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贞三年,六月初七,子初时分,正是夜深的时候,洛阳东北的郊外,风雨如磐。暗夜激越澎湃的吟唱,昭喻着战争的奥义。历史走到这里,微微停下脚步,看着,微笑了,那是一道闪电,划破了深黑的夜空!
流光轻快的掠过,消逝了!然而,灵台依旧在,那一堆古老的黄土,历史犹如一个贪玩的孩子,眷恋着它!杂乱丛生的草木,看过了多少锦绣繁华!如今,在风雨之中,瑟瑟悲哀的哭泣,仿佛是在凭吊一去无返的过去!
古老的躯体,已经无法背负历史前进了。一直沉睡着,只是偶尔,在诗人的感叹中醒来。今夜的灵台,没有诗人的造访,来的是风和雨,还有一个静默的身形,在那灵台的中心,那墨汁一般浓稠的黑暗之中,静默犹如深山的顽石一般,盘坐着如同莲花,头戴着斗笠,身上披住蓑衣,安静地等候着!
这是一个清癯的老人,约七十来岁的样子,额头的皱纹,如同龙门的石刻一般深邃,不知道埋藏着多少的沧桑!面容安详,仿佛古老的伊河两畔,那些古老的石佛一样,平静安宁犹如圆明园的湖水,残烟之中没有一丝微澜!心神和灵息的寄寓,只在那一丝游动的眼光之中,微微的颤动着,一如叔夜长指之中飘飞的琴弦,几多的思绪,多少的心情,全然隐藏其中了!
(二)
沉默之中,一片残叶飘过眼前,老人轻轻地叹息一声,说道:“心一直在乱!这样的道行终究差了,五十年的修养……原来……居然只到这层境地!一直以来的心如止水,原来只是因为没有触及到内心深处所要的珍爱!当心绪凌乱的时候,拳头也会没有力量吧!当内心有所顾忌的时候,手中的剑又怎能穿透敌人的身体!祖宗的道统,莫非真的要断在我的手里吗?”
言语至此,神情骤然一落,眼神如同深秋的暮色一样暗淡下来,面容绽放着淡如幽兰的忧伤,说道:“也许,孩子是对的!当儒门渐渐归同了佛道,关起门来修身养性!当儒生手中的剑,不再可以流淌敌人的鲜血的时候,当做为一个儒士,不再可以保护自己的亲人!所谓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过是一缕痴梦而已!”
话音之中,目光微微地抬起,凝望着那深邃的天空,穿透那千重的黑暗,似乎看到了那远去千年的乡邦,天空永远如同旭日一般金灿,自由飞翔着那些优美的灵魂,智慧而且强健。
(三)
华元287年,孟春时节,正是野菜飘香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温润如同情人的香唇,洒落在宁静的大地,那片陈蔡交界的,清风游荡的荒芜山野。晨光之中,薄雾慢慢地散去,孔子缓缓地走来,头戴住高冠,身穿着深衣,左腰佩着长剑,右手抱着古琴,徐徐走上一块巨大的岩石。那岩石宛如一只巨象匍匐在大地之上,孔子走到石顶盘膝坐下,古琴放在双腿之上,长指轻轻一拨,铮的一声,天地为之一清。(小说)
清角一声长鸣,万类梦醒!
孔子微扬手臂,轻落衣袂,十指跃动之间,丝弦颤响,琴腔和鸣,一曲《猗兰操》,仿佛秋日山林中的溪水一般,悠悠流淌而起!
秋的落叶簌簌飘下,夜的清风低声鸣唱,明月寂然无声,山谷中的幽兰随风摇曳着,月影婀娜,叶语清幽,指弦相舞之间,那只花丛之中的寒蝉,正待展翅飞起……
骤然,琴声一落,散成一地清晨的宁静。孔子的手凝在空中,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一道身影如同流云飘驰而来。
身影渐行渐近,形容渐显渐清,那是一个俊美的男子,背负一柄长剑,肩挎一个包袱,一身白色的衣裳,残破褴褛,血迹斑斑,仿佛落梅缤纷的雪地,依旧优美清雅。几个起落,数引长远的地面,已然消失在足下,那男子纵身一落,已在孔子面前,躬身一揖,说道:“夫子,我回来了!”
