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的天际,夕阳收拾完最后一分霞光,缓缓拉起夜的黑幕,飘扬着晚风的轻柔。丰盛的晚餐,在久别重缝的喜悦之中,谈笑契阔之际,愉快享用而尽。
夜色开始浓酽,月儿爬上了枝头,洒落着皎洁的清光,如同白兰花一般,铺缀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一张茶几,两把靠背椅,案上一套精致的功夫茶具。纳兰秀明和黄济达,两人相对而坐,披这月色,默然等待着。轻微的一阵水声响动,黄济达一笑,说道:“水好了!”
茶几上边右手处,摆着一只红泥小火炉,六七寸高,放在一个精制的木架上面,木架下大上小,形状如同宝塔。火炉上边放着茶锅,细白泥所制,高约有两寸,这时正蒸腾着水汽,轻巧的盖子,伴随着水汽微微跳动着,叮叮当当鸣响着。
水声飕飕响了一会,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这时黄济达方才提起茶锅。纳兰秀明笑了笑,赞道:“鱼眼水了,是吧!还真是讲究。”黄济达道:“这喝功夫茶,说起来还是吴大人,你的五叔教我喝的。以你们华易一族的教养,对茶这一道的修养总不会浅吧。鱼眼水都知道了,干什么这种样子,好象没喝过似的。莫非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了!那就要请你指教了!”
说话之间,黄济达运起热水,淋了茶壶洗了茶杯,又将茶锅放回炉上。看着黄济达动作,听他说罢,纳兰秀明连忙摆手,说道:“哪里有什么指教啊。功夫茶这玩意我可真是不懂,说真的还真是没有喝过。”“哦!”黄济达有些诧异,看向纳兰秀明,说道:“不会吧。我还以为你们华易的人都懂这个呢!”
纳兰秀明摇头说道:“哪有!功夫茶这玩意工序多得要死,太麻烦。我们这一辈的从来不喝的。喝着玩意的都是老人家,我爷爷这一辈那最好这个了。我妈妈叔叔这一辈偶尔也喝。不过和我们这一辈的在一起的时候,好象还真是没有喝过。茶这一物,有千种的不同,喝法自然也是千种的不一样。我喝茶最是方便了,两颗苦丁茶丢进水壶里边,冲上开水,水开了就好,可不会去管它什么鱼眼蟹眼的。冲上水,待茶水凉下来,喝着不烫了。那就象喝水一样,一口一口的吞,正所谓牛饮是也!雅那一定是不雅的了,不过就是痛快。至于功夫茶这玩意,我想恐怕得到我上了点年纪的时候,,才能喝出点妙处来。有言在先啊,茶你来泡,我来喝。品这个东西,我可是不懂的。可别问我说这茶泡得怎么样,好在何处,妙在哪里。我只是当水喝而已,答不出什么的。”
黄济达呵呵一笑,说道:“这样才好。我也是刚入门,说到品那我也是一窍不通的。附庸风雅而已。难得今天在一起,摆摆样子,喝喝茶聊聊天。以前聊天喝酒,现在聊天喝茶。其实喝什么无所谓了,要紧的是聊得开心。对不对!”——
不迷惘,不畏惧,不停下脚步,
不回头张望,不要想着留下来的东西,
只要一味地往前行——
纳兰秀明连连抚掌,笑道:“极是!极是!这话说得对了。茶和酒这两样东西,都是助谈兴的。不过天下的人没有几个是李太白,喝了酒就诗百篇的,多的是喝了就满口胡言,看似豪情万丈,实则狗屁不是,都是扯谈。茶这一物就不同,安神静心,发人慧思,禅师用来开悟,文人用来兴文。聚首清谈,无茶则不清。往常族人之间论辩清谈,也是一定要有茶的。若是人少,就比较简单,随便泡一壶就好了。若是人多,就专有一个人来做茶待诏,专门负责煮茶、上茶。至于茶法吗,就比较雅了。用的是煎茶法,这是唐人的遗风了。虽说是麻烦点,不过自有高手去弄,不于我相干。但是出来的茶汤确实是好。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这是唐人卢仝写茶的诗,有名得很。人因诗传。他的诗后世记得的好象也就是这一首了,就这一首便让他的名声永垂了。所谓孤篇横绝,竟成大家。借来用在这里,倒也不差。”
这时,黄济达已经纳茶完毕,正在侯汤,问道:“这煎茶法是怎样的?”纳兰秀明道:“煎茶乃是古法,唐人是这么吃的。唐代以前是没有制茶法的,往往是直接采生叶煮来喝,那情景恐怕就好似现在我们做青菜汤吧。这种吃法叫煮茶法。此法是很古的,不过现在还是有遗风的。在西南的异族倒还是可以见到的。入唐以后,制茶术发展起来,有了饼茶、散茶。煎茶法便出来了。唐人陆羽写了本《茶经》,不知道你有看过没有。”黄济达摇头说道:“这到没有。”纳兰秀明道:“闲来无事,不妨找来看看。陆羽是茶道的祖师爷。正宗的煎茶法,依《茶经》所记载,用的是饼茶,经过炙烤,然后碾罗成末,等侯汤水初沸的时候,把茶末投进去,加以环搅、沸腾则止。这种茶法,在中土几乎已经不传了,只能在一些寺院里边可以看到,但是若说继承衣钵的,也只有扶桑人了。”
