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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篇 第三十五篇 朝歌的寒·剑的歌唱



作者:穆与涛
 
    光贞三年,六月初五。南朝,朝歌。(小说)

    微凉的清晨,淡淡的雾气笼罩着小城,一条古老的街道上,纳兰秀明踏着露湿的青石,来到一所宅院之前,走上门口,举手轻轻扣起了门声。

    不一会儿,吱呀一声,门儿悠悠启开了,一个老人走出来,定眼看清来人,喜道:“哎呀!是你啊,纳兰公子,好久不曾见了!”

    纳兰秀明拱手一礼,说道:“是呀,有两年了!周伯你可还好?”周伯道:“身子骨硬朗得很,你有心了。怎么这许久也不来了,我家少爷可是挂念你得紧啊!”纳兰秀明道:“穷忙!四处跑。你家少爷可还好?”周伯道:“身体倒是很好,只是脾气愈发古怪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园子里边,读书练剑,除了老爷太太谁都不见。不过,要是知道你来,一定高兴坏了!哎呀,快请进,光顾着说话了!”纳兰秀明道:“我正是来拜访他的,他现在在哪里,劳烦你带一下路!”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宅门。“你随我来!”周伯说着,便在前边引路,纳兰秀明跟随在后,一路穿堂过院,来到一个花园的月洞门中。

    老人抬手一指,说道:“少爷就在那里,我可不敢打扰,就带你到这里了。你们好好叙叙旧”说完,便转身离去了。前边,那水色苍翠的小湖畔,一棵垂柳树旁,一个男子临水而立,颀长的身段,犹如寒冬的苍松傲然挺立,长长的发丝披落在身后,随意扎了一片蓝色的丝带;宽宽的衣袍随风飘动着,象春风中飘舞的雪,优雅飘逸,一种古典的美丽弥漫四周。

    纳兰秀明前行数步,足音很轻,游荡的清风飘过,那人回过身来,映入眼帘,这是一张俊逸的脸庞,玉鼻秀挺,薄薄的双唇透露一股高傲,眉宇的中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寂寞,犹如秋夜寒星一般的双目,望见纳兰秀明,微微愣住一下。

    纳兰秀明笑道:“寒,别来无恙!”西岭寒脸上绽放一片笑容,说道:“秀明,别来无恙!”纳兰秀明道:“一切安好!”西岭寒道:“有变强吗?”西岭寒道:“我一直在成长!”

    西岭寒静静看着纳兰秀明,眼眸闪着星辰的光芒。纳兰秀明道:“你在期待什么?”西岭寒道:“我想我已经可以读懂纳兰的剑了!我一直在等待你归来,期待着用你的剑来见证我的成长!”纳兰秀明道:“请!”一缕微笑,西岭寒嘴角轻轻扬起,伸手一请,迈步而起。

    两人沿着岸边的小路,一直走到对岸。那里,建有一座敞轩,轩前是一片阔地。轩的西墙之上,交叉挂着两柄长剑。西岭寒走了过去取在手上,将一柄递给纳兰秀明,说道:“看看还趁不趁手。”

    纳兰秀明伸手接过,徐徐褪去剑鞘,只见一带寒光竟似秋日山林的浅溪一般,在空中缓缓流淌,剑气清寒凛人。纳拦秀明不由脱口而出,称赞一声说道:“好剑!”西岭寒道:“外边请!”——(小说)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两人一起走到轩外,那一片阔地之中,西岭寒拱一拱手,说道:“请!”纳兰秀明拱手相答,说道:“请!”言讫,两人个退了数步,凝神静立。

    风轻拂着,云悠悠地飘过,花丛之中,忽响起了一声鸟鸣,这时,纳兰秀明手臂轻扬,挥出一道剑光,平平地刺向西岭寒。这一剑很轻,淡淡的好似悠悠流过的溪水,一片纳兰小词的意境。

    剑器行到半途,忽然微微一抖,倾刻化出剑象无数,倏然扩散着。每一道剑象都是洁白如雪,纤薄就好似一片曲美的兰叶,慢慢地扩散开来,恰似百合花绽放花瓣一般,剑象十分美妙。

    西岭寒一见,禁不住看得一痴,也不动作,一任剑锋袭来。这时,剑象忽地又是一变,无数道剑象倏然收合起来,已然将西岭寒含摄在剑境之中,仿佛日午的荷花闭合,要将清晨的阳光藏在心里。剑象优美,境界空灵,正如湿婆的曼舞,塞壬的妙歌,虽然美得蚀骨销魂,却毒如蛇蝎,足以致人死命。

