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卫司衙门,位于王城路东侧,人车来往不甚密集,地方倒也颇为清净。洛阳卫司守护着整个洛阳府的治安,职权庞大,门面自然也是十分庄肃。八字门墙前,摆着两只一人来高的石狮子,实榻大门的,五级的石阶两旁,站立着两个守卫,一身戎装,佩剑执枪,身姿笔挺如同旗杆,很是英武。(小说)
且说,吴子真摆脱跟踪,径直来到洛阳卫司衙门,急趋两步到那守卫面前,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同仁,我乃是京城来的,有公事要见指挥使大人!”那守卫道:“先到门房去报请!”吴子真依言行到门房,递了名帖进去。门役乃是两个中年的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把吴子真的名帖看了一遍,随手摆在桌子上面,也不理睬吴子真,两人闲聊起来。
吴子真拱手说道:“劳烦大驾,给通传一声!”门役斜着眼睛,看着吴子真说道:“京城来的哦!”吴子真道:“是!”“哪个衙门的?”“尚书省!”“尚书省哪里啊?”“商部!”“哦!商部啊,肥水衙门,那不是很多银子!银子!”
那门役说到末了,提高着声音叫道:“钱啊!”吴子真一听,立刻恍然,连忙从怀中掏出两张一两的银钞,递了过去说道:“抱歉!抱歉!初来贵地,不知道行情,两位莫怪。劳烦通传一声!”门役看见银钞,急忙一把接过,立刻脸上堆起笑容,说道:“大人!稍等,我立刻就去。您坐,先坐一会!我去去便回!”说罢,便匆匆去了。
不一会儿,那门役回到院落,微微弓着身子,前引着一人而来。那人身高八尺,四十岁上下,一张国字脸庞,浓眉大眼,头戴乌纱帽,身穿黑色豹头补服,形容很是威严。行到檐廊的台阶处,那人几个大步,走到门役前头,直往门房赶去。
吴子真见状,连忙起身迎去。门前处,两人相拥在一起。那人拍拍吴子真的肩膀,说道:“子真好久不见了!”吴子真道:“自从京城分别,到现在有两年了。晋安别来无恙!”陈晋安哈哈一笑,展开双臂亮一亮,说道:“你看,我这身子骨好着呢!倒是你,瘦了。走到我的办房去,坐下好好谈!”吴子真一笑,肃然说道:“是要好好坐坐,你这卫司衙门,要进来可真不容易,要好好坐一下!”陈晋安道:“怎么了!”
那门役一听这话,脸色不禁一变。吴子真嗤的一笑,说道:“没事!走。看看洛阳卫司指挥使的办房是怎么个样子。劳烦指挥使大人带路了。”陈晋安笑道:“那就请少卿大人移步吧!”两人一路说笑,穿过几进院落,来到衙门的正堂。
那是一所大院的正房,七架五间,很是深阔。两人走进东稍间,那里乃是陈晋安的签押房,摆设很是简朴,靠着山墙一排书柜,临着窗子一条书案,和一张挂背椅子,旁边还有一张长客椅和茶几。
两人落坐长椅,吴子真道:“两年不见,晋安清俭依旧啊!”陈晋安道:“我这人就这个性情。”吴子真道:“不容易吧!”陈晋安道:“不说这个!安国公他老人家可还安好!”吴子真道:“一切都好。他老人家蛮挂念你的。让我传个话,叫你有空闲回京一趟,看看他!”陈晋安轻叹一声,说道:“我何尝不想要回去,可是……很多事情……哎!古人有句话,无官一身轻,其中的滋味我如今是知道了,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啊!想起来,以前在安国公幕府中的时候,那种生活才合我。”两人正说之间,一个衙役端了茶送了进来。陈晋安吩咐道:“不是什么急的事情,都替我回了!”那衙役应诺而去。