言及这里,微微的水声传来,黄济达连忙提起茶锅,在空中停了一会,方才慢慢揭开茶壶盖,将水缘壶边冲入。冲茶完毕之后,黄济达提起壶盖,从壶口轻轻刮去茶沫,然后盖好壶盖,用滚水淋在壶上。
黄济达一边动作,一边又道:“煎茶法,泡茶法,两种茶汤,不知道有何不同?”纳兰秀明沉吟一会,说道:“我说了我是外行的,你要我说有什么不同,想一想好象是有不同的,但是不好说。”黄济达道:“听你刚才一说,还真学到不少东西,怎么说是外行呢!”纳兰秀明笑道:“我只是记东西还好罢了,照本宣科。听起来好象还蛮厉害的,其实外行一个。”
“难道比我还外行!”黄济达笑了笑,一边说话,一边将茶杯汤过一遍,双手持杯洗净,末了洒茶,动作低快匀尽,颇为熟练——
上天安排了我这个只有杀戮的人生,
所以我一定要变得更强,
不然这世界便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但是你呢,
你是为了甚么而变强呢?——
细细观看黄济达的动作,纳兰秀明笑道:“这功夫茶实在是不简单,我看你一路操作,若是手不灵巧,不练过几下,那场面恐怕就难看了。简直就是手艺活嘛!”
黄济达洒茶完毕,将茶壶倒过来,放在茶垫之上,说道:“这样茶就算泡好了。来,尝尝看,滋味如何!”纳兰秀明道:“我只会牛饮而已,尝不出什么品味来的。”黄济达笑道:“至少要味道不差,总要喝得进口吧。请!”
紫砂陶的圆月茶盘之上,摆放着三个白瓷小杯,杯口只有大铜钱一般大小,散溢着茶的香气。纳兰秀明伸出手指,轻轻拈起一杯,说道:“这么辛苦弄出这么点点东西来,还不够我一口。(扑哧一声笑起来)我这人也实在是没品得很,不解风雅。济达你这杯茶进我的口,那实在是猪八戒吃人参果,暴殄天物了!”说罢,轻轻啜了一啖,细细尝了一下,说道:“这铁观音不错!是铁观音吧?”黄济达点头说道:“买的时候,老板说是安溪的正品。我喝这个时候也不长,不知道真伪。在这一道你应该也是我的前辈了。你看正不正?”纳兰秀明道:“这个我不敢说。我自己是只喝苦丁茶的。苦丁茶我就在行了,你若是问我正不正,那我就敢说话了。”黄济达道:“我这茶泡得如何?”
纳兰秀明脸色一正,说道:“要听老实话,还是恭维话?”黄济达笑道:“不用这么正经吧!直说无妨!”纳兰秀明破颜一笑,说道:“我从五岁起,我妈妈便让我喝苦丁茶。而且刚开始喝的时候,那都是加重分量的。正常泡两壶的茶叶,我妈妈泡一杯让我喝。渐渐大了,分量才渐渐减轻。于是我这人便有了个毛病,除了苦丁茶,喝什么茶都是淡的,象水一样感觉没有滋味。别人喝铁观音觉得浓,我喝起来淡得没有味道。所以抱歉了,你要我说你这功夫茶如何,我只得一个字‘淡’。”黄济达道:“这样啊。那么我加重点分量再泡,应该不至于淡得入不了口的。这两杯只好我自己解决了。”
凝视着黄济达,好一会儿,纳兰秀明说道;“从一个喝的茶,大抵可以知道一个人的心境。能那么安静的喝着功夫茶的男人,应该是历尽了沧桑,归于平淡了吧。之前,我都不确定,这种平常的生活,对于你是痛苦还是幸福。现在似乎已经知道答案了。”黄济达仰起目光,说道:“是吗,答案是什么?”纳兰秀明愣了一下,说道:“不是吗?我以为你喜欢这种生活。”
耸了耸肩头,黄济达道:“是这样吗?老实说,我也不是很确定。或许是之前的生活太过于……所以才可以那么安静的活着。以后的生命就这样一个人慢慢的老去吗。在我的内心深处,似乎总有一些东西是无法平静的。”纳兰秀明道:“怎么会是一个人呢?找一个喜欢的女人,和她生几个可爱的孩子,看着他们慢慢地长大,不是很好吗!”——
对着刀剑所指的方向,
对着强大的困难,
对着自身的灵魂,
唯有一直到底!——
黄济达笑了,说道:“女人,孩子!有些人生下来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就是要去迎接无穷无尽的战斗,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天。我总怀疑我就是这种人。象我这种人是不应该有家庭的,如果有,一定会是一个悲剧。我现在之所以还能活着,不正是因为孤身一人,没有羁绊,所以也没有顾忌。如果那次逃亡,我带这一个女人和一群孩子,你和我应该都已经死了。”纳兰秀明道:“那以后有什么打算?”
