭着眼睛都能逃出去!离这三里的那个围子,有我顶好交情的一个兄弟!进了围子,什么都不怕了!”

    程展可没有那么大的信心,他在土匪窝里混得久了,对于李石方这支杆子队伍了解得比较清楚。

    在土匪当中,有着李石方的无数传说,李石方半个大字不识,也不是什么名门大派的得意高徒,因此在雪意轩的品评之中,他只是个“下中”的下品人物。

    可末流人物也有末流人流的尊严,他够仗义,在尸山血海厮杀过不知道多少个来回,那是有真功夫真能耐的人物,前段时间随郡知名的大侠夫妇白马银剑带着几十个好手围住了李石方,李石方单枪匹马硬生生从重围杀了出来。

    李石方这支杆子,有十几个宝贵的骑兵,有一队装备军用制式弓箭的弓手,还有几十名亡命之徒,即便遇上一队亭卒都不怕,向来只有他们开围子的份,没有什么围子敢主动打他们的主意,李石方昨天还让他这个读书人写过给围子的书信。

    按李石方的说法,对方在七天之内一定得交两千两银子出来,否则就“烧光汝等寨子,抓光汝村媳妇,杀光汝村男儿!”,唯一不变的是李石方还是照样倒拿书信。

    逃到围子里就安全了吗?

    但是这么好的逃生机会似乎不能放过啊?

    程展犹豫了好半天,终于点了一下头。

    那边刘金富朝耿老大挤了个眼色,耿老大这几天也朝程展笑了笑。

    耿老大这几天没吃什么苦头,可日子过得也没滋没味,他抱着自家兄弟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眼睛都哭红了。

    如果程展不是见过他狰狞的那一幕,还真会被他骗过去了,可是和他们一起逃跑,是不是个好的选择?

    程展不知道。

    会不会逃出去?逃出去会不会被抓回来?

    这村里都是他们的人,他们还有十几个骑兵,再说进了围子也不安全啊!

    程展知道,杆子对逃走的肉票毫不留情,段七就在自己面前得得洋洋地谈过杆子里怎么虐待逃走的肉票,三九天把人家吊在树上整整抽了三个时辰,然后再往伤口撒盐,最后才送人家送路啊!

    可不跑!刘金富和耿老大会放过自己吗?

    到底是何去何从啊!

    时间过得很快!

    夜终于深了。

    从小门门缝钻进来的冷风就正对着程展身上吹个不停,又往身上铺了些稻草,紧张地望着正门口拿着斧头就睡的段七,段七的呼噜声一声接着一声,可整个村子静得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想到他手里的那把斧子,程展就不敢动了,但在点点星光下一眼望去,只看到黑呼呼的一团,除此外什么都看不到。

    刘金富的精神出奇得好,浑身不象以前那样臭不可闻,反而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背手的绳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他轻手轻脚地转了过来:“还好!什么都好!都睡下,我们马上就走!”

    程展笑了笑:“好!回去告诉耿大哥,等会大伙儿一块儿,我先走!不然我不走!”

    不一会刘金富又小心地摸了回来:“好!耿老大答应了!”

    程展轻声说道:“那好!我走了!”

    说着他轻手轻脚就往屋外摸。

    夜更深了,段七的呼噜声依旧,依旧只有点点星光。

    程展小心地跳过了占住大半个门口的段七,钻到门外去,接着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的刘金富也利索地窜了出来,最后出来的是耿老大。

    逃跑,出乎意料地顺利。

    黑暗,依然笼罩着整个村子,但也是肉票逃跑时最好的掩护,只要有无尽的黑暗,他们一出围子,杆子就休想再找到他们。

    刘金富长舒了一口气,就准备迈入那黑暗之中。

    但是那一瞬间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有肉票要跑了!”

    是耿老大的声音!

    他整个人突然就向屋内跳了回来,他一边熟练地跳过了段七,嘴里仍然叫道:“有肉票要跑了!”

    但是不需要他提醒,杆子的防卫严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们刚刚出门就被杆子布的暗哨给发现了。

    喊叫声,喧哗声,狗叫声,鸡叫声,还有冷冷的刀光,埋伏着的暗哨,在刹那间都爆发出来了。

    耿老大还在大声嚷着:“有人逃跑了!有人逃跑了!”

