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洛半秋悬璧月,彩船当夕泛银河。(小说)
苍龙颔底珠皆没,白帝心边镜乍磨。
海上几时霜雪积,人间此夜管弦多。
须知天地为炉意,尽取黄金铸作波。
不热不寒三五夕,晴川明月正相临。
千珠竞没苍龙颔,一镜高悬白帝心。
几处凄凉缘地远,有时惆怅值云阴。
如何清洛如清昼,共见初升又见沈。
清清的洛河,在洛阳城的南边,自古便是风雅之所,曹植的洛神在这里凌波微步,魏晋的名士在这里宴饮清谈,隋唐的诗人在这里寻觅先贤的遗风,宋明的文士在这里感叹天下的兴衰,多少诗赋多少词曲,在这里滥觞开来,流传了千年。
然而现实的洛河,然而往昔的洛河,一片荒滩污水,洛人无不避而远之。近年以来,随着人口聚集愈众,生治越加发进,在官府治理,和商家开发之下,洛河两畔已是风水宝地,清水碧波,滩平岸绿,风光很是秀丽。富豪权贵纷纷聚集于此,购置土地营建豪宅,香车宝马过往,仕女名流出入,一片繁华锦绣。
席家乃是洛阳一大豪门,府第就在洛河的北岸,占地八亩,楼阁林园,碧池清流,无不精美清雅,更有一所私家教堂,愈发凹现不同凡俗的气派,每天祈祷的钟声,伴随着清晨的阳光一起降临,悠扬悦耳,回荡在洛河之上。(小说)
光贞三年,六月初八。
吃过早餐,已是辰正时分,吴子真出了宅园,径直往席家府第而去,行到大门直趋门房,递了名贴进去。看守的是一个花甲的老人,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接过名帖,那老人看了一眼,连忙说道:“啊!是吴大人。主人早给我们话了,要是吴大人到访,就不必通报了。你请跟我们来!”一边说着,一边赶着那个年青人,说道:“快!给吴大人带路。到了大厅,给大人上茶,就去通传给主人知道。”
那年青人原本正看着报子,听见老人叫嚷,很是不耐烦说道:“知道了!知道了!”一边站起来,对吴子真说道:“这位客人,请随我来!”老人依旧话语不停,说道:“臭小子,整天干活,没有一点劲头。这样下去,好好一个饭碗,怕不让你砸了!”
年青人也不回声,走在前边,领着吴子真行去。吴子真笑道:“那位是令尊吧!”年青人道:“嗯!在客人面前这个样子,真是失礼!见笑了!”吴子真道:“老人家是烦一点的。看着你总没有一个好脸色,不骂两句他不舒服的!”年青人一听这话,回过头来说道:“客人知道啊!可不是这样!”吴子真笑道:“我也是做儿子的。那能不了啊!”年青人道:“都这样啊!”吴子真道:“我见到的,可不都这样。以后,你做了父亲,恐怕也要是那个样子的!”年青人哧笑一声,说道:“我!会吗?”忽然又感叹起来。说道:“哎!老婆都不知道在哪一个角落呢。儿子更不知道在哪里了!”
吴子真不由一笑,说道:“小兄弟贵庚啊?”年青人道:“二十有五了!”吴子真道:“这般年纪,还不曾相亲啊!”年青人道:“我倒是想啊!可是囊中羞涩,一个月几两银子的工钱,还不够给女人买件象样一点的衣裳,你说要如何去交往。如今这什么世道啊,金钱世界!有钱自然左拥右抱,若是没钱,你便是貌似潘安,才如子建,也免不了那独守空房,孤枕难眠啊!”吴子真一听这言语不俗,便道:“听小兄弟这谈吐,也是个读书人吧!”年青人道:“读书人!嗯,算是吧!百无一用是书生,最是儒冠多误身。若是少读几本书,想必我这口袋一定殷实不少!”吴子真道:“这话怎么说?”年青人道:“人一读书多了,就免不了染一身穷酸气,自命清高,这个看不顺,那个不愿做,这个厌它卑鄙,那个嫌它庸俗。这个不自在,那个又受不得它约束。这个拉不下脸,那和放不开手脚,你说如此这般,哪能不是穷鬼一个!”吴子真道:“这话倒是不错。然而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也是不差的。依我看,小兄弟若是能在这世道历练些时日,懂得了世情人心,必定有那出头的一日的。”年青人道:“承你贵言!”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着,不知不觉之中,已然来到了大厅。大厅很是宽敞,间架乃有五间,雕梁画栋。精美的格扇屏门,雅致的檀木家具,明窗净地,香熏怡人。墙角燃着一只炉子,正烧开着水。
年青人给吴子真冲了茶,说道:“客人,你且喝口茶水,稍等片刻。我去通传一声,我家主人一会便到。”
说罢,人便出了角门,急急去了。好一会儿,天空飘过去了两片流云,角门处方才传来一阵足音,吴子真转目看去,只见席望主步履蹒跚,在一个青年人的搀扶之下,缓步走来。
吴子真急忙站起,趋步迎上前去。席望主道:“坐!坐!让你久等了,抱歉抱歉。真是老了,动了动筋骨就这样了。腿脚都不灵便了!”吴子真拉开椅子,说道:“不好意思!一时没有考虑道,晚辈应该迟些时候,再过来拜访的。妨碍您休息了!”席望主坐落下来,说道:“没事!吴少卿坐啊!”吴子真应诺坐下,说道:“老侍郎叫我子真吧。晚辈如今休假在身,一介白衣。老侍郎身体不要紧吧?”