    剑气犹如极地的寒风,直刺骨髓,西岭寒凛然一醒,急忙一退身,向后跃出了数尺。身形快如流矢,却还是迟了些许,只听一片裂响,前襟已被剑气撕碎,飞扬成一地的落梅。

    衣衫一片狼藉,西岭寒却犹如未见,只是心中不由赞叹一声,暗道:“好招!妙招!这一招可观可玩,能攻能打实在是妙!”心中想着,口上不由问道:“这招叫什么?”纳兰秀明道:“宛兰一现!”

    这一招宛兰一现,乃是纳兰剑法首式,创制于纳兰秀明的母亲吴子美之手。吴子美喜好诗词,尤爱纳兰容若,纳兰容若传世的词作共有四百多首,吴子美皆是烂熟于心。

    一日,正是桃红时节,吴子美手持《纳兰词》,正徜徉于青山之中,念到“五夜光寒,照来积雪平于栈。西风何限,自起披衣看。对此茫茫,不觉成长叹。何时旦,晓星欲散,飞起平沙雁。”忽见远处江流,水光如雪,恍然顿悟,遂创出这一套纳兰剑法。(小说)

    这路纳兰剑法,每一招每一式,皆是从纳兰容若词句之中化出,深得容若的神韵,尽极兰词之意境,剑姿优美绚烂宛如南国的春花,剑力阴柔凌厉如同北地的冰风。

    西岭寒闻言,不由点头一叹,说道:“兰宛之恋,虽然灿烂,缠绵悱恻,终究只是昙花一现,容若神伤心碎,终于郁郁而终。”说到这里,长长太息一声,良久又道:“我看你这一招刚猛有余,而阴柔不足,应是火候未到的缘故吧!”

    纳兰秀明道:“你看懂了。这一招宛兰一现,最要紧的就是剑气相和,用剑过重,就失于阳刚,不够灵活,剑路容易为对手所觉察。若是用气过重,就失于阴柔,则剑势过于虚浮,又容易被对手找着空门。我内力不足,真气激发的剑象不够,所以过于刚猛。”——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西岭寒道:“纳兰词以情词和边塞词最为擅长,而边塞词尤足称道。情词可谓柔婉入骨,而边塞词则是大气壮观。静安说:‘求之于词,惟纳兰容若塞上之作。’我深以为然。这两种词一刚一柔可谓是相得益彰,你的剑法既然是从容若词中化出,剑招自然也应该有刚柔两路,可否也让我见识见识一下它刚猛的一路!”

    纳兰秀明点了点头,说道:“好!来了”说罢,纳兰秀明身形扑出,长剑径直刺向西岭寒,剑速很快,仿佛流星一般,啸然划破天空。西岭寒却岿然不动,犹如远古巴伦的法柱,只是静静地看着。忽地,在西岭寒身前还有一尺的地方,剑器分出四道剑象,分别袭向西岭寒,将其上下左右全然锁住。西岭寒微侧一步,正待避过。

    纳兰秀明身形向前一跃,长剑猛地一推,立刻剑象倏然一合,聚成一只狂奔的骏马,径直朝西岭寒的心门冲去。西岭寒连闪几步,竟然摆脱不了,剑器就在其心口一寸的地方,犹如蜂儿追求甜蜜的花芯一般,紧随不放。

    七闪之后,纳兰秀明内力已然不足,一时真气补给不上,身形略微滞缓,西岭寒一晃,已是脱出了剑境之中。纳兰秀明停下身来,正待说话。

    西岭寒却道:“你且先不要说,待我先猜一猜,你看我说的对不对!我看这一招必是从是《长相思》这首词化生出来的。这一招攻势忽东忽西的,忽上忽下的,剑光迷离,就好象那冬天的寒风,挟着满空的无数的雪花,迎着你的面扑过来似的,正应了那‘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雪一更’几句的意境。这一招剑势飘忽,实则是要攻敌的心门,如果这一招得手,必然是一剑穿心,岂不是应了‘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这一句。不知道我说得对是不对!”(小说)

