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篇 第四十一篇 华美客栈

    辞别花坊，马车一路行去，不一会便已进了东坡街。东坡街乃辐凑之地，在临安城里也是繁华之区，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小说)

    华美客栈，便在这东坡街上，装潢不尚奢华，地方只是中等，乃是华易堂在南朝的一个堂口，联络洽谈客人的所在，在临安城中颇有名气。客栈门面五间，前边牌楼高耸，匾额泥金真书：华美客栈。

    牌楼之前，马车徐徐停落。门廊处，一个侍者，十五六岁模样，形容俊逸，衣装整齐笔挺，急忙趋步而来，拉开车门，低头说道：“欢迎光临！”

    一阵笑声飘出，纳兰秀明走出车厢，将那个侍者一把抱住，说道：“嘿！永健！好象又长高了哦！”吴永健嘻嘻一笑，一拳打在纳兰秀明的肩膀，说道：“回来了！怎么样还顺利吧！”纳兰秀明道：“嗯！平平安安。大家都还好吧！”吴永健道：“都好。不过出了几个任务，堂口冷清了点！”纳兰秀明呵呵一笑，说道：“是啊！生意总是这么好，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大家要聚在一起都难！”吴永健道：“你回来了，就没有这么冷清了！”

    话音之中，西岭寒和叶道和，依次走了出来。纳兰秀明道：“我朋友！西岭寒”吴永健一拱手，对西岭寒点头一笑。纳兰秀明把手一示，对西岭寒说道：“这是家弟，吴永健！”西岭寒拱手向还，说道：“幸会！”吴永健道：“来，里边请吧！行李我来拿。”

    话罢，众人一起进了客栈。柜台处，一个二十来岁的伙计，看见纳兰秀明一行，早早扬声喊道：‘嗨！秀明回来了！“纳兰秀明点头一笑，说道：“回来了！道中！”说着，走到柜台前边，两人拥抱在一起。

    拍了拍纳兰秀明的肩头，华道中说道：“欢迎回家！”纳兰秀明道：“见到你们很高兴！”话罢，分了开来。华道中道：“事情办得怎么样！”纳兰秀明回道：“一切顺利！帮我给华园回个信去，说一切妥当，让他们来拿货吧！”华道中道：“好的！交给我办就好了。（打量纳兰秀明一番）看起来，没有费什么工夫啊？”纳兰秀明道：“是啊！蛮轻松的，架都没好好打一场，就到手了。”

    华道中摇摇手指头，说道：“难怪！看起来没有什么成长。想要超越我，小子，难了！”纳兰秀明笑道：“塞外失马，焉知非富！这单刚完，又接了一单大的。我感觉它可以让我飞跃，那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华道中眼睛放着光，说道：“是吗！让人期待。我们要好好聊聊！就让我坐在这里，等待你的超越吧。什么时候切磋一下。看看你是不是大言不惭！”纳兰秀明道：“那就用的眼睛来见证吧！不过，现在先给你介绍个朋友，以后多关照一下。”华道中道：“新人？”纳兰秀明点头说道：“嗯！很投缘的朋友，他请求我的指引！”——

    这个世界，

    在等待着我的答案!——

    这时，西岭寒已经走到近前。华道中运起目光，早将西岭寒打量一番，招呼着说道：“嗨！我华道中。足下怎么称呼！”西岭寒道：“西岭寒。”华道中道：“秀明说你们是不错的朋友！”西岭寒道：“是啊！能认识他是我的幸运。”纳兰秀明扬手一示华道中，对西岭寒说道：“这位，若是论辈分，是我的叔叔。”华道中笑道：“辈份那种东西，让我很显老！”(小说)

    华道中身材颀长，剑眉星目，鼻子挺直精致，皮肤相当白皙，也是十分美型的男子。西岭寒观看其人，感觉他的年纪，似乎比纳兰秀明还轻。一听这话，微微有些诧异，拱手说道：“失敬！”

    对着纳兰秀明笑了笑，华道中说道：“你这个朋友……嗯！……（手指挠了挠头）还蛮有趣的！”纳兰秀明道：“我的朋友一向很有趣啊！”拍了拍纳兰秀明的肩头，华道中道：“那倒也是。你们一路车马劳顿，也累了，带人家去休息吧！”

