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篇 第二篇 少年的指引

    深黑的夜幕中，吴子真身行迅捷，几个起落之间，已然落身在河岸之上。回首看去，一江风雨依然飘摇，来时的路径淹没在夜色之中，已然没有了痕迹。

    前方数丈，便是一条小路，曲曲折折隐没在深处。吴子真展开身形，依着路儿行去，不一会儿，便隐隐听见一缕淡淡的笛声。

    那笛声幽幽的轻轻的，在这风雨嘶吼的夜空，那一线清音不绝如缕，正如那阳春时节的细草，虽然身在石堆之下，却依然透过那些缝缝隙隙，穿破重重的块垒，舒展在温暖的阳光之下。

    清商温柔，寒角低鸣，飞羽飘落在洁白的敦盛草丛……意境之中，那个空幽的山谷，已是夜半时分，星和月都已经沉睡了，万物寂然无声，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秀美犹如妙年佳丽的男子，失落了甜美的睡眠，独自走出军帐，在那株兰花旁边，吹奏起手中的横笛。

    那笛声飘起，犹如一谷兰花的幽香，弥漫了整个夜空。优美竟至于如斯，军那些营中所有未眠的人儿，无不痴醉了，人同此心，又如何分得敌我。只是那其中无限的感伤，可又有谁明了了吗。京都的繁华，在战火中成为灰烬。儿时的玩伴，在战场上成为敌人。亲人分离，世道混乱。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一片可以安身的土地，人世至此，所为何事？

    人世之间，所谓功名利禄，不过乃是过眼云烟，世人何以贪恋。人生如梦，万法皆空，英雄也罢，美人也了，最后皆归尘土。奈何奈何执着！

    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

    看世事，梦幻似水。

    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

    此即为菩提之种，懊恼之情，满怀于心胸。！

    放眼天下，海天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

    这个意境，这个旋律，这个笛声，这首《敦盛破》，吴子真是如此熟悉。以前，还在故乡岭南的时候，在那江水流过前边的园林，那所温馨的家院里，每当夜色佳美的晚上，总可以听到。

    转眼之间，阔别家园竟已数年。如今，虽然是在这风雨肆虐之夜，衣服已然湿透，身子微微有些寒凉，音乐流过心间的时候，便立即感觉到温暖，那种寒冬时节，一家人围炉而坐，说笑着嬉闹着，炉边煨着红薯，身旁泡着清茶的，那种久违的温暖。

    “那种幸福真令人怀念啊！我很快就会回去的，家乡的风月，等着我吧！”吴子真心里想着，不由露出一丝微笑，说道：“这个笛声是华夜的吧，在这种混乱之中，传笛声而不坠至此，我看到你的成长了！只是那悲伤后边的不甘心，还是那个样子，是羁绊还是助益，我期待着！”自言自语之中，早已寻溯着笛声，纵身奔去。

    行约一会，笛声已然是很清晰了。前方数丈的地方，道路荒草丛生的旁边，有一只破旧的小亭子，一个人独立其中，手持横笛正然吹奏。那人身形不过七尺，面容十分秀美，睫毛纤长，双唇红润，鼻子秀挺，牙齿很是细碎洁白，眉毛也好清淡，肌肤雪白细致，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黑色的上衣，交领右衽，宽大的领口，广博的衣袖。黑色的下裳，还有一样黑色的腰带，样式是华易的衣制，颜色却是夜的颜色。只有领口，那两抹显露的内衣，洁白如雪，如同皎洁的月华，散发着那种天界的，清凉明净之美！

    眼见前方一道淡淡的人影飘来，那人停了吹奏，把笛子插回腰间，纵身飞迎了上去。行到近前，止住身行，躬身说道：“五叔安好！”吴子真道：“嗯！”仔细打量那人一番，又道：“华夜长高了，人也更漂亮了！”兰陵华夜一笑，说道：“五叔，拿我来说笑了！倒是你瘦了！我们都很挂念你啊！”吴子真道：“大家都好吧！”兰陵华夜道：“都好！大家都很努力！”吴子真道：“好想看看你们都成长到什么地步了！”兰陵华夜道：“我是来接你的！现在洛阳城里很乱，前些日子的骚乱官府的告示说死了三个人，恐怕是不止的。官府已经宵禁了，晚上街道都有巡卫，都是带剑佩弩的，见人就抓。不知道路的话，想要进城很难！”

    吴子真闻言，不由说道：“哇！不想到了这般田地！看来满棘手的！”兰陵华夜道：“我把车停在官道旁边，这里的路进不来！”吴子真道：“那好，我们过去！”兰陵华夜道：“不远，一会就到了！”吴子真点一点头，说道：“好！我们走！”

    两人纵起身形，行出约有半里的路程，便见前边一条大道平直如砥，绵绵往南而去。旁边的路碑侧，停着一辆马车，双辕四轮，系驾两匹，轭带下的辕马膘壮高大，很安静的站在风雨之中！