    纳兰秀明闻言,心中赞道:“好眼力!”不由点头答道:“我真的看到你的成长了!所说的分毫不差,正是如此。这一招就叫山风雪水又一程,正是从长相思中化生出来的!”西岭寒道:“唐时公孙大娘的剑舞,杜子美有诗赞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可惜我晚上生了千年,无缘得见当时的盛景了。如今斯人不在,其法也已经不传,实在是可惜啊!但是还好苍天有眼,不断我中国之文脉,竟然为这污浊的尘世,生出如此超然出俗的纳兰容若来,流传下如斯飘逸绝尘的文词,数百年之后,又有令堂这般的妙人出世,天纵英才,集一身文学武功的精华,创制如此剑法。若是以武学来论,自然也是一流的武技,虽然说是十分了得,但也并不希罕。但是若是从文学来论,不作剑法看,只当是剑舞,那可真是一棵奇葩,身姿优美,剑象奇幻,纵然不敢是是绝后,也可以说是空前了。方才那两招,我都是只顾观看,不曾动手,所以只能观其象,未能品其境。从这一招开始我要还手了。方才那两招你只用了六七成的功力,从这一招开始你尽管全力出招,恕我直言,你的剑法虽然精妙,但是内力还是欠缺,不足以发挥其战力。你不必太忌讳,尽管放心地全力出招便是了,非此我无法领略其中的妙处,你又如何来见证我的成长呢!尽管来,一些皮毛的轻伤是不免的,重创却还是不至于的。!——

    今古山河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纳兰秀明轻轻点头,说道:“明白!我放手来了,你小心!”西岭寒将剑一亮,说道:“请!”

    话音飘落,纳兰秀明长剑一挺,斜斜刺了出来,速度不快,却是十分轻灵。西岭寒身儿一闪,切入纳兰秀明的左翼,一剑刺向他的肋部。纳兰秀明这一剑十分灵活,见敌手闪过,也立即变招,剑身一沉,倏然落在西岭寒的剑脊之上,紧紧地粘着不脱。

    西岭寒的剑向右,它也随着向右;西岭寒的剑向左,它也随着向左。如影随形,上下紧跟着,前后也追随着,仿佛凌霄花对橡树痴痴地缠绕,永远不愿分开。

    西岭寒一连变了数招,竟摆脱不得。两柄长剑在空中舞动着,缠绕着,柔和的剑光,犹如恋人迷乱的目光,在天空徐徐得弥漫。忽然,西岭寒的心田,有一种缠绵入骨的感觉,犹如春天的野草一般在滋长。心幕之上,一轴水墨的长卷在缓缓舒展。

    夜已残了,在万物沉睡的时候,是谁啊,穿着那飘飘如雪的白衣,披着那长长似愁的黑发,在这凄冷的月下,那孤独的相思树旁,盘膝而坐,悲伤地抚奏着那古老的七弦琴,哀愁地唱着忧伤的歌曲: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

    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小说)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

    待结个、他生知已。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凌厉的剑光之中,西岭寒却是一片沉醉,仿佛徐行于春日山花烂漫的青山,目光有一些陶然,身行也不免沉缓。以西岭寒的内力,只要愿意,足以凭靠内力,将纳兰秀明的缠剑逼开。但是,西岭寒没有,一任两柄长剑缠绵着如同情侣一般,只是用心感受着那剑境的柔美,身形犹如一缕春的游丝,飘摇在那剑光如潮的战地之中。

    两剑舞动着纠缠着,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微微地一分,却又紧紧得拥抱在一起,激起了一声清脆的呼唤。那离合一刻的轻响啊,悠悠回荡于天空,仿佛是谁在弹奏着琵琶,在残阳的斜照里,遥望着伊人长眠的远山,黯然吟唱: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戏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

    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

    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境界凄寒入骨,凌利的剑气笼罩四周,剑芒犹如流星掠过,不时袭来,西岭寒足踏着落英步,一一避过,洒出一片剑光,以一招秋桐夜雨迎去。一声轻吟,满天的剑光忽然一敛,纳兰秀明已被避退数尺,西岭寒身形不停,数晃之间,已然欺到他的近前,剑器一挑,一招秋深剑气寒,卷向纳兰秀明——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小说)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纳兰秀明运起剑器,在空中圈了一圈,将西岭寒的来剑卷在了里边,然后猛得一抖,一股剑光骤然暴涨起来,犹如万匹战马扬蹄长嘶,奔袭西岭寒而去。西岭寒脚踏落英步,身形数晃,已然袭到纳兰秀明左翼,运剑直取其肋。