    纳兰秀明应诺一声，领着西岭寒和野道和，一起出了大堂，过了几进庭落，来到一个院子前边。只见粉墙青瓦，门扇微掩，清净的门庭，散着些许花瓣和叶片。纳兰秀明说道：“到了！这里是我住的院子，我们就住这里了，请进吧！”

    一边说着，纳兰秀明推开门儿，领着两人走了进去。院子并不宽大，正房五间，两边厢房三间。青石板铺砌的甬道，两边是花圃，种植着各个品种的兰花，颜色各异的蝴蝶兰。高大茁壮的墨兰，娇小可爱的寒兰……众兰之美，令人目不暇接。花圃上空搭着花架，挂满了一株株的吊兰，金边吊兰、银心吊兰、宽叶吊兰、翠绿吊兰、美叶吊兰……各式品种，无所不有。兰叶修长纤美娇软轻柔，叶色碧绿苍翠如金似银，披落空中随风摇曳，姿色之美，宛然飞天曼舞，怡人心神清爽耳目。

    “哇！好多的兰花啊！一庭兰香，直如美酒醉人。”西岭寒一入院子，初见之下，不由感叹一语。纳兰秀明一笑，走进那一片兰圃，扬起头望了望，蹲下身看了看，说道：“嗯！不错。永健这小子有长进，把我的这些花儿照料得蛮好，不似以前一回来，一看啊，那真是满目苍夷、哀鸿遍地啊，花好大的工夫才能收拾残局。”

    西岭寒道：“这么一个好地方，怎么从不曾听你提起过。”纳兰秀明道：“种些花花草草，这有什么好说的。我摆弄它们，也有二十年了，就象吃饭一样，很自然的事情！”说话之间，手指轻轻拨弄着那，垂落天空的兰叶，说道：“三个月不见这些家伙，倒真是想得紧！”西岭寒道：“二十年。很小的时候。”

    “这株开花了！吊兰只要温度适宜，一年四季都是可以开花的。南朝的气候，和岭南很象，都是种兰的好地方。就是喜欢兰花的那种淡香。不似酒那样醉人，象茶！令人觉醒平静，神清气爽。”右肩的天空，一株吊兰白花微绽，开在几片翠绿的叶子中间，像北国的冬雪一样洁白，花蕊呈淡黄色，吐放着淡淡的清香。纳兰秀明转过头，鼻子轻轻凑过去，深深地呼吸，淡淡地言语——

    我会想办法活下去，

    完成我想做的事情！——

    沉醉在那兰花的幽香之中，静默好一会儿，纳兰秀明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托着下巴，说道：“二十年前，那时我五岁。在我生日的那一天，家母送给了我一盆吊兰，那是一株纯绿的吊兰，颜色绿得象翡翠一样，当时只是觉得很好看，并不清楚其中的意义。一个男人应该懂得怎样去照顾身边的人，这是家母从小告诉我的。那时我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只能接受照顾，当然无有能力去照顾别人了。可是至少还有能力来照顾一盆花。一株兰花也是一个生命。一个人力量再小，也有他可以照顾的东西。有了那些要守护的东西，生命便有了意义。人是这样的，要保护珍爱的东西的时候，就会很努力变得很坚强。如果连一盆花都照料不好，那么还能守护什么呢！慢慢长大，渐渐领会了母亲的用心，自然爱上了这些兰花。兰花也是很有灵性的生命，种好它养活它，还要把它们照顾得漂漂亮亮，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当然乐在其中，便也不觉得了。只是由此，时常也可以体味母亲照顾子女的辛苦。养花尚且如此不易，何况抚育子女。我很幸运，有一个很好的母亲。家母也是十分喜好兰花的，兰种得好不说了，我跟她学了二十年，也只是得她的皮毛。画兰更是一绝，依我看是不逊郑燮的。我这里有幅无根兰，出自家母之手，笔力绝不输给郑思肖的，一会给你看看。走，进屋里先坐坐，然后我再给你们收拾房间。”(小说)