    趁着这功夫,他已经利索地摸回了自己躺的墙角,门外的声音更乱了,其间还伴着几声掺呼,他嘴角上扬,得意地说道:“程展!去死吧!”

    有人在耿老大耳边轻轻笑了一声。

    ps:奥斯卡贱人居然也开了南北朝的坑,三月份新书果然是强手如云啊,所以大家都把本书加入收藏吧,谢谢了
正文 第五章 赤龙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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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殿臣,你好有兴致啊!”

    是程展的声音。

    耿老大诧异地说不出来,程展伸了个懒腰:“你弟弟怎么样了?”

    门外乱成了一团粥,土匪们吵闹成一片,那几个肉票也都醒过来,茫然地问道这一切,段七提着斧子出去被茅方训了一顿,不过耿老大怎么也想不明白。

    明明他一出门就往南窜,怎么程展会比他还早回屋。

    不过程展是见证他弑弟的见证人,无论如何都得斩草除根!这次不成功,下次再来!

    只听程展自言自语:“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看见!”

    耿老大答道:“哪天晚上?什么?”

    程展却站了起来,对着杀气腾的段七喊道:“段七哥,刚才是耿殿臣给你报的信!”

    段七转头想了一想,火气越发大了:“耿老大,你乱喊什么!咱们杆子早布置了暗哨了!”

    他把被茅方训斥的火气全部发泄到耿殿臣,挥手就是两个耳光:“让你小子乱喊话!”

    耿老大脸上多了两座五指山,肉票们瞧向耿老大的眼神也都变了,段七在票房里绕了一圈,骂了一通,转头朝程展笑道:“程少爷,方才打扰您休息了,多亏了您,二驾虽然骂了我一通,可也把骡子许给你了!”

    耿老大红着脸,可还是想不通程展到底是怎么溜回来,以至叫他功亏一篑,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听说程少爷是竟陵沈家的金龟婿,咱们那是同乡,我是竟陵耿家的少东主,以后咱们兄弟多照应!”

    程展脸笑皮不笑:“多多照应!”

    耿老大非常热情:“多多照应!刚才您说的话我都不明白啊!”

    程展笑呵呵地说:“竟陵耿家?是不是曾做过本郡功曹的虎嘴寨耿家?好威名!那天晚上的事情,连我都给忘了!”

    可怎么会忘记!那一夜,他这一辈子怎么都不会忘了!

    自己与他不同,自己有很多不能放弃的人!

    哪怕是死!那样的刀子自己捅不出!

    “那好!那好!”耿老大并不知道程展的心事:“咱们相互之间多多照应,切不可意气用事!”

    可他的心底还有一个谜,程展到底是怎么溜回房去!

    程展笑了笑,似乎笑得很苦,但似乎又笑得很灿烂,他说了一句:“现下有桩事情要做!”

    “什么事?”耿老大笑着问道:“要不要兄弟帮忙?”

    “收尸!”程展的语气带着风中的寒气:“替刘掌柜收尸!”

    说着,程展向前走了几步,推开了那扇小门,嘴里还念个不停:“刘掌柜真是糊涂!跑个屁啊!还以为能从众位英雄的手里逃走啊,有这能耐还不如催催他娘子,让他早点送点钱来!”

    他很随便走出那扇小门:“再说了,要逃也不能给段七哥找麻烦啊!不能从正门跑啊!”

    耿老大向前探了几步,张大眼睛瞅了瞅,才发现那扇一直以为紧闭着的小门实际并没有锁着,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推开,正这时候程展回过头来,又朝耿老大笑了笑:“如果刘掌柜拉我入伙,一定建议他从小门走!这门是虚掩着啊!”

    段七从二驾的训斥恢复回来了,有些快活地说道:“你能到处东跑西跑,可刘掌柜不成啊!进了杆子还想乱跑,不是寿星公上吊――找死吗?”

    只是程展神色一下子黯淡下去了,他已经看到刘金富那被血染红了的尸体。

    刘金富死了。

    对于杆子来说,撕票这种事情不到逼不得已是万万不干的,何况是刘金富这种身价的肉票,只是刘金富还是死了!