黄济达一边纳着茶,一边说道:“以后的事情,懒得去想。那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交给上帝去伤脑筋吧。倒是时常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我是北方人,从来都是大碗喝酒的。茶这一道原本是不懂的,记忆中似乎也没有喝过几回。现在倒耐得住性子,来慢慢泡这功夫茶,你这南方人都嫌烦,你说奇不奇怪!”纳兰秀明道:“经历过这么多,心境自然不同以往。这是成长吧,我想。我还太浮躁。有些东西只有时间能够帮助我们了解。”黄济达道:“我第一次喝这个功夫茶的时候,你知道是什么情形吗(手突然停下来,仰望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个时候……”
平静的语气,淡淡地述说着往事,旧时的情景,如同画卷一般,在这夜空缓缓展开。
光贞元年,七月初十。北朝,京城。
正午的天空,有一些阴霾。宁静的院落之中,美丽的木槿花灿烂绽放。黄济达局促不安,在青石板的甬道上,背负着双手,来回踱着步子。
时光缓慢,如同蜗牛的蠕动,一点一点爬了过去。忽然,一阵轻捷的足音飘来,黄济达急忙迈步,往门口走去,早见吴子真行到近前,连忙问道:“吴大人,刑部那边有什么消息了没有!”吴子真道:“不是什么好消息!”黄济达道:“什么状况?”吴子真道:“刑部已经通缉榜,要逮捕你了。灰榜通缉,赏金六千两白银。就算官府只是充充场面,不下大力追捕你。但是六千两白银,足以吸引很多江湖上的猎人了。”
黄济达闻言,身子一软,连忙扶住墙壁,定了定心神,说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朝廷就这样抛弃了我吗!”吴子真道:“罗马公使馆那边已经有人指认你了,而且他们手上还有物证,他们有足够的证据。”黄济达怒道:“那又怎样!朝廷怎么能通缉我。我是杀了他,但是我只不过是奉了刑部的密令而已!”吴子真道:“朝廷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黄济达神情迷茫,念叨不已。吴子真道:“在公使馆行刺,已经很糟糕了,还杀了罗马公使馆的左使……”黄济达道:“那是意外,我也不想的。”吴子真道:“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必须要有人来背这个黑锅!”一把抓住吴子真的手臂,黄济达怒道:“命令是刑部发的,行动是他指挥的,为什么被通缉的是我。我来背这个黑锅,为什么?”——
因为是男人,
战斗的理由,
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轻轻拍了拍黄济达的手背,吴子真道:“如果你在罗马公使馆的行刺,被罗马人知道……确切说让罗马人有证据表明是朝廷指使,那足以让罗马人发动战争了。如果他们想要战争的话。这件事情,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罗马人绝不比任何人愚蠢,他们不会不知道幕后真正的主谋。但是如果发动战争,无论对兼朝还是罗马,都没有什么好处。罗马元老院绝不会因此而轻启战端。但是罗马人必须维护他们的尊严,他们需要一个台阶下台。而这个台阶朝廷不能不给。朝廷所要做的就是,通过通缉你,以向罗马表示友好和合作。不管两国暗地里是怎么样的勾心斗角,台面上是必须怎么做的。这是政治,追求的只是利益,不是道德。你是无足轻重的,在这个国家微不足道,不足以代表朝廷,所以是最好的牺牲品。罗马人挽回了尊严,朝廷没有任何损失。一个人的生死对于这个国家是没有任何怜惜的。正如你所知道的,你已经被朝廷抛弃了。如果你把这个理解为国家对你的背叛,我也完全认同。”