陈晋安给吴子真斟上杯茶,说道:“子真,你不在京城忙着,怎么到了洛阳来了?饮茶!”吴子真道:“我如今赋闲,正要回岭南呢,路过洛阳……”陈晋安道:“赋闲?我虽然身在洛阳,对京城还是很关注的。你上的那些革新的折子,恐怕得罪了不少人吧。是不是……”吴子真道:“得罪人是不免的,不过还不至于到那个田地。只是累了,倦鸟思林,想返乡去休息休息,所以请了长假。”陈晋安道:“这样好啊!可真让我羡慕,你可以回家好好清闲一段时日,我却要在这里,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吴子真道:“但是我今天来,却是为公事的!”陈晋安道:“公事?”吴子真道:“近日洛阳儒景的教争。”陈晋安闻言,心下一惊,说道:“你怎么会知道?”吴子真道:“这般大单的事情,不是说官府钳制言论,就可以捂得住的!”陈晋安道:“子真,莫非以为我会做出这种事情!”吴子真道:“你的上面还有洛阳知府,纵然你千般不愿意,身在官场,恐怕也由不得你了!”陈晋安颓然靠在椅背上边,念叨着道:“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子真你明白我的处境吧!”吴子真道:“感同身受!”陈晋安道:“谢谢!可是这和你们商部有什么关系,”吴子真道:“明天你应该就可以接到刑部的公文,这场教案会由我全权行查,你们洛阳卫司全力协助。我们直接受命大理寺,不受知府衙门节制。”
陈晋安一听,甚是诧异,问道:“这是怎么会事!”吴子真道:“其中的原委,我也是不甚清楚,我只是受安国公之托,负责此事而已!”陈晋安道:“那么你要我怎么做?”吴子真道:“首先我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麻烦你把此案的文档,给我誊写一份!”陈晋安道:“还有呢?”吴子真道:“暂时不必了。只是这次乃是密查,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我需要人手的时候,希望他们也是信得过的!”陈晋安道:“我明白了!”(小说)
吴子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陈晋安道:“这是安国公托付我带给你的。”陈晋安伸手接过,启开仔细看了一遍,将信收入怀中,往外喊了一声道:“来人啊!”话音方落,一个衙役匆匆走了过来,躬身说道:“大人,有什么吩咐?”陈晋安道:“去架阁房,把近来儒景两教冲突武斗案子的档案,让人誊写一份送过来给我,尽快!最迟明天早上要摆在我的书案上!”那衙役道:“小的明白了!”陈晋安道:“去吧!”衙役应诺一声,退了下去。
陈晋安道:“这个案子你千万小心,其中牵扯太多。其中详情,我其实并不太了解。行查此案的一直是下边的卫所,但是知府衙门那边压制,我却是感觉甚大。”吴子真道:“我知道!放心,我有分寸!”
两人正然说着,忽然外边传来一吵嚷的声音。“同知大人,指挥使正在商谈要事,不便接见你,请在寅宾馆稍等!”“不要拦着我。我有急事,要立刻见指挥使!”“大人请稍等,容我通报一声……大人……”
陈晋安站起身来,望出窗外,只见院落里边,一个身穿补服的官员,正和一个皂隶推搡着。陈晋安喊道:“让他进来!”吴子真道:“什么事情?”陈晋安道:“没事。我们衙门的同知,可能有要紧的公事找我。”吴子真道:“那我先告辞了。那些文挡弄好了,麻烦你让人送过去给我。”陈晋安道:“不必这样。事情可能和那件教案有关。你应该要听听!”吴子真道:“方便吗?”陈晋安道:“以后我再跟你复述一遍,岂不是更麻烦!”吴子真道:“明白了。”
两人交谈之间,那官员已经走了进来,开口便道:“陈大人,我上的禀帖你为何不批!”陈晋安道:“杨大人,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我不会批的。上一次,我驳回一次。”杨勤奇道:“前天,知府大人和我说,已经给你通了声气了。莫非是那天他喝多了,糊涂了不成!”陈晋安道:“知府大人是有和我说过!”杨勤喜道:“那就好,那就好!那你就批啊。还有什么问题!”陈晋安道:“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批的。不管是谁来说,不要说知府,就是巡抚,也是一样。要摘我头上的乌纱容易,想要我批红,万万不能!”