(四)
孔子手放落下来,点一点头,面容绽放着微笑,说道:“子路,我们一直在等你!”子路道:“抱歉!让你们等这么久!我带米回来了!”话音之中,颜回已经走了近来。孔子道:“颜回,快去生火做饭吧!算起来,也已经有七天没有开过灶火了吧,总算可以让大家好好吃上一顿饭了!”子路把肩上的包袱解下,递给颜回。双手接过,颜回说道:“子路,辛苦你了!……”双唇颞颥着,颜回还想要言说什么,欲言又止,抱着一包袱的米行去了。
孔子道:“子路,坐下来吧!”子路点头,在旁边盘膝坐下。沉默了一会。说道:“颜回有话要说的吧!”孔子道:“他的心情,我可以了解!”子路道:“我很抱歉,没有能保护好师弟,回来的时候,遇到了蔡军的围阻……”
“子路!”孔子呼唤一声,神情沉落许多,说道:“不必自责!应该说抱歉的是我啊!”说到这里,不由神色黯淡,声音如同深秋风中的枯枝微微颤动,说道:“我已垂垂老矣,时日无多!死生之事也早已看透,所挂怀的只有著述未成,易学未能参透,如能在余生之能,完成这两件事情,这一生也没有什么遗撼了!陈蔡那些狗官,要杀我,不过成全我百世英名而已!若非为着这等原故,我何必如同丧家之犬,何等狼狈,何等耻辱,亡命于此,坐看一个个年青人流血殒命,拖累这许多弟子,流落山野,衣食无着!增添我莫大的罪过!”
(五)(小说)
话语说到这里,此时的孔子,这个六十三岁的老人,眼光湿润成了清晨的忧伤的残露,声音微微颤动如同二胡上那鸣唱二泉映月的丝弦。
目光飘过兰香一般弥漫的哀伤,洒落在孔子的脸上,抹过那额头时光如水冲刷的沟壑,抚着那双鬓岁月如霜染白的雪丝,子路芙蓉花苞一样的心房,满满弥漫忧伤的香气,拾起目光环视四周,只见一地的同门兄弟,或是伤病在身,或是饥饿无力,有的歪坐在石边,有的斜躺在地上,此地痛苦呻吟,彼人昏迷乱语,哀鸿遍地一片凄凉如,那秦火凋落的残烟冷灰。
回想孔子一生,三岁丧父,十七亡母,年少卑贱,谋生艰难,鲁国拜官,勤政为公,虽政绩卓著,却屡受排挤。周游列国,频遭谗言!路过匡地,有愚民围困。行经蒲地,有叛臣祸乱。在宋国,遭桓魋谋害。在郑国,遇弟子流散。如今,更有陈蔡两军围困,绝粮七日。生死难测!
一阵悲愤如潮,汹涌漫过心防,子路愠怒不禁,凝望着孔子说道:“君子竟也有如此穷困的时候吗!怎么会要遭遇这么多的苦难?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的痛苦!昨天还一起谈笑的朋友,今天成了黄土的白骨!今天情同手足的兄弟,明天也许就要阴阳相隔!小人偏偏得势,君子总要遭殃。所谓君子,天地之间竟没有立足的地方吗!”
(六)
激越如同风雨掠过之后,是一片大海的宁静。孔子神色平和,迎过子路的目光,突然笑了,说道:“那么困惑吗?”那笑容,如同子夜的昙花,忽然绽放在眼前,灿烂绚丽,香色万千。子路如受棒呵,全身不禁一震,心田仿佛百花齐放万紫千红,释然了悟。
孔子抬起双臂,扬开宽大的衣袖,说道:“你看!我的腰间挂着什么?”子路道:“剑和玉!”孔子点头说道:“剑者兵之君子,君子温凉如玉。一把剑要经过多少锤炼,才可以斩断金石。一块玉要经过多少雕琢,才可以温和润体!君子何以为君子?王侯贵族,可以生而为王侯贵族!君子难道可以生而为君子吗?一个人要经历多少艰难困苦,才可以成为君子。君子不经历困苦,如何能成为王者。烈士不经历困苦,如何能让名声彰显天下。穷困不正是上天赐予的激励和磨练吗!君子之为君子,不正是即使穷苦,也会微笑的承受,坚信这是上天赐予的教化,决不逃避,不断地努力不断地努力地让自己变强。小人之为小人,不正是他们一旦穷苦,便恐惧便怨恨,不敢面对,为了逃避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说到这里,孔子粲然一笑,说道:“为什么不怀着感激的心情,快乐的迎接上天赐予的穷苦呢!想一想,这么多年,我们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困苦。每一次过后,我们不是变得更强大了吗?没有哪一次比这一次更凶险,那是上天要我们变得更强,那是上天要把更大的使命交给我们!君子所忧虑的事情,不是死后没有名声吗!但是这几天,我一直有听到上天的召唤,他已经把万世称颂的名声赐予我们了,就在着敌人的箭雨枪林中!这七天来,我的琴声都在传达上天的喻示,抚慰着大家的心灵!来,好好静下心来,听我的琴!你可以感受到的,上天的召喻和我的喜悦!”
