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飞驰,雨渐渐停息了。车舆里边,人儿一片沉默,各自都在思虑。忽然,吴子真开口问道:“华夜,关于这次洛阳儒景两教的冲突,你知道多少!”兰陵华夜道:“我和这两教的人都没有什么很深的交情,也没有什么兴趣去了解!,所知道的也是寥寥,一个报子我倒是有看的,只是洛阳的报馆都是官办的,都是些官样文章,它是姑妄言之,我也是姑妄听之罢了。倒是回铺子有听他们说起!那些想必你也是知道的,我虽然身处洛阳,恐怕也不会比你知道多点什么!”
吴子真道:“无妨。知道什么就说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说法,多听听总可以有所获益的!”兰陵华夜道:“这次冲突,照我看来,倒是来的有些突兀。洛阳这地方,自古就是儒学的重镇,这不消我说,你是最清楚的了,儒风一向很盛。景教的普及相对而言就小很多了。不过那些信景教的大多是些富豪,而且学养都很高,有钱而且很有势力。大多祖上都不是洛阳的,多是从沿海一带过来经商,然后在这里定居的。所以人数虽小,势力确是很大的!我到这里三年,据我看来两教一直都是相处无事的,之前也不曾听说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方。突然闹到现在这般流血死人的地步,依我看这其中必有蹊跷的。这冲突的起因,据我所知是因为前段时间,书院火灾烧死了几个儒生。当时只当是天灾,不想后来。官府查出了真相,据说是个景教的人故意纵火,至于纵火的原因也没有说清楚,只是说之前有什么过节,所以纵火报复。至于那个嫌犯,有几个说法。官府说不曾捉到,不知道逃哪里去了!另有说法是官府曾经抓到了人,只是那个嫌犯很有些来路,有洛阳卫司不敢得罪的人照顾,最后也只能偷偷放了。还有一个说法是,至于洛阳卫司的指挥使的贪污,在洛阳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只要肯出钱几条人命是不算什么的!在兼朝人命的低贱,哪里都是一样的,也不独在洛阳这里。这个说法自然就是,洛阳指挥使收了钱,把人放走了,对外边说是嫌犯不曾捉到。依我看这个说法,倒是比较可信的!反正不管什么说法,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个书院,夺去了三条人命,官府却没有给出一个交代。从此两教之间的冲突就开始了!先是晚上的时候,那些景教的人时常受到攻击。或是让人打晕了,用袋子装起来,丢到垃圾堆里。或是被脱光了衣服,抛弃在街上。伤人害命什么的倒是没有,不过如此做法也是极大的侮辱。这里边受害的还有几个是妙龄的少女!”
兰陵华夜说到这里,不由轻轻一叹,说道:“对于这些漂亮的女子,那样的经历一定会成为以后人生的噩梦吧!如果不够强,那一生都会被它所羁绊那种夜梦中惊醒之后,一身冷汗的痛苦,我知道是怎样的滋味。如果我的姐妹受到这样的侮辱,我想我也一定会用施暴者的鲜血来洗刷的。只是那心灵的伤痕,只可怜她们不是我们华易一族,恐怕也只能一辈子顾影自怜了!这些袭击事件,后来官府查出来是书院的学生所做的,只是没有抓住人。于是,事情就愈演愈烈了。同样的事情就发生在了儒教的人身上了。开始有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断手断脚的。然后就是两教的少年碰面便起争斗,先是赤手空拳,然后到械斗,然后是群殴,便开始有人死了。成人也开始卷了进来,不时就又有哪个教的又死了人了,于是是更大的报复。官府一开始是想要控制局面的,只是早已失去了百姓的信任,根本就劝阻不住,只知道一味的抓,民情更是激愤。结果连洛阳卫司的衙门都让人纵了火,司卫也不时受到袭击,被人夺去配弩。那些不是两教的人无辜的也受到牵连,不时被打被抢。满城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盗匪更是趁火打劫。官府不得不实行宵禁!”
吴子真听罢,说道:“这是一场阴谋!我们要做的就是去阻止它!然而因为有不得不沉默的理由,你必须不能向任何人去做出解释。你的正义被误解成邪恶,你的情义被误解成背叛,我们必须背负着很多的痛苦,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去做?”兰陵华夜道:“在那样的困境中,唯一所能做的也就是坚持而已了。周公摄政七年,如果做不到坚持,也不过落个叛臣的臭名。苏武羁留匈奴十九年,如果做不到坚持,也早被历史遗忘了。坚持这把一切阻碍打倒,直到一切都明了。所谓的痛苦,也只不过会让我们变的更强而已!”
