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贞三年,六月初三。南朝,汴都。(小说)
暮夏的六月,夏的酷热早已消逝,秋的寒肃犹未来临,风是温柔的,雨是轻灵的,万物欢畅的生长着。大地一片绿意,各种美丽的鸟儿在花丛之中,无倦地鸣唱,天地之间,弥漫着生命的无限欢乐!
这天,正是悠闲的旬日,闲适的人们四处游玩,美丽的汴梁河上,游船来往如织,船上歌伎的弹唱此起彼伏,仿佛秋日的一片薄云,轻柔的飘浮在晴空。唯独那一片,叶子赫的游舫是宁静的,身旁没有青春迷人的脂粉女子,只有一把古雅优美的老琴;手中没有浓烈醉人的醇酒,只有清淡怡神的苦茶!
河面的清风迎面扑来,别处的歌吹从耳旁掠过,叶子赫宛若未觉,轻阖着双眼,静静地躺在甲板的软椅上,寂然无思,一任疲倦的心绪,那平日囚禁在繁忙商务的心神,自由飘荡着,不知游落在何方。
忽然,从远处,悠悠地传来,一片熟悉的笛声,从远方拾回了流浪的心神,徐徐飘进心空那柔软的深处。那是饮水曲啊,纳兰容若的饮水曲,自己钟爱一生的饮水曲啊!原本,那优美的饮水曲,何等哀伤凄宛,何等黯然销魂,此刻却是谁啊,是驭龙的萧史,还是牧羊的黑天啊,吹奏依然如此优美,却洋溢着如此欢生的情绪,昂仰着乐世的深情!
怀着一腔的惊疑,叶子赫倏然睁开双眼,一跃而起,大步跨到船头,举目四处寻望。果见,不远的前方,汴梁河的南岸,犹如少女临水梳妆一样优美的,那一棵垂柳下,一个俊逸的青年男子,头扎着散巾,身穿着一袭洁白的轻衫,十指按抚着竹笛,在陶然的吹奏。
叶子赫急忙回头,吩咐了一声,道:“侍剑,快过来!”话音刚刚落下,一个清秀的少年,便从船舱处,急急走了过来,应道:“少爷,有什么吩咐?”叶子赫一指那笛声飘来的地方,说道:“看到了那人了吗!告诉船夫,把船靠到那边去,快去,快去!”少年应诺一声,转身而去。
叶子赫走到琴案前,盘膝坐下,将纤长的十指舒展了一下,然后轻轻柔柔地,犹如微风飘落的花瓣一般,洒落在琴弦的丝路之上,飘扬起一片轻柔的琴声,宛如无数的彩蝶,飞舞在这纷扰的天空。
一笛一琴,一个喜音,一个悲声,却是同样如此的优美,如此的令人迷醉,蓦地在暮夏的清晨相遇了,骤然这尘世的喧嚣倏乎寂灭了,万物皆已凝视,天地都在倾听!
琴声消逝,游舫已然停泊在柳岸,叶子赫长身而起,纵身一跃,轻轻飘落在柳荫之中,一步趋前,望那吹笛的青年拱一拱手,说道:“兄台,在下冒昧了!”青年早已收起竹笛,轻悬在腰间,拱手还了一礼,说道:“兄台,好琴艺,饮水曲的哀而不伤的神韵,兄台可谓尽得了!”叶子赫道:“兄台过奖了,饮水曲那样的悲歌哀曲,却给兄台演奏的如此平和喜乐,恐怕是容若当年作此曲子时万万也想不到的,兄弟实在是佩服!我想请兄台移步到敝船上一坐,请兄台喝上一杯,不知兄台肯不肯赏脸!”那青年笑道:“荣幸之致!”叶子赫道:“兄台请!”那青年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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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客气一番,一起迈步并行,走上了游舫的甲板,在茶案两旁相视坐下。木案之上,早有侍者奉上酒点,叶子赫拿起酒壶,斟满两杯,说道:“兄台的琴艺我很佩服,这一杯我敬兄台的!”说完,举杯一饮而尽,倒过酒杯在空中摇了摇,微微一笑,说道:“在下敝姓叶,草字子赫。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了?”青年笑到:“在下小姓纳兰,草……
纳兰二字甫闻,叶子赫心弦便是一颤,急问道:“你姓纳兰,纳兰容若的纳兰?”青年道:“正是,纳兰,纳兰容若的纳兰!”叶子赫道:“当真?你真的姓纳兰!”青年一听这话,不禁好笑,说道:“自然是真的,这还有假,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不妥?”这时,叶子赫方才自觉失态,急忙解释道:“没有,没有,兄台不要误会!我这人酷爱容若的诗词,对于其人其事也是十分的心仪,心慕手追,平生最喜好的就是收集容若的遗物和关乎他的物件。所以,一听到纳兰这两个字,便觉得亲切。我生平最仰慕的是纳兰容若,但历世三十多年,却是今天才第一次遇上姓纳兰的人,所以不觉的有一些……”说到这里,不觉嗫嚅起来,一时不知如何措词。
青年闻言,哈哈一笑,说道:“原来如此,兄台可真是有趣!”叶子赫道:“方才一时失态,不要见怪。还未请教兄台台甫?”青年道:“在下草字秀明。”叶子赫轻声念道:“纳兰秀明,纳兰秀明,好听好听,好名字!刚中有柔,倒是与容若有相通之妙!