(七)
话音犹如秋夜的月光飘落,凝成枫叶的静默,在风儿吟唱着走来的时候,孔子扬起纤长的手指,飘落在期待的丝弦之上,奏起一声黄钟的悠扬,仿佛天国降落的祝福,传布福音。(小说)
黄钟流逝,南吕翩然走来,祝福的清角啊,从那天国传来。飞翔的天使,扑动着羽毛洁白的翅膀;飘舞的飞天,翻弹着鲜花绽放的琵琶。宏伟中正,流淌成恣肆汪洋,徐徐引出无限意境。
曲调商变,林钟低鸣,秋叶飘坠兮,悲无语;春花凋零兮,哀有声。琴音凄婉沉郁,仿佛比干踽踽独行,于清冷的淇水河畔,形销骨立,一腔悲愤无人说,全付了一江西流水,载不尽!
流水潺潺,无射袅袅,终成暗夜的死寂。没有月色的夜晚,死亡笼罩的里,目光透过那囚笼的铁窗,突然一声大吕激扬,那是西伯的长声一笑,传承永世光耀的周易。
笑声渐行渐远,蹄声愈来愈近,黄钟雄壮,宫调中和。牧野的星空,流星划过。武王的军队,堂堂正正,威武雄壮。飞羽流天,战角破空,牧誓响彻天空,胜利的号角传遍大地。
曲乱仲吕,一缕微微的颤音滥觞,终成周风,郁郁乎文哉,悠悠千古流行,浩浩万国传承。
(八)
最后的一缕琴音,如同春风缠绵秋水,吻起的一片微澜,袅袅消融在天地人心之中。
孔子双手沉睡下来,侧首看向子路。子路盘坐如同莲花,双眼微微闭着,神情平静如同深山的古井。孔子收回眼光,两目垂帘,寂然如山。
又一道清风飘过,带着草木的芬芳,子路睁开眼睛,望着遥远的天际,淡淡说道:“夫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的相遇吗?”
孔子微微笑了,眼光也飘向远方,说道:“怎么会忘记呢!那是让我们彼此改变人生的相逢啊!我想那个相逢,是上天在眷顾我吧!”(小说)
“那个时候,夫子的剑好快!之前我还以为你是个文弱书生,手不能缚鸡呢?”
“如果,那个时候,我的剑慢一点,就倒在你的剑下了。那会怎么样呢?会死吗?”
“也许吧!那个时候的我,还做不到收放自如的境界。那个时候的心情,应该不会太歹毒吧,只不过想给夫子出个丑,只是一开始就不顺,有些恼羞成怒了……”
“心乱了,剑就会乱!”
“是!所以一直追随夫子,想要知道怎样才可以做到那样的平静。当我的剑贴着夫子的面颊掠过的时候,夫子还在安静的抚着琴,没有一丝紊乱。那时候的心情,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很震撼的感觉。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被打开了。那个时候的表情,真的很想可以看到。只是从那一次,就不曾见到夫子拔剑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都有子路你在守护,从此就我的耳边就变的清净了,再也听不到那些小人恶毒的叫骂了,我的手也再也不用为自己拔剑了,可以很安心的去握笔了。这是我的福分!一直受你的照顾,可是从来没有向你说过谢谢!子路,很感谢,一直以来受你的照顾!”
“我一直相信和夫子的相逢,是上天的安排。上天让我来受夫子的教诲,让我来守护夫子。在夫子身边,总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如果没有遇到夫子,我会一直在江湖上飘荡吧!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直到不知道哪一天,死在哪一个人的刀下,尸首不知道埋葬在什么地方,灵魂也不知道要漂去哪里?现在的我很宁静!这个就是家的感觉吧!很幸福!”
说罢,子路沉默下来,静静凝视着天际。良久,孔子启声问道:“在想什么!”子路收拾眼神,望着孔子说道:“夫子!现在的剑还象那个时候那么快吗?”孔子道:“我出身武家,先父在世时,乃是举国景仰的武士,战功卓著。我虽然醉心文化,不愿以武力闻名。可是也从未曾改父志。配剑从来不曾离身,又何尝有一日没有练剑!”
子路点头。
“明白了!夫子的剑还是一样快。”(小说)
“不!比那个时候更快!”
话音之中,剑光骤然一闪,孔子端坐依旧,衣袂微微摇曳着,一片随风飘来的残叶,如同茉莉花绽放一般,从中心整齐分散成数瓣,随风飘舞,各自际遇。
子路轻叹一声,说道:“子路一直很努力,果然还是没有超越夫子!”沉默一会,又道:“夫子!君子的剑是凶器还是礼器!孔子道:“君子之剑,战则为凶器,和则为礼器!”