    他背后中了一箭,给射了个透心凉,半个身子都是血,程展又想起那一夜耿老大的眼神,眼前这个人的死,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他要活下去!还有许多人关心着他!他才不会傻乎乎地把命送掉!

    程展快步走到茅方的面前,向他讨了个人情:“二驾,段七哥!好歹是个人,好歹相处了好些时日了!就请挖个坑埋了吧!”

    茅方点点了头:“听他的!通知一声刘掌柜家里,说是钱不必筹了!两千两啊……”

    程展箭步转到刘金富的尸体,就伏在尸体上哭了起来:“刘掌柜,你何必这么想不开啊!就这么走了,您婆娘肯定会给你老哥筹来银子!现下您就安心得去了吧!”

    他一边痛哭着,顺手在刘金富身上一阵乱摸,哭了好一阵子,最后亲手和段七等几个土匪花了一个多时辰挖了个浅坑,铺上两层稻草,就把刘金富给埋了。

    只是这时候,程展嘴角轻轻上扬,脸上带了一丝诡秘的笑容。

    他的腰间已然多了一个羊皮袋子,一个被血染湿的羊皮袋子。

    程展早已准备了一套说词:“我和刘掌柜这些天相互照应着,感情顶好,留点东西做个纪念。”

    只是这套并没用上,黑夜哪有人注意他腰间多了个羊皮袋子,程展借着夜色就溜回房里。

    房中沉寂得出奇,刘金富的悲剧强烈地刺激着这些不幸的人们,程展就提着羊皮袋子钻回小门外侧,又瞄了一眼,确认了耿老大已经睡下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提着那个羊皮袋子,程展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他在心里想道:“刘掌柜,您说的那笔买卖,恐怕不是那些南蛮子干的,而是压在这个羊皮袋子上吧!”

    他还是十四岁的少年而已,还有着许许多多的梦想,那些传说的仙丹对于他有着无穷的魅力,而现在自己手中所握就是这么一种玩意啊!

    一想到刘金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而只喝了那一丁点一下子就变得活力无限,身上还带着香味儿,这是什么好东西啊!

    袋子被打开了,程展的手在抖动着,一种强烈的辣味熏得他张不开眼睛,可他毫不开眼,举起羊皮袋子就往嘴灌。
正文 第五章 赤龙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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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想象中的药丸,而是十分昏黄浑浊的液体,也没有想象中的甜美,程展的喉咙象过了火一样!可少年的梦想有着无穷的动力,他一点都不顾惜自己的喉咙!

    可是程展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就是他吃过最难吃的药都没有这么难喝!不,比娘煮的药还要苦上十倍,苦上一百倍!

    又苦又辣!苦到家了,辣到家了!程展这才明白,为什么刘金富在杆子里苦了那么多日子,就肯喝上那么一口!实在不是人喝的东西!

    可苦头还在后头,他只觉肚子里面翻江倒海,呕吐的感觉一阵接着一阵!

    不过程展仍是拿起羊皮袋子往嘴里灌,再苦也认命了!

    只要想起耿老大那狰狞的面目,程展就能吃任何苦头!

    而且每个少年的梦想都有无穷的动力,程展咬紧了牙关,不浪费一点一滴,但是苦头才刚刚开始!

    整个身体都痛楚起来,好象无数针尖攒刺着身体的每个部位,程展几乎就要吼出来,他就想在地上不停地打滚,但是他忍住了,他*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但这不算完,痛感一阵接着一阵,程展咬紧着牙关,汗如雨下倚在墙头,一个身形趴在地上慢慢地向着他移动着,狰狞的目光直盯着缩在墙头的程展!

    他的目光比恶狼还要狂暴,似乎就要把程展吞噬下去,他渐渐地向着程展*近!

    程展对此一无所知……

    但是一声大喊打破他的美梦:“耿老大!干什么!”

    “方便一下!想解个手!”

    段七挥了挥斧子:“都别动!你别想乱跑!给我老实呆着,想解手就尿裤裆!”