吴子真点一点头,说道:“你的心意,我了解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兰陵华夜道:“崇礼坊!”吴子真道:“怎么说,离履道坊很近了!”兰陵华夜道:“很近的,前面有个巷口,从哪里过去,快的话一刻钟就可以到了!”吴子真道:“那好,我就在哪里下车。你先赶圆子,召集一下大家,就说我有事情要劳烦他们了!”;兰陵华夜道:“你要去程家,我送你过去吧,然后再赶回去不迟!”吴子真道:“不用!我抄小路过去,不比你驾车慢的,况且那里怕不免会遇到司卫。你先回园子就好了!”兰陵华夜道:“我明白了!”
说话之间,车子行至巷口,兰陵华夜将车停稳,吴子真轻跃下车,说道:“回去吧!”兰陵华夜应诺一声,驾车而去。吴子真纵起身形,犹如一道轻烟径入小巷而去。一路穿行,飘出一条条小小的巷子,转入一道大街,迎面即是一座牌楼。牌楼乃是木制,四柱三间,重檐歇山顶,精雕彩绘,十分华美。中央开间的牌额之上,乃有真书三字:履道坊。
吴子真一眼看见,禁不住心中一阵欢喜。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仿佛午夜的潮水一般,,轻柔地涌上心头。身行也不由变得轻快,虽然夜色深黑,然而一切如此熟悉,吴子真的脚步却没有一点迷失,绕过几条小道,轻轻踏上乐天巷那古老的青石路板,连忙急走数步,行至一所宅院的前边,门檐挂着两只灯笼,灯光昏黄。
吴子真踏上石阶,行到门前的过道上,举手将门扣了三响。门乃是广亮样式,上缀着金花铺首,门额一块泥金大匾,上面书写着二字:程府。朱红漆色的门扇已有些古旧了,发出着沉闷的声响,在深邃沉静的夜空,悠悠回荡,令人感觉很是有些落寞。
过了良久,吱哑的一声儿,沉睡的门扇,悠悠然地启开了丝线缝,一个人探出了半个身子,举着惺忪的睡眼,观望着门外的世界。开门的人,乃是一个老者,身上满是疲倦,发已花白,头戴着软巾,身穿青色的直掇。吴子真一见斯人,连忙说道:“刘叔,是我,子真啊,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刘介一听这话,心神方才清醒了一点,运目望去,认清了来人忙道:“啊呀,子真!真的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周身都湿了,这鬼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发了疯似的,这风大雨大的,你怎么来了!怎么事先也没有人告诉我一声!”
吴子真道:“刘叔,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三更半夜的,吵了你的好觉!”刘介笑道:“子真,你这话便见外了。只要是你来,什么时侯我都高兴!你可是有几年不曾来了吧!大少爷很是挂念你,老盼着你来,和一起你喝茶谈学问呢!”吴子真道:“我也很想你们啊!这几年在京上也是做得一身的不自在啊,哪像得从前快活,大家聚在一起,品茗清淡,何等痛快。”刘介道:“你来了不就好了,这几天家里沉闷的很,你来了就不那么冷清了!”吴子真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刘介闻言,面容微微一变,轻叹一声说道:“这事情,我这做下人的不好说,有什么就让大少爷告诉你吧!”
言谈之间,刘介已将吴子真迎入宅内,把门闩了回去,一起行到门房。刘介让吴子真坐下,随手递过一条毛巾,说道:“擦一擦吧!你这个时候来,不消说,也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吧!”吴子真道:“刘叔知道我为什么来”刘介道:“大概猜得到吧!”吴子真道:“劳犯你帮我通传一声,我有急事要和程伯商谈!”刘介道:“老爷不在府上,你有什么事情和大少爷说吧!”吴子真道:“没睡吧!”刘介轻叹一声,说道:“哪里睡得着啊!这几天书斋里的灯都是一整夜亮着的。那些事情我这下人,看着也只能急在心里,帮不上半点忙。你来了就好了,总可以为他们分担点!”一言未了,吴子真已然起身,说道:“那我找他去了,刘叔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说罢,拱手辞别出,穿过几进院落,走入了一个庭院之中。
小院十分雅致,甬道卵石铺成,两畔种植着翠竹碧草,各色的香花在风雨中散发着淡谈的芳芬。正房的灯光,透破深沉的夜色,迎人而来。房门之上,悬着一块额匾,上书三个颜体朱红大字曰:道明斋。
房中四壁,书架密布,万卷的典籍排放其中,犹如深谷的幽兰,吐放着迷人的谈香。西间的格扇敝开着,夜风带着清凉的雨丝飘来,沾湿了人衣。小窗的旁边,一个人儿凭风而立,身穿一袭白色的程子衫,头戴着方巾,英俊的面庞蒙着一片忧虑的暗色,静静地凝望着深黑的夜空,心绪却是一片彭湃。正然沉思之间,忽然听闻身后一片足音跫然,不由回首望去,见是吴子真大步而来,不禁又惊又喜,急忙迈步迎上。
未待开言,吴子真已道:“德明,别来无恙吧!”程德明道:“别来无恙,别来无恙,子真一切可还好吧!三年,三年了吧!一别就是三年,时间过得还真快,想起来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样。坐!你可是贵客,连茶水都没有招待,真是失礼了!”