杨勤一听这话,不由一阵火大,一巴掌拍在书案上,怒道:“陈大人,你好大的胆,这是抗上。不要以为朝廷里边有靠山,就可以胡来。我们在官场上走动的,哪个在朝中没有个凭靠。你坏了规矩,没有人保得了你!”陈晋安道:“规矩!不知道我坏了什么规矩?是朝纲还是国法?”
杨勤楞了一下,忽然看见吴子真,说道:“我们正在谈公事。这位贵客,陈大人可否先请他回一回!”陈晋安道:“不必!杨大人如果有什么话,尽管直说,不必忌讳什么!”杨勤道:“也好。也没有什么让人听不得的话。我说陈大人啊,不是和你说了吗,这富博商行虽说是商办的,可是我们官府也是有股份在里边的,赚了钱还能少了你那份花红。可是你看现在是什么状况,安泰坊那一片,那些刁民死活不肯搬迁,征不到地,工程便动不了工。几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已经砸进去了,这样耗着,如何是个了局啊。那些银子我们可是也有股份的啊,这样下去可都打了水漂了,你看着就不心疼。”
陈晋安冷笑一声,说道:“杨大人一定是有股份的了,不然如何这般着急。我连富博商行的名号也是近来才知道,股份这东西我就无从谈起了。他富博商行与我可是毫无干系,它赚钱也罢,赔钱也罢,都和我无关。”杨勤微怒道:“陈大人你这是什么话!你我都是在洛阳地面为官的,官府的钱不就是我们的钱。怎么这般糊涂。你自己不在乎,那是你的事情,可不要误了其他同僚。你把我的禀贴批了,我亲自带人去,看这般刁民还敢来硬的不成!不肯走的全捉了,牢房里边关他几天,还有什么不成的事情。事情我办的漂漂亮亮的,一定为大人你博个精干的好名声,百姓叫好,同僚称颂。日后分起花红来,谁不记着大人你的功德啊!”
陈晋安冷冷道:“杨大人你这么一干,洛阳的百姓就一定会记得我的名声的,不过一定不是精明能干,恐怕是官商勾结吧!所谓官逼民反,说的就是杨大人你的这等行径吧!”杨勤怒道:“陈大人你不要太过分了!给你脸,好好和你说,你不要。那你就别怪我要得罪了!”不待话语说罢,狠狠一摔衣袖,怒气冲冲走了出去。
吴子真道:“怎么回事?官府强征百姓的私地?”陈晋安道:“富博商行要买安泰坊那片地,拿来建商铺用。可是哪里的居民不愿卖,富博就强拆。两方频频起冲突,伤的伤残的残,闹得沸沸扬扬。你知道富博商行的东家是谁吗?”吴子真道:“什么来头?”陈晋安道:“镇国公的侄子。”吴子真道:“来头不小啊!”陈晋安道:“子真你有所不知啊,这洛阳官场上,有很多人都是镇国公一党的,都是门生故吏。就说刚才那位杨同知,原先便是镇国公的幕僚。现在的知府也曾受了镇国公的照顾。你想,凭着这一层关系,富博商行在这洛阳地面上,还有什么办不成的事情。据我所知,洛阳的招商局有富博商行的两成的股份,其他官员的私股有多少,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这富博商行和洛阳官府盘根错节。如今他收地出了麻烦,就想要官府出面赶人,只是这种事情,要调动大量的人手,必须要有我这指挥使的批准才行。刚才那种场面你看到了!”(小说)
吴子真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安泰坊那里是十分破败的。都是一些很旧的老宅子,道路又小有破,几乎没有什么商铺,生活很是不便的,不论是出行还是买点东西,如今有商行要买他们的地,应该不是一笔坏买卖啊!”陈晋安道:“问题是,富博开出来的价太低了。据我所知道,每尺二两银子。以这个价格,他们卖了宅子,在洛阳城内根本就买不到房子,只能住到城郊去。那个地方的地价,如果拿来做商铺,一尺应该可以卖到七、八两银子。富博开出这个价钱,就想要买地,几乎就是抢劫。他们想的就是,靠着官府的支持,那些人不愿意,那也得卖。”吴子真道:“原来如此!”陈晋安道:“还有一点就是,这次教案的起因,乃是由于乐道书院被人纵火而起。这个乐道书院就在安泰坊里边,遭人纵火是否和这个收地有关系,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感觉总不会没有一点瓜葛!”吴子真不由点点头,自己言语道:“我似乎有点明白了!”陈晋安道:“明白什么了?”吴子真道:“我离京的时候,安国公和我说的一些话,一直感觉很蹊跷,现在好象有点明白了!”陈晋安道:“反正这件事情,不简单的,你自己小心!”吴子真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陈晋安道:“什么怎么办?”吴子真道:“富博收地的事情啊!恐怕他们一定会逼你批的,你要怎么应付?”