每一言每一语,如同寒冬的冰雹,击碎落花一样脆弱的心灵,黄济达身体骤然无力,斜斜依靠着墙壁,慢慢往下滑着,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呆呆好一会儿,突然凄然一笑,说道:“完了,结束了,这么多年来为了朝廷,为了那所谓的正义,暗杀、行刺、栽赃嫁祸,尽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倒了最后,竟然是这么收场。哈哈……原本还想做完了这一单,就可以升迁加俸,从此顺风顺水,一路往上爬上去,荣华富贵。报应报应,杀了那么多人没有染红自己的顶子,反倒把自己给陪了下去。呵呵……呵呵……真是机关算尽,反误了自家性命。哈……哈哈……”
黄济达纵声狂笑,其中情绪无限悲凉。吴子身静静看了一会,蹲下身来,拍了拍黄济达的肩头,轻轻唤道:“济达!济达……”黄济达恍若未觉,只是一直笑着,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济达!”吴子真吼了一声。黄济达如闻霹雳,身子一震,方才回过神来。吴子真用力一抓他的肩头,说道:“不要这样!怎么了,你一直都是一个强悍的男人。对于许多人,你是如同死神一般恐怖的存在。面对死神,你也曾经无数次将他们击拜,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强悍的活到现在。为的是什么,为什么活着,你在恐惧什么。你难道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吗?你无数次从鬼门关爬回来,面无惧色。难道要在这里被击到吗?”
黄济达抬起头,目光缠绕着慌乱,神情如同孩子一般绝望,双手紧紧抓着吴子真的手臂,仿佛溺水的顽童,死命抱着漂浮的木棍,喃喃说道:“怎么办,怎么办?”吴子真喝道:“什么怎么办。你难道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让人随便宰割吗?你难道还是一个婴孩,只能不停的哭喊吗?你难道不是一个男人吗,要勇敢地活下去吗?你难道不是一个战士,要抱着死的决意,无所畏惧地战斗下去吗?做为一个男人,做为一个战士,即使死神也无法把你击倒,告诉我,你该怎么做!”——
如果你的力量在我之上,
逃跑是没有意义的,一定会被你追上。
但如果你的力量在我之下,
只需打倒你继续前进就行了——
在那如同暴风雨一般的呐喊之中,黄济达仰起目光,微微愣了一下。吴子真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怒吼道:“说,该怎么做。一个男人,一个战士,该怎么做。战斗、战斗啊!还能有什么!恐惧只会杀死你,你在害怕什么!如果那么害怕的话,就用尽所有的力气把他打倒就好了。当你把他踩在脚下的时候,就不会害怕了,不是吗?是不是这样,回答我!”
黄济达目光有些呆滞,摇着脑袋如同一个孩童,说道:“不一样,不一样的啊!”吴子真手抓得更紧,目光迸射着怒火,喝道:“有什么不一样。面对一个人你无所畏惧,面对朝廷、面对一个国家,就绝望,就放弃吗!这是一个战士应该的勇敢吗?一个人也罢,一个国家也罢,一个战士,无论敌人怎样,无论他是谁,所要做的只是勇敢地去战斗,只是这样而已。微笑也罢,哭泣也罢,悲伤也罢,恐惧也罢,但是绝不能逃避战斗。不明白吗,忘记了吗?作为一个战士,可以被敌人杀死,但绝不可以被自己打败!一直以来,你的表现都是一个出色的战士!我因此尊敬你,并为我们的友谊感到骄傲。一个战士堕落成懦夫。作为朋友,我有责任,绝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疾风暴鱼的呼喊,行到末处,突然迟缓起来,声音变得冰冷,手掌慢慢移到黄济达的喉咙,吴子真寒声说道:“与其堕落成一个懦夫,如同羔羊一样被屠杀,并且让自己的血肉成为屠杀者的美餐。不如让我在这里,出于对朋友的尊敬,让你的尊严免于被践踏,就让我亲手了结了你吧!”