    纳兰秀明说罢，领两人进了正房，将行李左次间放下，说道：“你们随便坐，我去上只香先。”一边说着，往明间走去。

    明间的正墙，靠放着一张紫檀木的方桌，上面正中立着一牌位。木质洁白细致，正面亮墨真书六字：纳兰容若神主。牌位正前，摆设一鼎古铜香炉，前侧有一只竹雕香筒。

    纳兰秀明行到桌前，从香筒取出一柱线香，轻轻点燃，双手执香，对着纳兰容若的牌位，缓缓长揖三下，将香插进香炉，方才回到次间，坐落下来说道：“怎样，我这地方还好吧！”

    西岭寒道：“好倒是好，只是院落都是花，平常想要活动活动身手，到哪里去？”纳兰秀明说道：“哦！这个呀。我们这里有个武场的，平常都是在那里大家切磋的。来，我先给你们安排一下房间。东厢房有两张床，你们就住那里吧。走，过去看看。”

    纳兰秀明说罢，领两人往东厢房走去。厢房的明间，只有一桌数椅，很是简朴。两边次间都是卧室，明窗净榻，陈设十分简单。纳兰秀明道：“这房间很久不曾有人住了，不过时常清扫，倒也干净。”把手一扬，指着北次间，纳兰秀明说道：“道和，今晚你就睡这里吧！”叶道和点头应诺。纳兰秀明道：“那你自己收拾一下吧，我们出去一会。记住，呆在这个院子里边，那里都不要去，如果有什么事情……”正房的廊檐下，东侧的第一根檐柱旁侧，挂着一块云板。纳兰秀明抬手指着，说道：“就敲云板，会有人来帮你的。明白吗？”——

    所谓最强的剑，

    就是保护想保护的东西，

    斩断想斩断的东西的力量——

    叶道和点头应诺。纳兰秀明和西岭寒，两人一起出了院子。院子前边，便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小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开去，两旁种着茉莉花。

    两人依路行去，好一会儿，西岭寒方才问道：“去哪里！”纳兰秀明道：“在车上的时候，我问过你，用过弩没有，记得吗？”西岭寒道：“嗯！”纳兰秀明道：“明天我带道和上刺桐港，你留在这里……”(小说)

    一听这话，西岭寒不由诧异，连忙问道：“为什么？不是说好了吗……”纳兰秀明道：“所谓伙伴，并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成为伙伴的。所谓合作，也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合作的。有时候，愚蠢的朋友，比起敌人来，更致命。他们给敬你上毒酒，还自以为是盛意的款待。我想说的是，你还有很多基本的东西要学，在你学会这些之前，你以为的帮助，有可能会给我带来灾难。我希望我们之间是坦诚的，这样有助我们的成长，如果因为这样，我的某些表达，让你感到难受，希望你学会背负。快乐总是让人记不清楚东西，痛苦总是让人刻骨铭心。”

    如同一个课堂上的学童，西岭寒点着头说道：“我完全了解。那么，现在我要做的是什么。”纳兰秀明道：“明天我带道和上刺桐港，如果顺利交接的话，后天我就可以回来。但是我想这种情况不会出现。我这一去必定会有事端的，至于会发生什么，则不是我可以预料的了。不管怎样，如果三天之内，我没有回来，你就启程上刺桐港找我，我在等待你援助！”

    西岭寒道：“我怎么找到你？”纳兰秀明笑了，说道：“这个就是问题的所在。怎样找到你的伙伴，这些就是你要学习的东西了。合作是需要基础的，并不是有了合作的意愿，两个人就可以成为伙伴。从明天算起，你有三天来学习那些可以让我们成为伙伴的东西。以你的悟性而言，基本的东西应该是可以掌握了。至于彼此的默契，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合作，一起去经历，一起来成长。”