席望主笑道:“吴少卿果然也是一个没有做派的人。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在安国公的幕府里边做事吧!那时便觉得你这个人很是清爽,不似它类!”吴子真点头说道:“嗯!那时晚辈也是刚刚入幕,什么都不懂!看着是有些呆气的!”席望主道:“那时候觉的你这人做幕宾是极好的,官场上乌烟瘴气的,就不合你了。却不曾料到,你从一个主事做起,一直到现在的少卿,不过短短几年,实在是人才难得。更可贵的是居然也没有沾染官场上的习气,安国公果然好眼光。那我就不客气了,卖个老叫你一声子真。我这身体,休养一段时日便好了。”(小说)
吴子真道:“老侍郎和安国公乃是十几年交情的挚友,官场上也是前辈,本该如此。”席望主道:“哦!忘了介绍了!”说着,转头看旁边的青年一眼。又道:“这是小婿!”那青年向吴子真一揖,说道:“小弟敝姓楚草字清宇。久仰吴大人英名,今天得一睹尊颜,实在是三生有幸!”吴子真拱手说道:“楚兄过奖了!”
楚清宇道:“小弟这可不是客套话。我听闻吴大人一直在奏请路务商办,虽然屡遭驳回,却是屡次上折,这搞不好可是要丢乌纱帽的,这等义举,如何让人不钦佩。若是这奏案批了,那可是一件大功德啊,利国利民,路政之难,从此可休矣!”吴子真道:“做官是吃税粮的,这不过是我份内之事罢了,何足道哉!这路务以前是官办,事效极低,近来是官督商办,出银子的是商家,管事情的是官家,那些总办上下起手,大肆贪污,比之以前更为糟糕,结果事效还是依旧,还坏了官府的信誉,损了百姓的钱财。所以这路务,非商办不可的。这事理朝廷还是知道的,之所以不批,也是怕不法的奸商损公益以自肥,难以督管!”
楚清宇道:“朝廷这般,岂非是因噎废食。依我看,这是朝廷糊涂。若是那些朝廷大员都象大人这般见识,国家的生治必是一日千里,突飞猛进,不出二十年,足以傲视列国,无可伦比。何至于现在这般窝囊,做个兼国人,都矮人三分!”吴子真道:“自高祖变法以来,生治日进,国泰民安,靠的就是一个稳字,急则生变,过则生乱,慢慢来吧。想当年,前朝德宗维新,一天颁发变法昭令十几条,急于求成,最终一败涂地。殷鉴不远,不可不慎。路政衙门乃是油水之地,谁都知道那是肥差,自然就有许多的利害关系在里边。没有给出一条退路,贸贸然革除了,断了财路,断了生路,若是你,你会怎样?狗急尚且跳墙,何况是人,而且是手握治权的官吏,岂能不激出什么乱子来。步步为营,只要方向没有错,虽然走得慢一点,终归还是可以达到目标的。朝廷需要把各方的利益,照顾得面面俱到,方可有所变动,岂可激进。不过你我有生之日,都应该可以看到国人扬眉吐气的一天。”席望主道:“子真此言甚是。通达世情,不急不躁,进取而沉稳,子真果然有王者之风。我记得安国公曾对我说过,我在朝数十年,幕中宾僚上百,看人鲜有走眼,哪个大概有何等成就,我心中大致有数,唯有子真,深不可测,我不敢轻言。今日一见,老夫信然!”
楚清宇闻言,也是甚感斯语精辟,叹道:“吴大人果然英明。小弟浅薄,方才失言了,大人莫怪。”吴子真道:“天下事,天下人得而论之,何怪之有!”楚清宇道:“大人才识,小弟很是佩服,日后还请大人多多指教!”吴子真道:“楚兄言重了,指教不敢当了。若是得闲,不妨常来舍下坐坐,大家品茶清谈,也是一大快事!”楚清宇喜道:“那小弟就不客气了,必定常去叨扰!”吴子真道:“欢迎欢迎!”
席望主笑道:“看来你们两个倒是很投缘。不说客套的,子真有时间,多指点一下我这小婿!”吴子真道:“说指教不敢当,大家切磋切磋!”席望主笑道:“指教也罢,切磋也罢,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一下小女婿了。清宇,你去告诉阿德过来一下,然后就去忙你的吧!”楚清宇应诺一声,往吴子真拱手说道:“小弟失陪了,你和家岳慢谈!”