黄济达的目光森寒凌厉,如同北极万年的冰凌。一瞬之间,灵魂有一种刺痛的感觉,麻木的心弦微微的颤动,黄济达目光澄清起来,仿佛一个醉客沉睡百年,在一缕春天的晨光之中,缓缓苏醒起来,带着宿睡的迷糊。“作为一个战士,不能够战死沙场,也应该得到同伴的埋葬!”一边言语,吴子真手掌逐渐加力,五指宛然铁钳,紧紧扼住黄济达的咽喉。
气息如同春天的游丝一般微弱,呼吸困难起来,整个身体犹如燃烧的爆竹,似乎在膨胀着,随时会炸裂开来。死亡如同空气包围着身体,内心的深处,一种本能的恐惧,仿佛火山的熔岩喷涌而出,黄济达狂舞着双手,骤然抓住吴子真的手掌,一把猛力蹦出,捭开他的手指,急忙蹬着脚跟,退了一步开来,狂乱急促地喘起气来。
吴子真脸上露出微笑,站起身来,静静看着黄济达,目光如同春风温暖起来。好一会儿,呼吸方才平稳,心情随之安定,黄济达起身站定,清澈的目光凝视吴子真,嘴角隐着一缕浅笑,微微一个躬身,说道:“谢谢!”吴子真笑了,说道:“谢什么,我几乎杀了你!”黄济达道:“你做了一个朋友该做的事情。”吴子真道:“竟然是应该做的,又何必要谢呢!”黄济达道:“不是为这个,为的是你的友谊,可以骄傲的友谊。也许你不知道这个对我意味着什么,但是我自己知道。突然有一种感觉,不再是一个人了,那种感觉很好。在这个世间,我想我也有了可以托付的朋友了,是这样吗?”——
有些战斗是为了胜利,
有些战斗是为了自尊,
你要帮他,先看看他要的是胜利,还是自尊!——
吴子真微微一笑,说道:“是这样的。如果你召唤我,我会呼应你的。那么现在,你没事了吧!”黄济达道:“感觉好象死过了一次,不过又一次活了下来。现在活下来的,已经是一个纯粹的战士了。”吴子真道:“不再恐惧,不再逃避,即使敌人是一个国家,也要努力战斗下去,是这样吗?”黄济达道:“是的,就象以前一样,不管敌人是谁,把命运放到上帝的手里,然后只是勇敢的战斗。”吴子真道:“欢迎回来,我的朋友。为了庆贺庆贺,我们要喝一杯!”黄济达道:“好!二锅头!”吴子真摇摇头,说道:“不喝酒,喝茶!”“茶!”黄达诧异一声,说道:“我这人粗野得很,喝不惯这东西。”吴子真道:“茶可以让你的心情平静,头脑清醒,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已经是现在不得不考虑的事情了!”
黄济达闻言,脸色不由肃然,说道:“是啊。这次没有命令了,一切都要自己考虑。(苦笑一声)这么多年来,只知道奉命行事,想的只是怎么解决掉目标。我都不知道我这个脑袋还能不能用。”吴子真道:“我们一起谋划,多费点脑筋,总会有办法的。(拍了拍黄济达的肩头)走,到屋里边做,喝杯茶,想一想,聊一聊,一切都会解决的。”黄济达挠挠头,说道:“恐怕要你多费脑筋了。我好象还不太习惯去想太复杂的事情。”吴子真道:“这有什么关系。一个成长的机会来了,我相信它会让你改变很多的。杀不死你的只会让你更强而已,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言语之中,两人一同走进东厢房。房间里边,四壁书橱,排满各种书籍,香炉吐放着檀香的轻烟。在右次间,临着轩窗的地方,摆放着一张花梨木的茶几,相对设有两把靠背椅。吴子真撇手一示,说道:“坐!”“好多书啊!吴大人你公务如此繁忙,怎么得闲来看书啊!”黄济达话语赞叹着,坐下身来。吴子真道:“叫我子真好了。朋友之间,以大人相称,岂不生分了。官场并非我喜欢的地方,那一套繁文缛节也是讨厌得很,在外边不得已而为之,回到这里方才得个自在。”黄济达道:“说得是!”“书这东西就象饭一样,多忙也要看一点的。古人云:三日不读书,便觉面目可憎。其实面目可憎倒是没有什么所谓,只是脑子空空的,却是不好受得很。”说到这里,吴子真笑了笑,又道:“别看我这里一大堆书,不过正经的没有几本,都是些闲书,什么《闲情偶寄》、《随园食单》,还有《金瓶梅》、《玉蒲团》之类的,倒也不少。这些可都是禁书,外边市面上还不好找呢。如果你有兴趣,那到我这里,那就是来对地方了!”