陈晋安沉默一会,问道:“如果是你,你要怎么做?”吴子真道:“没有如果的。我是我,你是你。我的答案对你有什么意义吗?兼朝的官场就是如此,不是你或是我可以改变的。你不做会有人做,问题是能不能心安。如果做得心安就做好了,如果不做惹上一堆麻烦,恐怕还会拖累到身边的人。最终你又可以改变什么呢?你走了别人来做,又何必呢!”
陈晋安默然一会,淡淡说道:“这算什么?忠告、建议、还是答案!”吴子真道:“我只是说着事实而已。对大多数人而言,生活在这个国家本身就是一种悲哀。如果不能拥有权势和财富,只好安心的成为一个奴隶,所能做的也就是祈祷了,祈祷不幸不公、屠杀和宰割不会落在他们的身上。拥有权势和财富,成为狼去,可以去吃羊。或是一无所有,成为羊,等待着被狼吃掉。这就是这个国家,画皮下的真实,不是吗?”
“我们不正是为了改变这一切而来的吗?”陈晋安扬起目光,看着吴子真,高声说着,忽然又沉默起来,好一会儿方才黯然说道:“最后改变的也许只是我们自己而已。纵然已经明白了,是不是就可以做到那样的心安呢?我终究是不能改变什么的。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说到这里,陈晋安突然笑了起来,又道:“子真,今晚到我家里吃餐饭。他乡遇故知,一大快事,是不是要饮两杯!”吴子真道:“家里还是你和华仔两个人啊?”陈晋安道:“还能有谁!”吴子真道:“有没有续弦的考虑啊?”陈晋安道:“这种事情由不得人想,让老天爷去帮我操心吧!”吴子真道:“要不这样吧。不介意的话,你和华仔去我那里,人多热闹一点。我也好久没有和家里人一起好好吃一餐。你意下如何?”陈晋安道:“那就叨扰了。”吴子真道:“那就这样了。我先告辞了,回去准备一下,今晚这餐,一定值得期待!你且忙你的事情,酉初时候我再来衙门接你。”陈晋安道“不行,不行!等不及了。我在这里闷得慌。那有什么正经事情可做啊,今儿就早退半天,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吴子真道:“方便吗?”陈晋安道“走吧!这里我说了算,有什么问题!”
话语之间,两人一起走出签押房,陈晋安喊道:“来人!”话音未落,一个皂隶早已趋步过来,哈腰说道:“大人,有什么吩咐!”陈晋安道:“我有公事要出去一趟。有什么事情,你都替我压下来,待我回会处理!”那皂隶道:“小人明白,我去替大人备车!”陈晋安一拂手儿,说道:“不必了。下去吧!”
皂隶应诺退下,陈晋安回到内衙,换上一身常服,便和吴子真步出衙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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