纳兰秀明笑道:“看来,我可真是遇上知音了!人家都说这名字女儿气,不想却能得叶兄的激赏!”叶子赫道:“庸夫俗妇之言,兄台何必理会!纳兰秀明何等脱俗的名字,隽秀,优雅,令人一听就有出尘之想!常人哪有这等眼力,识得其中妙处。兄台不必理会!如果我没眼花,兄台应该不是本地人,不知道兄台贵处哪里呢?”
纳兰秀明道:“我和兄台萍水相逢。虽然才见面,不过聊起来,倒是十分投缘。如果不嫌唐突,我们彼此名字相称,不知道兄台意下如何?”叶子赫一听,不禁喜道:“如此甚好!”纳兰秀明笑道:“子赫果然爽快。我是岭南人,一向心仪南朝风物,近来得闲,特地来游览的,以尝多年的心愿。”叶子赫道:“唐山自从沦落兼朝手中,生治凋敝,文化衰微,一向听闻北朝民风粗鄙。倒不曾想竟然也有秀明你这般雅致的人物!”
纳兰秀明笑道:“子赫你说的这个是老皇历了,如今唐山生治日进,已非以前的民贫国瘠。不过说到文化衰微倒是不假。大体而言民风确实粗鄙,不过却也绝不乏精致优雅之士人。听子赫的口气,应该不曾到过唐山吧,有时间不妨去看看。唐山的风物雄浑壮丽,和南朝的纤美秀气大是不同,各有气象,各臻其美,少一个见识,都可惜了!”叶子赫摆一摆手,连忙说道:“我这个人生性好静,不喜欢到处跑。而且听说北朝的地面也不太平,到处都是贪官污吏,满地都是盗贼劫匪。还是算了吧,我还是呆在汴都好了。说来惭愧,我南朝大好河山,我都不曾游览尽呢。有时间,倒真是要各处走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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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秀明笑道:“兼朝口碑不好,倒也连累我们这些百姓名声臭起来了。贪官污吏到处都是,满地盗贼劫匪就没有了。”叶子赫道:“不说这个,免得扫了兴致。我倒是有一个疑问,想要请教。秀明你是岭南人!我一向以为纳兰这个姓氏是在北方的,想不到在岭南,如此南边的地方也有分布。不知道令宗族和容若那一支是不是同宗?”纳兰秀明笑道:“子赫有所不知了!我虽然姓纳兰,但和纳兰一族并没有血缘关系。”叶子赫奇道:“那怎么姓起了纳兰来?”纳兰秀明道:“我原本是一个孤儿,是家母收养了我之后,赐姓纳兰给我!与纳兰一族并无什么瓜葛!”
叶子赫道:“秀明这么说就不对了!你既然为纳兰一族所抚养,就纳兰家的子弟了!怎么能说出与纳兰一族并无什么瓜葛的话来呢!”纳兰秀明道:“子赫误会了!家母姓吴,与纳兰一族也并无什么瓜葛!”叶子赫道:“既然如此,你怎么不从父母的姓氏,反倒姓起了纳兰来了?”
纳兰秀明道:“家母非常喜欢纳兰容若的词,而且拣养我的那一天是腊月十二,恰巧正是容若的生辰,所以便给我起了这么一个纳兰的姓,以表对容若的悼念,也是抒发心中喜爱仰慕的意思!”
叶子赫闻言恍然,说道:“哦!原来有这般来历。令堂可真是雅人,可惜无缘得见,秀明日后你回去,见了令堂,一定记得帮我问候一声。来,我们在这里敬令堂一杯!”话音之中,右手一把抄过酒壶,斟满了两杯,举杯说道:“来,敬令堂一杯!”