话罢,楚清宇出了角门而去。不一会儿,一个男子大步走了进来,年纪五十岁上下模样,面容清癯,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小褂,行到席望主身前,拱手一揖说道:“主公!”席望主道:“见过这位吴大人!”那男子向吴子真拱拱手,并不作声,侍立在席望主身旁。
席望主道:“这是敝家臣姓赵名主德,你叫他阿德好了!”吴子真道:“这如何使得,令家臣长我甚多,我还是称赵大哥好!”席望主道:“好吧依你!你就随自己喜好吧。阿德跟了我几十年了,绝对可靠!我这伤要好好静养一段时日,这段时间,所有的事情我都交给他打理。有什么事情,全由他做主,有什么需要,有什么要交代的,你找他就好了。你这次行事,无论是要钱还是要人,只要你开口,我们席家都会鼎力协助。但是我要你给我一个保证,否则我也无法安心闭关休养。”
吴子真道:“老侍郎请说,晚辈若能做到,决不推辞!”席望主道:“据外边的传闻,这次的教争,乃是有劣孙惹起。不怕你笑啊,我这做爷爷的实在有失,这两个月来,只见过我这孙子五次,实在有失管教。对于实情我也是一头雾水,不得而知。但是不管事情如何,我要你完好的把他交到我手里。如果不是他做的,自然好。若是果真是他所为,我会把他送出国去,无论是官府还是儒门那边,我来给他们一个交代。你看如何?”吴子真闻言,沉吟了一会,席望主忙道:“子真!如何!?”吴子真道:“好!我答应您老!”席望主长松了一口气,说道:“今日的事情,我会记在心的。”话语之间,从袖中一张银票,放在桌面推到吴子真面前,说道:“你收下!”
吴子真定眼看去,见是一张三万两的银票,微微有些诧异,正待说话。席望主已然接过前话说道:“子真,不可推辞。要办这事,不是这么容易的。洛阳的卫司衙门上上下下数百人,都没能办好。你只身一人来到洛阳如何办事。虽然我知道你自有你的部众,但是不管怎样,样样事情做下来都是要钱的,你和我都是商人出身,有钱才好办事,这个道理自然不会不懂。这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无论如何你且先收下,日后还有花费,尽管开口。我这孙子的命可是交在你手上了,老夫独有一子独有一孙,席家的香火在这个孩子身上了。愿主保佑他吧!老夫是深知你的胆略才识,方才将这个孩子的性命托付于你。我是至诚之心,子真何以报我!”
“子真明白了。老侍郎之托,子真全力以报!”吴子真点了点头,一边说着,一边将银票收入怀中。席望主哈哈一笑,说道:“子真定不负我!拜托你了!”赵主德也向吴子真拱一拱手,说道“小主人就拜托阁下了!”(小说)
吴子真微微颔首,拱手相还,说道:“大家齐心协力,没有不成的事!”席望主道:“子真说得极是。愿主保佑我们!”吴子真道:“上帝一定会眷顾我们的!”赵主德道:“吴老弟打算如何下手?”吴子真道:“我初到洛阳,对于事件的来龙去脉,还不曾有所了解,若要说什么解决之道,我现今是还没有了。我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将事情的原委弄清楚,然后再做谋划。所以先得请你们帮个忙!”席望主道:“我们可以做什么,你说!”吴子真道:“关于这场教争,你们所能知道的,了解的,甚至是听到的传闻,全部写下来,做个文案给我。尽你们所能,能打听到的情况,能收集到的证据,也请交给知会我!”席望主道:“阿德,听到了没有,这件事情你尽快办好!”赵主德点头说道:“知道了!主公。我会尽快办妥的。”席望主道:“子真,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来做的?”吴子真道:“暂且没有了。待我搞清楚事情,谋划好之后,如果有需要,我会知会赵大哥的。只是……我要怎么联络赵大哥?”
赵主德闻言,探手入怀,取出一张名刺,递给吴子真说道:“上面有我的地址。”吴子真伸手接过,定眼仔细看去,不由一阵诧异。原来,那张名刺竟然乃是纯金制成,一片光灿的金箔刻着精美的小楷,还有席家字号的徽纹。赵主德道:“到了地方,只有拿出这张金名刺,就可以找到我了!”
吴子真道:“小弟知道了。那个文案,还请赵大哥尽快完成,然后让人送到舍下便好了!”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刺,递给赵主德,又道:“老侍郎休息要紧,我就不打搅了,先行告辞了!”席望主道:“那就拜托你了!”吴子真道:“老侍郎请安心疗养,相信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席望主道:“愿主护佑你!”吴子真拱手一揖,说道:“晚辈告辞了!”席望主道:“阿德,送吴大人!”赵主德点头应道:“知道了,主公!老弟请!”
话音之中,赵主德引着吴子真,往外行去,一路行到大门之外,吴子真拱手说道:“赵大哥请留步,就此别过了!”赵主德拱手相还说道:“老弟好走!”吴子真道:“赵大哥请回,小弟告辞了!”话罢,转过身子,迈开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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