    程展这时已经在痛苦中变得昏昏沉沉,有时候昏迷也是一种巨大的幸福!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个世界似乎有些很大的变化!

    莫不成吃了仙丹就有这么大的变化?

    不,是有人正在攻围子了!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兵器交接声,狗叫声,惊呼声混作了一团,每逢一会,就能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齐呼声,有时候是攻方发出来,有时候是杆子们发出来!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段七举着斧子,带着邓肯几个土匪来回巡视着:“别想混水摸鱼!谁有个异动就砍了他脑袋!”

    可是他的脸上也是一副惊惶不定的样子,对方是借着清晨杀将进来,昨晚因为刘金富折腾之事,杆子里很有些松懈,登时吃了亏,现在是对方的喊杀声压过了已方。

    程展心中一喜:“莫不成是官军?或者是白马银剑那对侠侣?反正都好!”

    好一会,喊杀伤稍停了停,双方似乎陷入了对峙,浑身带着杀气的茅方则带了几个护卫转了过来,脸色很是难看,直嚷着:“把肉票带到管家那边去!”

    李石方的脸色比茅方还要难看,他一见面就直接骂了一句:“操!你们当中有谁是替播郡杨家卖命的?或者与播郡有交情的!”

    大家面面相觑,就听到对面有人齐声大喊道:“李石方,你好大胆子!敢惹到我们播郡杨家头上了!”

    说话人和李石方的杆子隔了一条街,人高马大,气宇不凡,提了条七尺银枪,三九寒天还赤着半个上身,衣着古怪,全然不似中土人物,他身带也带着二三十几个衣着怪异的夷人护卫,继续叫骂道:“播郡杨家可不是好惹!今天你李石方不给我一个交代,明年便是你李石方的祭日!”

    李石方脸色越发苍白起来,他咳嗽了几声,大喝一声:“你们谁与播郡有干系?”

    播郡杨家?

    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没人敢回复李石方的问题,耿老大张了张嘴皮子,想和播郡杨家拉些关系,只是李石方脸色实在难看,

    这播郡杨家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是西南的蛮王,虽服王化,但辖下地方千里皆不受朝廷法度,所有税赋自收自用,土官一律自行委任,郡内奇人异士不计其数,更有蛮军数万,不是李石方这只小杆子所能惹得起的。

    因此李石方见没人回应,脸色越发难看起来,茅方这个大胖子动作倒是利索,几个起落就跳上屋顶,大声应道:“对面的朋友,我们杆子与杨太守素无过解,何必苦苦相逼,我们最近架的肉票也都一一询问过,难着没有与贵郡相关的人!”

    只是那赤着小半个上身的大汉不依不饶,直接回骂道:“放你妈的狗屁!老子眼睛雪亮着,别想蒙人!咱杨铁昭就和你们说话实话吧!”

    “咱们杨太守一向景慕天下英雄,想和咱们江湖上的英雄豪杰把酒言欢,只是没有什么好的机缘,幸亏咱们杨家祖上传下个赤血铁心丹的方子!杨太守正是杏林名人,就想炼一炉赤血铁心丹来迎接天下间的英雄,好借花献佛搞一次武林大会!”

    “这赤血铁心丹,虽不能起死人肉白骨,可对江湖上的英雄来说,却是妙用无穷!”

    茅方站在屋顶骂了一句:“不就是一丸破药,和咱们杆子有什么关系!哼哼,咱们杆子讲究的是一人吃饭全家快活,不时兴你们这些名堂!”

    杨铁昭冷笑道:“哼哼!这铁血赤心丹一出,不知道多少名门大派要同咱们杨家攀交情!江湖上的高手,只要服一丸铁血赤心丹,就能增进个三五年功力,这等奇药,谁不想服上一丸!”

    他说话很是稳健:“咱们播郡地方万里,地处苗疆,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不计其数,只是炼制这铁血赤心丹实在不易,任是动用全郡之物力,仍缺了一味辅药赤龙血!”

    杨铁昭继续说道:“本来缺了一味辅药,也就在药效略有差异而已,不过我家太守大人一向景仰天下间的英雄好汉,如果不办得十全十美,怎么能表一表他的豪情!”
正文 第六章 趁火打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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