纳兰秀明举杯以待,两人仰颈一饮而尽。叶子赫哈哈一笑,说道:“今天可真是一个好日子。能和秀明相遇,真是一件快事。令堂也真是一个妙人,倒令我动了一个念头,什么时候买船渡海去北平,访访容若的旧迹,然后南下岭南,再去拜谒拜谒令堂。”
纳兰秀明笑道:“那实在是欢迎之至。家母生平最好容若的词,对于同好是最乐意结识的了。为了能和同好多结识结识交流交流,家母特地在家乡纠集同好,结了个会社,起了个名叫饮兰社。要是算起来,也应该是岭南最大的容若同好结社。品鉴容若的文词,探究容若的生平,学术之繁荣在唐山而言,也只有京城的渌水社可以并肩。”
叶子赫听着,禁不住痴了一下,轻声念道:“饮兰社,饮兰社,饮水词的饮,纳兰容若的兰,饮水思兰,饮水而思兰,妙,饮兰社这个名字妙,这个名字妙,来来,当为此名干一杯!”一边说着,一边将酒杯斟满,又道:“来来来!秀明我们再干一杯。为令堂如此的妙人儿,为饮兰社如此的好名号,再干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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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秀明颔首一笑,举杯说道:“请!”两人将杯一碰,仰颈而尽,都倒持了杯子,在空中摇了摇,尔后不禁相视爽然一笑。叶子赫道:“令堂如此,想必秀明你喜欢容若的吧!”纳兰寻明道:“容若之于子赫,不过是子赫你喜欢其词仰慕其人而已。于我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叶子赫奇道:“哦!这话怎么说?”纳兰秀明道:“论语尧曰篇上有句话,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这个兴灭国和举逸民,且不说。想请教一下子赫,这个继绝世通俗来讲怎么解?”叶子赫道:“儒家有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谓继绝世,通俗的来说,我以为就是不能断了子孙。没有子孙的,就要让人来承续他的香火。”
纳兰秀明点头说道:“我和子赫果然相投。你所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再请问子赫,容若可有子嗣?”叶子赫道:“容若有三子,长子富格为侧室颜氏所出,次子富尔敦为卢氏所出,三子富森为沈宛出。”纳兰秀明道:“子赫对容若生平果然了解。再请教,容若子嗣之中,可有谁继承了容若一身绝世的才华?”叶子赫道:“容若三子之中,只是福格还有一些才华,其余的并不见有才学留名于后世。”
纳兰秀明道:“子赫所言不差,那再请问!虽有骨肉流传后世,那是否纳兰容若一脉,便有了传承了呢?”叶子赫闻言,一时迷糊起来,好一会儿才道:“秀明的话可真是难懂啊!还请开悟开悟我吧!”纳兰秀明道:“借石头记上的话说,人身不过一具臭皮囊而已。吃喝屎尿,人人不免。容若之所以为容若,非在容若之身也,在容若之魂。容若虽有骨肉在世,若是灵魂不曾得到继承,容若绝矣!所谓继绝世者,传承其文化耳!这个世界若是没有人传承了容若的文化,他的才学、他的风格、他的禀性,如果没有人传承他的精神,那么纳兰容若一脉就断绝了。家母赐我纳兰之姓时,说了一句话,从今以后,你便是纳兰容若精神的子嗣,容若的文化由你来传承。”
叶子赫听到这里,一时呆愣起来,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欲言语却又忘了痴了。纳兰秀明继续说道:“那时还小,自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以后就慢慢懂了。在家母的书房之中,关于容若生平的传记和研究的书籍,一摞一摞的!每天都要读半个时辰。更苦的是要背纳兰的词,一部饮水词,三百多首词,每一首都要背下来,那时可才是八岁,每天都要背一首,背不下来的,就得用笔仿纳兰体,将词抄一百遍。就这样背了整整一年,把饮水词背了下来。一部纳兰词的全集都烂在肚子里了。每一次家母和兰友聚会的时候,就把我捉去当词谱,那一首词记不起来的时候,就让我背出来。”说到这里,纳兰秀明不由一笑,又道:“有时碰到她们的诗会,玩兰词的集句,那我可就苦了,一场清谈下来,茶都来不及喝呢,口干舌燥的!惨啊!”
在纳兰秀明淡淡的笑容之中,叶子赫回过神来,连连说道:”妙极,妙极!天下竟然有令堂和秀明这般人物。我要敬你们一杯!”一边笑着说着,一边抄起酒壶正待斟酒,只觉手中一轻,不由将酒壶摇了摇,却已是酒尽无声,禁不住叹了一气,笑道:“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啊!我平时茶饮得多酒喝得少,所以出来游玩一般只带一壶足矣。不想今天遇上秀明你,酒兴来了,(摇了摇酒壶)它却没了,真是扫人的兴!不过无妨,回到家我们再喝个痛快!”说到这里,侧首望船舱喊道:“侍剑,调船回去!”
“今天得遇秀明实在是一件快事!”“他乡遇故知,一定要喝个痛快的!”“借容若的一首金缕曲,以抒我如今的心情。秀明知我,当明我所指,请为我吟唱一遍如何!”
一帆归舟,迎着温柔的轻风,游行在汴梁河的水面,朗朗亮丽的声音,宛然缤纷落英,随风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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