二人携手行到桌旁,坐定之后,吴子真笑道:“你倒跟我客气,三更半夜的喝什么茶啊!我今天三更半夜的赶来,哪有闲喝茶,有急事等着我办呢。那我就把话明说了。我这性子如此,也没有时间来拐弯抹角的。德明想必你也知道我的来意吧!”
程德明闻言,立刻心中惕然,故作一笑,说道:“来意,你还不该来我这里,我们一起喝上两杯。难道你不是来看老朋友的,若是还有别的用意,我就不知道了。”吴子真道:“老朋友自然是要走动的,事情已是要办的。德明深夜不眠,不知忧虑的是所为何事!以你我的交情,你有什么事情,我怎么又能安心坐在一边,袖手旁观呢。”
程德明闻言,沉吟了一会,说道:“你就是为此事来的?”吴子真道:“正是。程德明不由奇道:“事情怎会传扬得那么快,竟然传到了京城里?”吴子真道:“京城里并没有消息流传,是有知情人将此事告知罢了!”程德明道:“你对此事知道多少?”吴子真道:“略知大概。”程德明道:“略知大概,只是略知大概。你的情我领了,此事你不要插手,你就算想帮忙,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反倒会惹上一身麻烦。反正过了今晚,不管怎样,事情就会得个了结了。总算有回太平日子过了。”
言及此处,程德明望了望窗外的夜空,轻叹一声,又道:“你适才进城的时侯,可见有官府的司卫巡街!”吴子真道:“见了,到处都是,若不是我熟路,怕还进不来呢!”程德明道:“这段时间,教争愈演愈烈,人都死了几个,伤的更是不知多少。局势发作下去,怕收拾不了。官府不得不出了戒严的告示,晚上宵禁。事情再不作个了断,还不知以后如何呢?乱成什么样子,那时死的伤的就不知是多少啦!今夜一战,不管结果如何,家父是胜也罢,负也罢,事情便算到此结束了。死者已逝,活着的人实在是不应该,为着已死的去死!”
言罢,程德明抚案而起,缓步走到窗畔,迎着这湿湿的风,望着那深深的夜,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落的雨儿,说道:“这般的夜晚!亲朋相聚,品着清茶,说说旧事新闻,听风赏雨,最是适合不过了。我们就在这里坐一夜吧,喝喝茶,聊聊事情吧!到了明天一切都好了。”
话音之中,吴子真亦然站了起来,走到程德明身旁,伸手按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望着夜雨纷乱的天空,说道:“明天的风雨也许更大。这场儒景两教的争斗,一开始便是有人设好的局,蓄意挑起教争,好从中混水摸鱼。今晚的这场决斗,无论谁胜谁负,非但对两教的争斗没有一丝一毫的解决,只怕反而是火上加油,更加不可收拾。对于这场教争,虽然我不是两教中的人,但是我有不得不插手的理由!血流得还不够多吗?我不希望有无谓的争斗,这也是很多人的希望,他们把这些希望托付给我!”
程德明道:“这场冲突本来就很蹊跷。然而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还期望我可以做什么!”吴子真道:“把决斗的地点告诉我就好了!”程德明道:“这场对决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吴子真道:“这场对决什么都改变不了!”程德明道:“不用说了,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吴子真微微有些急躁,说道:“不明白吗!只是阴谋,什么都不会结束,只会有更多得祸乱!”
程德明道:“我们有过承诺,不会让两教以外的人插手!这场决斗也是家父应承的,决不可以逃避!”吴子真道:“这不是逃避,这是陷阱,也要跳进去吗?”程德明道:“只要应承了,即使是陷阱也要跳进去。虽然无奈,可是这是一个儒者秉持!一个儒者可以死,但是不可以丢失他的节守。破坏家父的节操,你是要我背叛吗?”
淡淡的语声飘来,吴子真感觉确如暴风,身子不由一震,说道:“明白了!刚才的话我很抱歉。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责命,所要做的也只是各自坚持而已。谁对谁错,谁又确实的知道。我们所应该做的只是去坚守我们所以为的正义而以!我们的对错,历史会给出答案!我们的精神,历史也会铭记!对不起,我一时心急,说了过分的话!”
程德明道:“你的心意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我们都有自己要坚持的东西,如此而已!我们都不愿意看到无谓的鲜血,但是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如果你坚持要插手其中,我只能祝你好运了!”
“竟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了,告辞!”吴子真说罢,迈步而去,方才行出两步,回过身来说道:“我们两个到要好运!”话音之中,迈着快步行出书斋,纵身投入了风雨中的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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