    两人轻身跃上车舆，坐定身形，兰陵华夜一扬缰绳，两匹辕马便发足奔去，跃上官道急而去。

    车行如飞，风和着雨迎面扑来，兰陵华夜凝望着前方深黑的路途，一直沉默着，良久突然扬声唤道：“五叔！”吴子真道：“怎么了？”兰陵华夜道：“是要有战斗了是吗？”吴子真沉默了一会，说道：“也许吧！”兰陵华夜道：“洛阳最近的动乱，是你要来的原因吧！”吴子真道：“是的。”兰陵华夜道：“要终结战斗，也只能通过战斗来终结了！要止住伤口，也只能用鲜血来凝结了！不是吗！”吴子真道：“也许这场动乱还不到需要我们战斗的程度！”兰陵华夜道：“如果到了那种程度呢！”吴子真道：“那我不会有任何的犹豫，为我所肩负的职责而战！”

    兰陵华夜道：“到那个时候你就需要我们了，所以请让我在这次任务中追随你吧！”吴子真道：“华夜，这三年来你一定很努力吧！在你的笛声中我看到了你的成长，还有那颗不甘的心！”兰陵华夜心血不由一热，说道：“每一天我都很努力，每一天我都会问自己，比昨天强了吗，我真地很想知道我成长到了什么程度！”吴子真道：“那样的心情很痛苦吧！很渴望有一场战斗吧，能看到自己的成长是吗！那次事情的束缚，也许也只有用战斗的热血才可以斩断吧！”

    轰轰……啪……一道雷电划破夜色，杀戮之痛的曲音，骤然从天空坠落下来！

    那撕裂的惨叫，那躁动的光线，兰陵华夜仿佛回到那里，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个漆黑的夜晚，没有月，没有星，除了此起彼伏的惨叫，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个宽阔的庭院，沾满了血，鲜红的，殷红的，却是一样的腥恶。

    真实的战斗并非只有荣耀和热血!死亡，血腥，恶臭，罪恶，厌恶和恐惧，兰陵华夜内心一片混乱，手里紧握着刀，刀刃淌着血，木立在那个刚刚倒下的敌人身旁，不知所谓。

    忽然，砰的一声，一个人从院门飞着摔了进来，正落在兰陵华夜的身前。溅起的血泊，落在兰陵华夜的脸上，凉凉的。

    那人挣扎着爬起来，左臂已经被砍掉了，不停的淌着血，右手还拿着刀，一样不停的淌着血。那张脸，半张脸颊已经被削去了，还是一样不停的淌着血。兰陵华夜木然，望着眼前一切都是鲜红的血色，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感觉那血沸腾着弥漫在四周，如同炽热的熔岩。

    那人望着兰陵华夜，那残留的半张脸颊，抽搐着笑起来，眼睛一点一点睁大，闪着很亮的光，象那天空的闪电一样。很艰难的托着脚，向兰陵华夜走进，手中的刀慢慢举了起来。

    兰陵华夜只是呆呆看着，意志和灵魂似乎消散了，只有身体如同僵尸一般，站在那里。“华夜！斩他！”一个声音从前边传来。兰陵华夜低下了头，木然看了看手中的刀，又抬起头，看见一道刀光劈落下来，依然呆呆站着。

    刀光一闪，一声惨叫，声音尖厉如同雷电。兰陵华夜骤然回过神来，只见眼前一个人影倏然分成两半，犹如断折的枯枝一般坠落。一片黑影迎面扑来，未及反应，便觉得脸上一片温凉，伸手一抹，感觉粘粘的，放在目光中，只见一片鲜红，一股浓浓的腥味，象毒蛇一般转进鼻孔。那是血，还有着热气，刚从分裂的躯体中飞来！

    兰陵华夜一声尖叫，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上，胃和着喉，一阵收缩，哇的一声呕吐一地，泪水也随着流了满面。

    脸上一片湿漉，只是这个时候，全是冰凉的雨水，兰陵华夜伸手一抹，回过神来说道：“有时夜里会梦见那双眼睛，然后就惊醒了！我时常想如果，如果这样的事情再来一次，会怎么样!那样的眼神还可以囚禁我吗！我可以打败他吗？即使面对那样的眼睛，也可以没有一点犹豫的挥起我手中的刀，把他杀死吗？对于一个华来说，那种没有成长的痛苦，你了解的！那种要证明自己的成长的期待，你了解的！那种变强的欲望，你了解的！”

    吴子真道：“那种痛苦，那种期待，那种欲望，我了解！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走过来的，也还会这样走下去。这是我们华甘愿背负的宿命！”兰陵华夜道：“那么请让我追随你吧！请你指引我成长吧！如果你了解了我的痛苦，那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也只有战斗才可以让我的心得到平静！”

    吴子真道：“我知道了！流血，自己的血或是别人的血，死去，自己的命或是别人的命！你已经了解了，是吗？”

    兰陵华夜道：“我已经有觉悟了！杀戮和死亡已经不能羁绊我了！请你用双眼来为我证明吧！”吴子真道：“我很期待，努力！华夜！”

    兰陵华夜一抖缰绳，车行愈加快了。风雨却似乎小了。兰陵华夜突然大声唤道：“五叔！”吴子真轻应一声。兰陵华夜展颜一笑，说道：“我突然不再感到迷茫了！不用再质问自己什么，不用再向自己解释什么!只要努力去做就好了！前面的路我真的好期待！现在我只想快一点回到城里！五叔坐好了，让你看看我这两匹马儿，黑白两童子放尽了脚力是什么样子！”吴子真笑道：“好，尽情地跑给我看吧！”

    兰陵华夜抖起缰绳，轻轻拍打着马背，那马儿便知晓了人意，发尽了脚力奔去，一路穿破风雨，直向洛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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