    突然，西岭寒停住脚步，望着纳兰秀明说道：“如果……如果我找不到你呢？”纳兰秀明顿了一下步伐，拉起西岭寒，说道：“那你的考试不及格，不过放心，我会给你机会重考的！走啊！”西岭寒道：“我担心的是无能的伙伴，只会给你带来麻烦！”纳兰秀明笑道：“放心！一直以来我几乎都是一个人行事，危险总是陪伴在身边，像影子一样。每一次我都可以微笑着告别它们，然后成长。我已经足够强可以照顾好自己。如果你那么担心这个的话，甚至感到恐惧，那么就很努力很努力的去学。用尽你所有的意志，努力到将恐惧都忘却。你一定会找到我的。相信我！”西岭寒点头说道：“嗯！我会的！”

    两人比肩而行，一路言谈，不一会儿，来到一座藏书楼前边。藏书楼高三层，四周种着几颗高大的杏树，间植一些芸香草，环境宁静安详，空气之中飘溢着淡淡的香气——

    勇气就是，

    即使怕的要死，

    依然迎接战斗！——

    西岭寒见到这般情景，不由感叹着道：“想不到在这客栈之中，竟然还有这般一座藏书楼，如此清静雅致，实在是难得！”纳兰秀明笑道：“凡是我华易聚居之地，必定会有藏书楼。这个虽然是小了点，不过天下的好书其实也没有多少，足以装下了。其余的那些灾梨祸枣，没有也是无所谓啦。什么时候和我回华园，给你看看我的乡邦的藏书楼，你一定会喜欢得不行的。走，我们进去！”

    藏书楼的格扇门微微掩着，纳兰秀明推门而入，领着西岭寒直上三楼，行到廊台处，临着朱红的栏杆，把眼望去，四下的街道宅院，尽收眼底。(小说)

    纳兰秀明举目远眺，沉默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在这三天之内，你所要学的东西，是我们家族的密传。所谓秘传其实并不只是传授家族成员，只要我们认为友善的，可以成为伙伴的，我们都希望他们了解。但是，在我们传授它之前，我们要求得到友善的表示，出于这一点，我请求你发誓，你所从我这里学到的东西，绝不会危害到我家族的利益。否则，便是对我的背叛。这样，可以吗？”

    西岭寒郑重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当然。我发誓，我所从你学到的东西，绝不会危害你家族的利益。你可以信任我，我绝不会背弃伙伴的。”纳兰秀明道：“谢谢你的承诺。我从来没有怀疑你的诚意。这只是我们家族，对于承认伙伴的一种仪式。”说着，从左手的无名指上边，取下了一个戒指，递给西岭寒，说道：“戴上它。这个是伙伴的标志。戒指在我的家族之中，它代表誓约。我把这个戒指给你，意味着你得到了我的忠诚。戴上它，它也会提醒你记住自己的誓约！”戒指是白银所制，戒身呈万华纹（万华纹乃是华易堂的家纹，形状类似‘丫’字，如同初发的苗芽，宛然绽放的花瓣，象征生命，有《易经》生生之为易之意，蕴涵道家思想：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形状，曲线流畅优美。

    一瞬之间，感觉鼻子酸酸，西岭寒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手指有一些微颤，将戒指轻轻拈起，感觉一阵沉重。纳兰秀明道：“戴上它！左手。”西岭寒张开左手，将戒指戴上无名指。纳兰秀明笑了，说道：“好了，欢迎你，伙计！现在，让我们开始吧！来！”

    话音之中，纳兰秀明迈开步子，领着西岭寒走入屋中，进了右边的梢间。房间之中，一把短榻，一张长案，四壁书橱。纳兰秀明走到那里，东墙一个靠壁的书柜。书柜一个半人高，分隔成八层，每一层几乎都摆满了书。第三层处，纳兰秀明去出一本册子，递给西岭寒说道：“你要学的东西，都在这个书架上了。三天的时间，你的脑袋能装多少，就尽量啃下去。这本册子，很重要，先把这本记下。”西岭寒伸手接过。纳兰秀明道：“是我们家族秘传的手语、标记……很多时候，我们不能说话，就要靠这些交流了。外边的人看不懂，自然无法判断我们的行动。如果我这次上刺桐港有什么不测，你要想找到我，就靠这些了。（拍了拍书柜）这些都是好书，里边都没有什么废话，完全实用。很多都是用血写出来的，每一句话你最好都能了解，因为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它能救你的性命。”——

