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仁坊,在刺桐港城的东北角,那片街区商业萧条,贫民聚集,居者大多争强好斗,民风很是彪悍,一向口碑极差。在刺桐港城之中,有民谣流传,如是曰:嫁女不嫁中仁坊,中仁坊里无良人。
三爱街,在仁和坊的西南处,治安甚好,鲜有打架殴斗,商铺林立,乃是中仁坊商业之中枢。在街尾的东面,有一所专治跌打骨伤的医馆。医馆的门面很是朴素,没有牌坊也不挂匾额,门面三开间,门前上空挑出一个招幌,写着:中仁跌打。医馆并不显眼,生意却是很好,铺子里边的长椅上,坐满了病患,在等待诊治。
这时,已经过了饷午,一辆马车徐徐停落下来,在中仁医馆的门前。车门开出,纳兰秀明走了出来,抱着叶道和,往医馆里边行去。一进医馆,在柜台里边,一个伙计早招呼道:“客官要看跌打先挂个号吧!”那个伙计很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笑容可掬。纳兰秀明扫了他一眼,也不答话,径直往前走去,行到大夫的诊疗桌旁,喊道:“济达!”
这时,黄济达正在忙着,给病人摸骨,一听这声音,连忙侧首看来,见是纳兰秀明,颔首一笑,对着柜台的伙计喊道:“天鸿,把门拉上,不再挂新号了。看完这些客人,就打烊了!”纳兰秀明笑道:“生意很好啊。不用这样的!”黄济达道:“你先进里边休息。我看完这些客人就过去。”纳兰秀明点一点头,说道:“你忙你的!”说罢,便出东边的角门出了大堂,走进了二院,在东边厢房的次间,把叶道和放在床上,自己也盘膝而坐,运气静养起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黄济达大步走进房间,纳兰秀明缓缓睁开眼睛,说道:“别来无恙吧!”黄济达笑道:“我很好啊。不过你看起来很不好。”纳兰秀明一笑,说道:“遇到了一点麻烦。”黄济达道:“你还真是好运气,老是碰到这种要命的麻烦。”纳兰秀明道:“放心!死不了的。不过需要两三天来疗养一阵!”黄济达道:“需要我做些什么?”纳兰秀明道:“收留我两三天就好了!”黄济达道:“总有一些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吧。”纳兰秀明道:“虽然我已经很小心了,但是也不敢保证没有麻烦跟过来。其实我已经很抱歉了。我的到来可能会拖累到你的。”
黄济达在床沿坐下,说道:“说这种话。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能好好活在这里!早就埋在北朝的不知道那个角落,化成一堆白骨了。你还行吧!脸色很差!”纳兰秀明道:“中了点毒,肚子还吃了一刀,有一点失血而已。”黄济达搓着双手,说道:“我只会看跌打,内科那些不懂。帮不了你。很要紧吗?”纳兰秀明道:“没事。这种情况不算什么,比这严重的我挨过多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不要灰心,
人生有起有落,
只要不屈不挠就会胜利——
“以你的身手,照顾自己应该不是问题的.”黄济达说着,转过目光看着叶到和,又道:“这个孩子……”纳兰秀明道:“我受的委托就是带他到刺桐港,然后把他交给一个人。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人消失了,然后我受到了袭击!”黄济达道:“一个完全没有战力的孩子是一个很大的拖累。战斗的时候,往往会成为敌人最有力的武器!”
纳兰秀明一笑,说道:“有所背负的战斗总会比较有趣一点。带着枷锁跳舞,不是反而痛快淋漓吗!”黄济达道:“对一个很享受战斗的人是这样的吧!”纳兰秀明道:“你不是这样的男人吗!经历过这么多的战斗,能够活下来!那样的心情,又有谁比你更明了!”
黄济达笑了,抬起目光望着窗外的天空,缓缓说道:“两年啊,你说是长还是短。说长吗,眨眨眼就过去了,那些往事想起来就象昨天的一样。你说短嘛,两年前的那些事那些人,感觉恍若隔世。你说的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吧。现在的我每天给人看病治病,看着他们苦着脸来,然后笑着说谢谢地离开。很喜欢这种感觉。世上的事情真是无从料想的。一个活在黑暗之中,以杀人为业,虽然以官府的正义之名,然而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杀手而已,即使只是奉行旨意,那种杀戮依然还是一种罪恶。”
话语之间,黄济达神情有些黯然。纳兰秀明道:“还在介意吗,那些事情?”黄济达道:“如果能够忘记,并不想介意的。然而当深夜的时候,那些情景一次一次出现在梦里边,每次醒来一身冷汗。佛家说因果报应,你信吗!以前我会拿和尚的脑袋踢来玩,不过现在我信了。两年一个人可以变得完全不认识原来的自己。天地的沧海桑田需要万年,人心的沧海桑田只在一念而已。”纳兰秀明一笑,说道:“你谈佛了。”黄济达不禁一同笑了,说道:“是啊!所谓诸行无常,谁又料得到呢!果真应了佛家的那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今每天看病救人,也算是慈悲,也算是功德吧!”