吴子真一边言语,一边行到一壁红木博古架旁,拿出一套茶具,走了回来,放在茶几上,又道:“功夫茶!平时我自己也很少喝的。今天是时候了,我们来一起喝几杯。我可以保证的是,这一场茶喝下来,我们一定有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作战时所需要的不是恐惧,
因为这样的恐惧对你是毫无帮助的!——
黄济达一笑,说道:“听起来,好象是很神奇的东西!”吴子真道:“茶者,天地之灵物也。加之以功夫,自然是很奇妙的。你先坐一下,我还要去拿炉子、水壶、还有我冬天的时候藏的雪水。”说罢,吴子真转身离去。
茶几之上,一套紫砂功夫茶具,玲珑娇小,茶杯大如铜钱,茶壶盈盈一握。黄济达看着,不由感觉新奇,心道:“这也算是喝茶啊,那么小的杯子,不够一小口呢。这茶壶,比起京城的大碗茶来,那实在是……”想到这里,黄济达轻笑一声,摇起头来。
不一会儿,吴子真回到房间,提着一个小炉和水壶,抱着一个陶罐,轻轻放在一旁,坐下身来,说道:“这功夫茶要喝起来,还真是麻烦的很,工序多不说,那手法还练过一段时日,场面才不会难看。不过,这妙处也在这里,工序多一道一道慢慢来,手法好就要认真用心来做,这样一来,无论你烦恼也好,悲伤也罢,郁闷忧愁空虚,就这样一点一点,会从你的心里释放出来,让你的心情归于平静。人的情绪往往就在这种繁琐、重复的动作之中,会得到抒解。功夫茶如此,扶桑的茶道如此,那些繁琐复杂的仪式,外人看着只觉得多余、怪异、华而不实,甚至是可笑的。悉不知,这正是精华之所在,茶人在规范、重复这些礼仪动作之中,慢慢抒解一切情绪,使心神空灵,体味终极的道义,得到大的智慧。”
言语之间,吴子真已经将水壶装好了水,放到炉子上边,说到末处,扬起目光凝视黄济达,说道:“明白吗?”黄济达点了点头,应道:“嗯!”吴子真道:“知道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个吗?”黄济达一时无言以对,只能沉默。吴子真道:“你刚才的表现,让我看到了你的另一面,那些一直以来藏在我所熟识的你的坚强、你的勇敢,藏在这些东西后面的恐惧、慌乱、绝望、不知所措。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可以看到你的这个样子,那个时候,你就象一个婴孩一样脆弱,我一根手指就可以杀死你。你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吗?我的意思是,你还没有学会很好的控制你的情绪,一直以来,你所展现出来的强悍,只是因为处在一个你所熟悉、甚至依赖的情景之中,国家所赋予的权力,自以为的正义,战士忠诚的荣耀、猫捉老鼠一般的勇气,和必胜的信心。可是,到了现在,这一切消失了,你曾经所依靠的一切崩溃了,你还可以做到那样的强悍,那样的勇敢,那样的自信吗?当你所熟悉的世界崩溃之后,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黄济达闻言,一时愣住。吴子真沉声说道:“回答我,可以吗,就象你所说的,象以前一样的战斗!那样的勇敢、那样的自信,可以吗?回答我!”黄济达沉默一会,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手指摩挲着额头)也许可以吧!(指间渗出汗水)我不知道!也许吧……也许……”——
为什么战斗?
为什么不屈从于宿命?
因为我们还有希望——
“也许!”吴子真声音扬起,说道:“你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迷茫、怀疑、犹豫……怀抱着这样的心情,你要怎么去战斗?以前你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死一个人,因为你自以为代表正义,他们是贼是邪恶的,他们该死。但是现在你成了逃犯,你是邪恶的嘛!追捕你的那些差人,他们呢?正义还是邪恶。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人为求生存,所做的一切,战斗、挣扎、卑鄙、欺骗……都是生命本能中的一部分,那是上帝所赋予的,谁又可以说那是罪恶呢?关于这一点,我想当你是一个猎人的时候,你不会了解。现在你成为猎物了,你会慢慢体会到。在你觉悟之前,在求生的战斗之中,在那些决定生死的一瞬之间,你会不会迟疑,还能那样毫不犹豫的杀死吗!你抵在敌人咽喉的剑,还可以那么轻快地刺进去吗?你瞄准敌人脑袋的弩,还可以那么自然地扣动扳机吗?