    既然这么险恶的环境在等着我，

    那我也只好变得更强了——

    “作为后辈，我们很幸运。不用去流血，坐在这里，拿着书喝着茶，就可以学到这些。”纳兰秀明说着，走到榻前坐了下来。书案上边，放着一鼎香炉，旁边有一只香筒，还有一盒火柴。纳兰秀明点燃一只线香，插进香炉，说道：“你在这里读书的时候，记得上一支香，一嘛，是表达对那些前辈们的敬意，他们中有些人，是用自己的性命写下了那些文字。二嘛，这些香气可以让你的心平静，让你的头脑清醒，有助记的效用。”

    西岭寒点头应诺。纳兰秀明说道：“明天我走了之后，我建议你这三天就在这藏书楼里呆着，狠命地读。饮食自有人给你送来。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话，敲云板会有人来招呼你的。三天之后就要考试了，不及格的话，搞不好会把自己的小命都丢掉的。”西岭寒道：“我明白的！”

    纳兰秀明站起身来，说道：“走！”西岭寒道：“去哪里？”纳兰秀明道：“你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学，随我来。”西岭寒闻言，便不再多问，随着纳兰秀明下到一楼，走进东侧的梢间。房间的东墙，贴放着一排书柜。纳兰秀明走过去，在中间的书柜前停下脚步。在第五层的书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说文解字》，然后在书架的后壁上，伸手用力一按，现出一个龛洞来。那龛洞大小如同一本《康熙字典》，其中空空如也，只有龛洞的正壁上，有一个小孔。

    纳兰秀明伸手如怀，去出一把钥匙，放进那小孔之中，轻轻转动了一下。立刻，一阵咯咯的响声，在房间里边弥漫开来。那个书柜的右侧，缓缓往后转动，一个洞口徐徐显现出来。(小说)

    两人迈步而入，纳兰秀明随手一按，那门旁的一个按纽，门又慢慢关闭起来。三面都是墙壁，挂着明亮的壁灯，眼前只有一道阶梯，向下延伸着。西岭寒道：“这是什么地方啊？”纳兰秀明道：“下去一看就知道了。走。”

    两人说话之间，早已沿阶而下。阶梯尽处，竟是一间宽阔的房间，中央的地方，摆放着一张方桌，大概有两张八仙桌拼起来大小。四面的墙壁前，全部靠放着兵器架。架子上边，一把把弩器，十分抢眼。手弩、步弩、连弩、小巧的袖弩、还有一个成人大小的强弩，一排一排陈列着。

    弩器杀伤力巨大，在南朝是一向禁止私藏。无论藏弩还是携弩，都是严令禁止，轻者罚金，重者牢狱。在这之前，西岭寒从来没有见过弩器，初见之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一时说不上话来。

    看见西岭这般神情，纳兰秀明笑道：“看你这个样子，以前不但是连弩没有摸过，恐怕是见都不曾见过。这么吃惊。以前你这么想我不管了，不过从现在起，你要习惯他们的存在，在你的生命之中，如果你不想回头的话。”

    西岭寒收摄一下心神，点头说道：“知道了。我会的，只是我之前真是连见都不曾见过，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可以上手。”纳兰秀明笑道：“这个不用担心。我会是一个好师傅，你会是一个好徒弟。你很快会上手的。相信我！——

    此时此刻没有尽全力战斗，

    我就根本没有资格成为他的伙伴！——

    西岭寒笑了，说道：“你的眼光一向很好！那么现在，我们要怎样开始？”纳兰秀明行到兵器架前，对西岭寒说道：“来，先选一把自己喜欢的。一般我们出任务的时候，带的是袖弩。一嘛带着方便，二嘛主要是做防身之用，这东西杀伤力太大，一旦用起来，伤亡就是难免的啦。我们就算带着，也很少用。一般拳脚工夫就解决了。不行的话，尽量回避，寻找时机，死拼不是我们提倡的。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我们所追求的。但是，不用是一回事，不懂用又是一回事。兵者凶器，而弩更是百兵凶杀之魁首。用来杀人没有比它更厉害的，很多练剑的人是鄙夷弩的。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的。不是当然好，如果是的话，不妨这样想，战斗是无所谓优雅的，能赢才重要。用弩也好，用剑也罢，下三滥的用毒，下迷药，只要能赢，没有什么不妥当。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死掉的什么也做不了，活着才能说话。他们要怎么说，死人也不会跳起来反对的。”