纳兰秀明呵呵一笑,说道:“入世修行,济世救人,你至少也是菩萨的果位了。论起慈悲、论起功德,比起那些只会在庙里边吃白食、背佛经的和尚,那可是德行高多了。”黄济达哈哈一笑,说道:“记得以前有一次在馆子吃饭,有个和尚上来化缘,说一大堆不记得了,意思就是我有佛缘什么的。那时候正要去做掉一个乱党,一听这话就恼了,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现在想来,那和尚搞不好还是个高僧呢,还真让他看出点苗头了!以前看见书就头疼,现在读起《五灯会元》心有戚戚。”纳兰秀明点头笑道:“《五灯会元》!要读的,要读的。若是要疗心,没有比禅宗的语录更妙的了。向里向外,逢着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不与物拘,透脱自在。到了这等境界,想必也就没有什么可以介怀的了。”——
舍弃恐惧,
望着前方,
前进,绝对不要停下来!
退缩令人衰老!
畏惧令人死亡!——
黄济达闻言,笑了一笑,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纳兰秀明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黄济达道:“没有。想起了吴大人。”纳兰秀明道:“我五叔!”黄济达:“嗯!是啊。成长本身就是要背负耻辱的。吴大人告诉我的。(呆了一会儿,笑了起来)很奇怪,这句话突然就跳进脑袋来了。你知道吗!那时侯刚认识他,听他说起这句话。觉得很好笑。三十多岁的男人,居然说什么成长。半截都入土了。不过也因此觉得这是一个很特别的男人。那个象孩子一样的男人,在他的身上,有很多以前我在这个官场上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孩子一样的梦想,诗人一样的文采,哲人一样的渊博,战士一样的强悍……慢慢地靠近他,然后深深地被他吸引。他教会了我很多。和他谈话总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纳兰秀明点一点头,说道:“是这样的。现在还很怀念那些和他一起清谈的日子!”黄济达道:“很幸运可以和他相遇。不然现在的我已经是一堆白骨了。自从那次在北朝京城一别之后,就再也不得见过他了。大人安好吧!”纳兰秀明道:“我也一样,许久不曾见了。只是五叔和我妈妈时常书信往来,偶尔有谈起。作为后辈,轮不到我们来担心他的。照顾好自己,不让他操心就好了。怎样,现在这种生活过得还好吗。从腥风血雨走出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适应这种平淡的生活的。(打量黄济达一番)不过你看起来,过得还蛮快活的!”黄济达道:“人总会变的。以前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生活,现在居然也可以过得很好。人啊,终究是一种奇妙的生灵!怎样的生活才是自己想要的,我们真的知道吗?白天的时候忙碌着,晚上沉静下来,时常会感到迷茫,这时总会想起吴大人,渴望他的指引。我也要三十了,所谓成长的意义,似乎方才终于有所体悟。三十而立,所立的是什么?立业?立心?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回过头来看,似乎都虚掷了光阴!“
话音飘落,黄济达轻轻一叹,两人皆都沉默起来。良久,风儿飘过发际,一片流浪的残叶,轻轻落在手背,微微叹息一声,滑落空中坠向地面。黄济达抄手接过,将那片叶子拈在指间,对着纳兰秀明歉然一笑,说道:“来这里这么久了,周围依旧是陌生的人。看见你真的很高兴,一时话多了,希望没有影响到你的休息。”纳兰秀明笑道:“美好的语言如同祝福。一场愉快的清谈,也是极佳的疗养。现在我感觉很好啊!”黄济达道:“你们华易的人学养都很厉害。和你们交谈总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好了,也是该做晚饭的时候了。你在这里好好调养,我去给你做顿丰盛的饭菜,让你好好补一补!我的手艺还不错的,你尝一尝就知道了,可不是吹的。”纳兰秀明笑道:“我已经在期待了。那就劳烦你了。”
黄济达呵呵一笑,说道:“敬请期待!我去了,你准备好大吃一顿吧!”说罢,起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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