    纳兰秀明侧进一步,挥剑迎去,剑器猛地一抖,飞起一阵长鸣,径奔西岭寒而去。剑声清脆,余音袅袅,仿佛在轻声地吟唱:

    “身向云山那畔行。北风吹断马嘶声。深秋远塞若为情。

    一抹晚烟荒戍垒,半竿斜日旧关城。古今幽恨几时平。”

    剑器一点,万点剑芒便如边塞的冬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西岭寒扬剑一盘,尽数化了去。纳兰秀明将剑顺势一带,削向西岭寒的腰肢而去。这一剑借势而发,劲力极强,正如辽阔的草原上,百匹骏马一线排开,狂奔而来。

    天苍苍,野茫茫,一片片洁白如哈达的云儿啊,自由地漂浮着,白云的下面啊,自由骏美的野马一群群地在悠闲地吃着草,一队队地在欢快地戏嬉追逐……忽地一声头马的长嘶惊起,万马皆扬首倾听。

    高大强健的头马昂起高傲的头颅,久久凝视着前方,尔后长嘶一声,扬蹄飞奔起来,于是万马同跃,追随着英雄的首领,向自由丰盈的远方奔去。万马齐驱,风云为之变色,天地为之震憾,如此的剑境,何等的豪迈,何等的的壮阔!

    西岭寒一见之下,忽觉心空一片虚静,逸兴遄飞起来,不由随手挥出一剑,攻出一招“醉起千剑乱”。剑路飘忽无踪,剑势疾如狂风,手法十分奇幻,一剑攻来,似乎是削,又似乎是斩,令人莫测。

    森寒的剑气,如同北国的严寒笼罩在四周,透过衣裳宛然针刺渗入肌肤,纳兰秀明一见之下,不由心中一凛,暗暗骇道:“魔变十三癫!这两年来,一定很努力很努力,没有一丝松懈,即使在梦里边,也一定在想着怎么变强吧!。”(小说)

    西岭寒生平,致力研究希腊哲学,尤其推崇大哲倪采之意志学说,造诣极深。这魔变十三癜,正是西岭寒以倪采的意欲学说为剑理,聚合自己一生的武学精华,呕心沥血六年独创而成。倪子性情孤高狂傲,行事也是惊世骇俗,无法常理揣度,以至最后竟疯癫而亡。这魔变十三癫,传承其人狂放自由之精神,一但使展开来,就好似着了魔,喝了苏摩酒一般,如癫如疯变化莫测。剑路运行无端,神鬼也难以预料;剑势绵绵不绝,就像一场暴雨似的,雨期可长也可短,但是中间绝无丝毫停歇。运剑的手法则更奇诡,每一手都是似是而非,不在常手之中。

    这魔变十三癫,对习练人的资质要求极高,不但要天资聪惠,悟性极高,而且更要习练者的性情,必须是狂放不羁,犹如刘伶嵇康、李白柳永之辈,才能习练成功,领会其中的精髓。不然,纵使天赋再高,悟性再强,也难以登堂入室。魔变十三癫,平常使开来,威力也是寻常。但是,如果在兴会之时,施展开来,其人如狂如癫,其剑如雷如电,威力之大则难以言表了。这就仿佛诗人作诗,须要乘兴而作,方能作出好诗来。这魔变十三癫也须乘兴使来,方能发挥它的威力。

    因此,这魔变十三癫不发则已,一但使出,必是全力施展,绝无留有余地,威力之巨大,往往如同脱缰的野马,令施展者也无法控制——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

    近来怕说当年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两年之前,纳兰秀明初识西岭寒,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花前月下,两人品茗清谈,感伤容若的凋零,激昂倪采之流逝,演武论剑。那时,魔变十三癫还在草创之初,威力并未显示出来。两人切磋剑术,纳兰秀明以三招纳兰剑法,将西岭寒逼入困境。但是,面对魔变十三癫创制的天才构思,和绝妙的体势章法,纳兰秀明惊叹不已,自愧材器不如。

    纳兰秀明一直以为,魔变十三癫一旦完成,必是当今武学的一只奇葩,将力与美融合一体,意境优美,战力强悍,足以比肩纳兰剑法。如今,事隔两年,剑法甫出,果不其然。

    西岭寒感于纳兰秀明剑境的壮美,一时剑兴忽发,一连攻出三招。兴致更加勃发难遏,剑势一招强似一招,心神似乎也越来越不由自主,这时,纳兰秀明一剑刺向他的左肋,西岭寒竟然毫不闪避,运剑径直削纳兰秀明的心胸。