“君子的剑,可以杀人吗?”
“不得已而用之!”
“夫子讲仁。仁者可以杀人吗?”
“唯有仁者能杀人!”
“夫子讲仁者爱人,既爱之何以杀之?”
“君子爱财,仁者爱人。其爱一也。爱自己的财德也,爱他人之财罪也。爱人亦如是。仁者欲杀的人,必是民欲杀之,天欲灭之!吊民伐罪,替天行道,所以可杀。”
“夫子的剑可以杀人吗?”(小说)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乱世之中,非杀不足以成我之仁!”
斩钉截铁的话音之中。子路笑了,眼眸闪着星辰的光芒,粲然一笑,说道:“弟子明白了!非杀不足以成仁!”
(九)
“夫子,我在回来的路上,探得了一个消息。我已经多方证实,消息确切,不会有假的。楚王已经发兵前来救援我们,援军已经快到了,明天早晨就可以赶来。糟糕的是,陈蔡两军也已经得到了消息,所以也已经加派了大量的人手,想要在楚军到来之前拿住我们,他们恐怕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的。”
“哦!原来是这个样子。你想必也已经有了对策了吧!”
“今晚我们往西南方向冲出去,哪里包围的军队,据我看来是最薄弱的。我们深夜突击,成功的把握有一点!”
“只有一点,那就要流很多的血吧!”
“夫子之仁,难道是妇人之仁吗?商汤的革命,不流血吗!武王的伐殷,难道不流血吗!夫子难道还被羁绊着吗!”
如同浮云遮掩明月,孔子面容笼罩一片忧虑,看着四下的弟子,说道:“流敌人的鲜血固然痛快,然而你看看,他们的生命已经如同这个季节的游丝一般脆弱了,还要怎么去经历刀兵。”
子路道:“陈蔡两军想要的是夫子,应该不会加害他们的!”(小说)
孔子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说道:“你的意思是要我丢下我的弟子,自己逃生!子路误我啊”!
子路道:“夫子此言差了!我们把他们安顿好,突破包围之后,再引楚军来救援。这片山野如此辽阔,陈蔡两军没有两三天的工夫,找不到他们的。我们只要遇到楚军,就直接引他们来救援,不会误事的。所以,要紧的是我们自己能够冲得出去,只要夫子活着,他们就不会死。如果夫子死了,他们也许也会死掉的。夫子不明白吗?”
孔子沉默着,没有说话。子路又道:“一直以来,我们紧紧追随着你,如果你迷茫了,我们也就失去了方向。如果你动摇了,我们也就做不到坚持了。所以请你决断吧!不管是什么样的选择,请你的眼里永远不要闪烁着迷惑。你所选择的道路,请坚定的走下去,我们会追随你。”
话音飘逝,温柔的长风徐徐淌来,一片浮云的淡影洒落,孔子目光坚定了,面容绽放微笑。颔首说道:“明白了!”
(十)
“那个黑夜,夫子是怎样的心情啊!身上所肩负的天命,是要承传华夏的文化的,那种“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的使命,那种沉重会让人恐惧死亡吧!还有所背负的那些弟子的期望,一门弟子的生命的寄托,要怎样才可以不被羁绊!当心有所牵挂的时候,剑就会变慢!当意彷徨不定的时候,身体就会失去力量。那种心情,夫子在决断的那一刻,就已经斩断了束缚,不被羁绊了吧。然而我呢!在战斗要来临的那一刻。却依然被紧紧的牵绑着。夫子那年六十三,而我今年七十六,一生修养只是寥寥。如果一战而亡,有何面目……有何面目……”
孤独的声音,仿佛秋风中的枯叶,瑟瑟颤抖起来,老人神色感伤,一时语塞,黯然沉默了。
时光流逝,雨势衰弱了些许,轻啸的夜风中,一缕急弛的足音传来。老人溯声望去,只见夜雨深处,一道身影如飞而来。老人缓缓起身,立定之间,那人已经行到身前,一丈左右的地方。
老人没有说话,抱拳微微一揖。那人头戴斗笠,身穿蓑衣,六十来岁的样子,立定身形,望老人揖手说道:“抱歉!劳程兄久等了!”
程道庸道:“哪里!时候刚好!席兄果然准时得很,不会早,也绝不会迟!”席望主道:“见笑见笑!有劳久候,现在就请程兄指教吧!”程道庸道:“不急!席兄请稍做调息,我再讨教不迟!”席望主双唇微启,正待说话。程道庸已经盘膝坐下,双目垂帘,调息起来。席望主见罢,便也无话,盘坐下来,运气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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