    “我很明白你的意思。我虽然痴迷于剑法，但是我知道该怎么做的。我练剑从来就不是为了打架。我喜欢剑的优雅，剑法于我从来都是一种艺术，是一场人和剑的舞蹈。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小说)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鸿洞昏王室。

    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

    金粟堆前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小说)

    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这是杜甫诗中剑法的境界。很喜欢这首剑的诗，很渴望那种剑的意境。那种剑法的美才是我所追求的。让我着迷，让我发了疯的练，但是，越来越深入其中，我才渐渐发现，没有力量的剑法是没有灵魂的。剑法之中，那种极致的美，就是力量。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一起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这是太白诗中剑的境界。只见其剑，不见其法。大象无形，惟有力量。这种境界正是我现在所追求，所欲望达到的。在我做到这一点之前，我绝不会倒下的。我会怀着感激之情，去对待那些让我可以活下来，继续前进的东西。我会好好的把握好它！”——(小说)

    一个男人，

    应该成为一个战士！——

    西岭寒一边言语，一边浏览着架上的弩器，目光忽然停落一把手弩上，伸手过去，握在掌中，细细的观看。这把手弩，长约一个半手掌，通体玄黑，配有远镜望山，乃是罗马所制的名弩，最新款的恺撒手弩。

    纳兰秀明见状，说道：“好眼光，这把手弩，乃是罗马人的天才之作，曾有手弩之王的美誉。虽然容易上手，但是也有潜力无穷，可以给天才来挖掘。也是我的最爱。来。我教你怎么用！”

    说话之间，领着西岭寒，纳兰秀明走到方桌之前，将那把恺撒手弩接过，指了指桌面的物件，说道：“这个是矢匣，这种一匣十六只。装上去，看见了吧，很简单的……把这个拉开，然后把矢匣装上去，向前一推就好了！”

    纳兰秀明一边言语，一边将矢匣装上手弩，示范给西岭寒看。话罢，又把矢匣卸了下来，将手弩递给西岭寒，说道：“来！试一试。”

    西岭寒伸手接过，依着方才所见，拿起矢匣，慢慢装上了手弩。纳兰秀明笑道：“就是这样，你已经上手了，需要的只是熟练。拆下来！”西岭寒依言而行。纳兰秀明道：“现在闭上眼睛，盲装一遍。”

    西岭寒点一点头，闭上眼睛，左手把弩，右手持匣，一点一点摸索着，好一会方才装好。纳兰秀明说道：“你做到了。比我预料的要好很多。好的，现在把矢匣卸下来。把弩给我。西岭寒依言，纳兰秀明将弩接过，说道：“现在我教你怎么把弩分拆，然后在组装起来。这个有点复杂。不过对你应该不成问题。三天之内，你要做到盲装。这个拉开，看见了吧，可以取下来了。这个往前推，然后向上拉，就拆下来了……按住……好了！拆下来了。我的动作应该足够慢了，看清楚了没有？”

    西岭寒道：“嗯！还好！”纳兰秀明说道：“现在我把它们装起来。看不明白的出声。这个放进去，往后一拉。这个压下去……这里要注意一下，看一下够紧了没有，如果不到位，射击的时候很容易卡矢，紧要关头来这么一下，会丢掉性命的。这个顶上去……嗯！好了！装矢匣，就可以用了。”

    纳兰秀明把弩放下，双掌轻抚一声，说道：“好了！现在你来。先拆下来。尽量自己摸索，如果实在不行再问我。自己摸索出来的才可靠。来吧！”西岭寒道：“明白了！”说罢，将弩拿起，依着记忆，摸索着一点一点拆卸起来。过了有一刻钟儿，西岭寒方才停下手来，说道：“好了。你看怎么样？”(小说)