    纳兰秀明一见,大吃一惊,急忙收回剑器,侧闪一步,险险的避了开去。如此一来,纳兰秀明先手尽失,西岭寒尽得先机,攻势更加猛烈,掀起一股剑光犹如怒海的狂潮,径向纳兰秀明袭卷而去,一下子将其吞没其中。

    纳兰秀明使尽身法,全然脱身不出,只得施展乾坤独步,腾挪闪躲。乾坤独步乃是华易堂的独门轻功,以周易学说为功理,八卦九宫为形意。步法严谨而不失精妙,身行轻快而不失沉稳,实在是武学的一大奇功。(小说)

    西岭寒的剑势,如同怒海惊涛,纳兰秀明足踏乾坤独步,游刃其中,宛然蝴蝶穿绕花丛,身姿飘然自在。纳兰秀明并不急于反击,游步于西岭寒的剑境之中,目观身受,细细品味宛然登山临水,逸兴遄飞,飘飘然一词人也!

    西岭寒剑走险着,一举扭转劣势,占尽先机,剑势如同雨季的山洪,咆哮而下。数手剑攻涌过,纳兰秀明依旧游闪自如,毫发无伤。西岭寒忽然脚步一顿,剑势瞬间停滞,满天的剑气敛回一剑。突然之间,一切全然平静下来,似乎连同时间也停止了。

    纳兰秀明正然疑惑之际,一道危险的预感,同时闪电一般划过心空。铮……一声剑的长吟之中,一股雪亮的剑光,光耀夺目,如同暴风一般,从西岭寒的剑身飙起,汹涌而来。

    纳兰秀明眼前一片耀盲,不由吃了一惊,脚踏月射,身形迅然退去。纳兰秀明身形快,西岭寒的剑势一样快,紧紧地追随着,仿佛月下的影子一样,牵绊着纳兰秀明。

    纳兰秀明运尽足力,连续七闪,依然无法摆脱西岭寒,目光却突然闪亮起了微笑。身形往后一纵,纳兰秀明一个戒备势,双脚如同生根一般,下盘沉稳如山,原本的右手握剑,瞬间变成双掌合持,一剑宛然闪电向前斩出。

    铛的一声,漫天剑光尽灭,余音袅袅之中,滴答一声轻响,西岭寒手中的长剑,微微叹息一声,剑身随之折成两段,一片残留在空中,一片凋落在地上——

    落花如梦凄迷,麝烟微,又是夕阳潜下小楼西。

    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闲教玉笼鹦鹉念郎诗——

    温柔的风儿飘过,空中的断剑,仿佛花枝微微颤动,西岭寒呆呆站在原地,目光犹如黎明的星光,缓缓暗落下来,飘向渺茫的远空,没有一丝话语,宛然海洋深处的沉船。

    纳兰秀明见状,转过身来,目光扬起,飘向西岭寒遥望的地方,亦然静默无语。风儿飘着,灵动的宁静,如同君子兰的幽香,在天空弥漫。(小说)

    良久,西岭寒方才回过神来,嘴角扬起一丝微笑。淡淡说道:“还记得我们初次的相逢吗?”纳兰秀明微笑了,说道:“嗯!怎么会忘记!那么美丽的邂逅!那一年八月的乾坤湖,月光下迷离的湖水,樱花象雪一样飘落,夜雾飘渺,无法言语奇妙的美丽。我数着花瓣在发呆,突然被你的笛声吸引,好象被天使召唤一样来到你的身边。看到了一个美丽的男人,穿着玉兰花一样洁白的衣裳,优雅的仪态让人一见情!”

    末了一句,纳兰秀明说着,不由扑哧一声,轻笑起来说道:“如果我是女人的话,那时候一定爱死你了。一个男人看见一个男人,竟然会有心动的感觉。在那一刻,我突然体味了一种感觉,那是我以前无法了解的。”

    西岭寒道:“人生真是十分奇妙的,一个不经意的邂逅,便会让一个人生命的轨迹完全改变。在认识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力量和美丽,竟然是可以如此没有隔阂的,融合成一体。那时创制魔变十三癫,只是追求它的美丽,那种销魂蚀骨的美丽,一路剑法舞罢,泪流满面,心释神消,灵魂超越了生死的轮回,象天使一样飞舞高扬。美可以笑一切悲剧,只有美的人生,可以战胜一切人生的悲剧,只有这样的人生是值得一过的。一直都这么想,直到你出现,告诉我人生应该是有力量的。生命就是追求力量,这句话一直都知道,但是因为你才觉悟。从此我的人生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再看这个原来的世界,似乎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看到虫被鸡吃掉,便想不够强就会死掉。看到亲人悲伤,心会很痛很痛,如果我足够强就可以守护他们的快乐。”