如果你迟疑,犹豫了,那你就死了!会是这样吗?我倒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一字一句如同针硭,直刺心房一阵疼痛,黄济达呆了好一会,说道:“我想我应该做不到吧!我是一个孤儿,我人生的记忆是在孤儿院开始的,那是一所官办的孤儿院,我是吃着官家的饭长大的。大了上学,成年了应召进了军府。我的整个人生都在官家的恩泽之下。那么我能回报些什么呢?所以一定要好好地守护这个国家,即使流尽我最后一滴血。就是抱着这种感恩的心情,我应召进了军府。我很努力地修炼,体术、弩术、马术……我都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去练习。每一次有任务给我,我都感到高兴,终于有机会为祖国效力了,终于可以回报些什么了,抱着这样的心情,我总可以很出色的完成任务。有一天,他们找到了我,他们告诉我,朝廷需要一些无比忠诚的战士,去完成一些正义,但是却无法让世人知道的事情。如同高空上盘旋的秃鹫,在那些世人远远避开的地方,去清理那些荒原上的腐尸。忠诚、强悍、自我牺牲、朝廷需要这样的战士,他们觉得我是适合的,加入他们升迁会很快,问我要不要加入。我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没有家庭的羁绊,我是这个国家的孩子,只有对国家的忠诚,我觉得我的人生似乎是注定的,只为国家而奉献。直到今天之前,我都没有任何怀疑,朝廷会保护我,如同我用整个生命来守护这个国家一样。我视这个国家为父母,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被抛弃。所以当你告诉我事实的时候,我崩溃了。我想你是无法体会我的痛苦的。对你而言,你所处的位置,只是一份工作,对我而言,我所在的位置,却是生命中的一部分。突然我再也无法回到那里了,那种感觉好象肉体被撕裂,那种残缺、失落、空虚的感觉,我想你不会了解。我又一次被抛弃了,第一次被抛弃,我很小没有记忆也没有痛苦。然而这一次,用整个生命去守护的国家,就这样把我抛弃了。我到现在都没有很真实的感觉,我想我的生命,是被诅咒的吧!死掉会不会好一点。然而当死亡降临的时候,无法呼吸的时候,在那一瞬间,人生的画面不断从眼前闪过,人生原本还有那么多快乐的事情,自己也曾经有那么开心的时候,突然害怕了,发狂地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活下去,想要呼吸。即使不被祝福,也想要活下去!我的心情,你能了解吗?只是想要活下去,即使背负着诅咒也要活下去啊!”——
人的一生,
也许很长,也许很短,
也许有方向,也许没有,
活着为了战斗,活着不得不战斗——
言语之中,黄济达的神情,坚定如同磐石。吴子真一直静静听着,末了说道:“我想我明白了。了解了你的过去,我大概也知道你的将来了。上帝会祝福强者,但不会诅咒生命吧,我想!放心吧,济达!你是勇猛的战士,敌人定将被你击败,你必将逃离死地,有自由的土地在等待你,有美好的生活即将开始。我愿你的人生总有快乐。好了,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认为自己的人生是被诅咒的,我已经给了你祝福,只要你活下去,努力地变强,上帝也会祝福你的!请相信这一点!”
眼眶一热,泪水几乎漫溢而出,黄济达一时无言,好一会儿方才说道:“谢谢!我会永远记住的。”吴子真一笑,说道:“现在悬赏通缉你的榜单已经贴得满城都是了,现在还只是官府的差人在找你,不过很快江湖上的那些猎人蜂涌而来,那些人比差人还难对付。差人只求可以交差,不会拿命来拼。那些猎人都是亡命之徒,为了钱,没有他们不敢做的。”黄济达道:“这以后的事情,我到现在还没有好好想过。我想你可以给我很好的建议。”吴子真道:“如果你想安心一点过日子,我想你在这个国家是呆不下去了。”黄济达道:“你要我出去!”吴子真点一点头,说道:“呆在这里,你只能象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永远生活在黑暗之中。”黄济达道:“到哪里去?”吴子真道:“你想去哪里?”黄济达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到过国外。就算出去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生存下去(苦笑一声)除了杀人,我好象没有被教会任何东西。我可不想靠这个混饭吃!”