    纳兰秀明一眼扫过，点头说道：“不错。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现在，把它们装起来，记住我提醒你的。来吧！”

    “嗯！”西岭寒应诺一声，开始把那些弩的散件，一件一件组装起来。大约两刻钟之后，西岭寒终于完工，用手指轻轻拭了额头的微汗，说道：“装好了！”纳兰秀明闻言，说道：“拿起来……丢在桌上！”西岭寒一听，不由愣了一下。纳兰秀明大声说道：“用力一点，丢到桌上！”——

    一个男人的内心，

    当有战士的灵魂，和孩子的性情！——

    啪的一声，那把手弩落到桌面，一下子散出几个零件。纳兰秀明道：“从新拆了，再装过！”西岭寒道：“抱歉！”纳兰秀明道：“你做得还好了，我第一次装的时候，比你差多了。来多两次就好了！”“谢谢！我会努力的。”西岭寒说罢，又动手拆装起来。约过一刻半钟，西岭寒道：“好了。这次至少够结实。”话音之中，将手弩掷在桌面上，一声撞响过后，手弩完整无缺。

    纳兰秀明道：“好嘞！干的不错。”说着，把手弩拿在手上，这里按一按，那里推一推，然后笑道：“及格！（随手将弩抛给西岭寒）现在我们要看看它好不好用，去射两箭看看！”话语之中，走到阶梯左侧的墙前，用力往壁上一按。咯咯一片声起，那面墙转动起来，露出一个入口。

    纳兰秀明道：“这里边是一个靶场，来！进去射两箭！”西岭寒微笑着点头，说道：“平生第一次，我自己还蛮期待的。有点兴奋，不过没有陌生的感觉。”纳兰秀明道：“这很好。每个人都有很多天赋，只是很少去挖掘。感觉你们很合得来。我也在期待。”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其中，过了玄关，眼前便是一间狭长的密室。宽约十步，长约五十步。出玄关往前五步，设置一道障台，一步宽的台面上，摆放着一排一排的矢匣。两人行到障台前，纳兰秀明说道：“来两箭看看。”

    西岭寒站到障台之前，往前看去，只见密室末端的墙面前，立着三个人形的麦黄色的木像，分别是显示的是人的前、后、侧三面。这些人像的前边，大约八步的地方，方位错开有两个人身处，又摆放着三个白色的木人像。木像之上，咽喉、心脏、心窝、太阳穴、后心、腿窝……人体的各个重要部位，都用红圈标示出来。

    纳兰秀明说道：“射白色，看一下怎样，随便哪个部位，能射中就不错了。”西岭寒依言，将弩举起，瞄准起来。纳兰秀明道：“练剑的人手很定，这个很有帮助。弩矢射出去的一瞬间，弩会抖，能否把这个控制好，就是高低的差别了！”(小说)

    话音方落，嗖的一声，弩矢倏然而出，擦着那个正面白色木像的肩头，一射而过。西岭寒有些失望，说道：“偏了！”纳兰秀明笑道：“已经很好了。我虽然没有和你说过，但是你的姿势、手法相当正确。很难得。来，把弩给我，我给你做个示范。好好看住，姿势、手法、还有呼吸，还有其他一些很细的东西，如果你能够看出来，那么恭喜你。如果看不出来，我说了也没有用，多一点练习，你就会体会的到了。”

    纳兰秀明说罢，立刻沉静下来，慢慢将弩举起，抬到眼前，呼吸缓慢起来，空中的双手，稳定如同凝结的寒冰。指中扳机一扣，嗽的一声，铮的弩矢正中处，居然是侧面白木像的太阳穴。

    纳兰秀明露出一片微笑，把弩递给西岭寒，说道：“好了。你需要知道的，我已经教给你了。接下来，你需要的是练习、练习、不断的练习。我先出去了，你在这里练，等吃晚饭的时候，我让人来叫你。怎样，有问题吗？”西岭寒点头说道：“没有。只不过我不确定的是，我是不是需要吃碗饭！”纳兰秀明笑了，说道：“你练吧！我出去了。”说罢，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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