    西岭寒说到这里,神色不禁黯然,说道:“当悲伤来临的时候,我又能做什么呢!那种苍白无力的感觉,时常就好象利箭一样贯穿着我的心脏。我能做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我。我什么都不懂,不懂做生意,不懂赚钱,甚至当父母病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他们,银子比我更有用处。他们有的是钱,他们不需要我。但至少我的剑需要我,至少我可以让我的剑充满力量的。我不停地练不停地练,在不断的变强之中,我才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在这个和平的世界,一柄不断变强的剑,也许还是没有什么价值,但是至少可以让我的心灵找到一个可以安宁的地方,不再感到空虚,不再感到徘徊。剑练累了,可以象孩子一样沉睡,睡得很香,然后自然地醒来!”——

    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自经年。

    一片晕红才著雨,几丝柔绿乍和烟。倩魂销尽夕阳前——

    一片流浪的云飘来,披上柔和的阳光,洒落一片清淡的暗影,一如面容忧郁的神情,西岭寒徐徐抬起手,轻轻擦拭眼角的湿润,说道:“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谢谢你。你出现了,然后离开。然而我的生活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原来的快乐一点一点地失去。曾经那么容易得到的快乐,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新的女人,一本新书,一碟新菜,一件新衣……原本我的快乐就是这么随手可得。因为你的出现,一切不复存在。你把这个世界的画皮撕破,告诉我关于这个世界我从来不知道的真相,然后飘然离开,留下我不知所措!一个人一直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阳光,会害怕,会逃避……会……会痛苦……”

    西岭寒说到这里,话语迟疑了一会,说道:“是这样吗……大概每个人都会这样吧……并不是我怯弱……”纳兰秀明听着这话,眼眸闪着光笑了,说道:“这两年的生活一定过的很挣扎吧!或许我应该抱歉!但是知道了你的这种痛苦,内心却有一种本能的喜悦。男人就是这样成长的。其实我并没有做过太多,但是你是上天眷顾的人,赐予你灵敏的悟性,于是你看到了悟到了,经历生产的阵痛,一个新的灵魂诞生了。这是我看到的,从你的眼睛、你的神情、你的话语,还有你的剑。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手中的剑可以变得这么强,仅仅过去两年,竟然可以成长到这种程度。你是一个天才,并且已经觉醒!”

    西岭寒笑道:“觉醒的天才吗?竟然输得这么难看!”纳兰秀明轻声笑道:“你在介意什么!天才也会输的好不好!你只不过是输给另一个天才罢了,而且比你觉醒得更早,曾经也和你一样的努力,即使现在也一样在努力。上帝并不是只眷顾你一个人!”

    西岭寒道:“输在哪里?”纳兰秀明道“我的轻功很好,就凭我乾坤独步的道行,足可以让我立于不败之地了。你的轻功道行不够,速度太快了,让你的剑失去了原有的灵敏,你的魔变十三癫一旦失去灵动,变成你和我内力的抗衡,失败就是自然的。”(小说)

    西岭寒道:“是这样!面对你,我的失败是很自然的,这并不会让我感到好过一点。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在两个月之前,我就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成长了。好象一个落地的水蒲桃,成长停止了,我甚至可以闻到腐烂的臭味!我需要你的指引!”纳兰秀明道:“两年有这样的成长,我已经很惊叹了。什么事情都需要时间的。种子已经发芽了,慢慢照看好,一定会成长的。上帝也需要休息。你只需要知道,虽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有些事情一定会自然的发生的,只要努力地等待就好了!”

    西岭寒道:“等待!一天、一个月、一年、两年……我的人生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当你在练剑的时候,我还在妈妈的怀里吃手指。当我在玩泥巴的时候,你已经在战斗了。当我在摔倒哭泣的时候,你已经在流敌人的血了。坐在这里等待,我要怎么去超越你。知道吗,我要超越你。出于对你的敬意,我必须要超越你。你已经引导我觉醒,现在你必须给我指引,带我去走上一条可以超越你的道路。你必须这么做,这是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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