吴子真呵呵一笑,说道:“我听说你之前做的那个,待遇是很好的,薪水丰厚得很。而且一旦出任务,油水很好捞的,怎么就没有攒它个几万两银子。”黄济达道:“几万两?哪有这么好赚啊。我这个人哪里攒得住银子啊,左手进右手出。,每一次出任务,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哪里考虑得久远啊。最厉害的就是,两年前的一次任务,目标人物是一个有钱的主,那次有三万多两呢,上司吃了大头,我也分得点小钱五千两,回来就买了所宅子,我住的那个地方,你去过的。其余的都是有一两花一两。还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吴子真道:“钱的问题你不必担心……”黄济达连忙道:“我怎么能用你的钱!”吴子真道:“现在市道好,你这所宅子,应该能卖个八千两的!”黄济达道:“我这一被通缉,宅子还不被封了!”吴子真道:“这点事情零碎得很,放心吧,我能帮你出手。竟然你不知道要去哪里,那就依我的意思,东渡到南朝去。”
“南朝!”黄济达闻言,不由恍然,脱口念出。吴子真点头说道:“不错。要出去,那里是最好的去处了。都是自己人,相隔几十年,语言习俗虽说略有不同,住久了就惯了。而且我们家族在那里有堂口,门路通畅,进出很方便。你到那里先隐居一段时日,待得风头过去,你若是想要回来,也不难,不过最好待在岭南不要北上,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黄济达道:“好。就去南朝。这里若不是有你,也就没有任何让我留恋的东西了。如果到了那里,可以安稳的生活,我也没有什么回来的理由。不过我想告诉你,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召唤我,我一定会来到你身边!”——
如果手上没有剑,我就不能保护你;
如果手上握着剑,我就不能抱紧你——
吴子真微微一笑,说道:“路还远着呢。现在我们只是有了一个目标,要怎么去实现,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黄济达道:“我要做些什么?”
这时,微微的水声传来,吴子真笑道:“饮茶!”一边说话,一边提起水壶,洗着杯子,又道:“我会让人帮助你安全到达南朝的,在他来之前,你只要呆在这里饮茶就好了!”黄济答:“是什么人?”吴子真道:“我的侄子,一个很可靠的男人,纳兰秀明!”黄济达念道:“纳兰秀明!”吴子真笑道:“很漂亮的名字是吧,人比名字还漂亮。我把你托付给他,你可以完全的信任他。信任他,和他一起战斗,他就会把你带到那片自由的土地。等你见到他的时候,会喜欢他的。现在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喝茶就好了!”
黄济达点头,说道:“我明白了。”吴子真道:“从岭南到京城,最快也要五天。如果其中有什么周折,恐怕要等好一段时日。这所宅子之外,到处都是要找你的人。为了安全,我希望你不要走出宅子。”黄济达道:“这是当然。我就算被人盯上,也还跑得掉,但是因此牵连到你,罪过就大了。我不会离开这里半步的。”吴子真道:“困坐于此,一定会很煎熬的。等待有很多种。等待不知道何时会来的拯救,那是怎么样的心情?忐忑不安,挣扎于希望和失望之间,恐怕是不免的。如何能做到内心的平静,我想只有一杯茶汤而已。”说到这里,摇一摇手中的茶杯,吴子真道:“杯子是不是很小!”“嗯!”黄济达应道。吴子真道:“这么一杯小小的茶水,还要慢慢一点一点的饮,一啖入喉,所归何处。胃乎心乎?心也!这一杯茶水,饮落下去,养的是心。清茶一杯,足以相伴一生。现在的这场茶,只是想要把这功夫茶介绍给你。在以后的日子里边,或是寂寞、或是忧伤、或是恼怒……那时候,耐住自己,坐下来慢慢泡一壶功夫茶,用手指和那些精致的茶具说话,治器、纳茶、候汤、冲茶、刮沫、淋罐、烫杯、洒茶……一步一步做下来,最后一啖茶汤入喉,心中万般乱绪,都如同细盐入水,化了去了。杯茶之中,自有乾坤,足可以让你放下一切悲情愁绪。只是这般境界,自然需要一番修行,迟速高下,则看个人根器,依各自的因缘了。”
吴子真神色安详,语气平和淡雅,如同禅师论道。黄济达凝神聆听,心中戚然,说道:“我也可以吗?”吴子真笑了,说道:“那是自然。只要有心,便是有缘。道行的高下,不必去强求的。一杯茶也不可能帮你解决所有的问题。只是有它相伴,总可以慰籍你的心灵,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黄济达道:“可以教我吗?”吴子真道:“那是当然,很高兴你会喜欢。在以后的日子,一人独处的时候,对于你内心的痛苦,我现在能有所帮助的就是这个了!”——
躲闪的时候要想着我不会让你砍到,
要保护别人的时候就要想着我不会让你死,
攻击的时候就要全力地砍……——
话音飘落,吴子真目光柔和宛然春风,嘴角荡漾起微笑,如同星光一样灿烂。那情景,瞬间凝固成画。沉落在孩子一般的心灵之中……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好清楚,甚至连同那微风吹过,他眼角飘动的三缕头发,现在想起来,都还好象在眼前一样!然后他手把手教我怎么泡这个功夫茶。工序真的好多,但是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用心去一步一步的做下去,心情便真的一点一点的平静下来了。他说我和茶有缘,那时突然就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那以后的日子,每天就在屋子里边泡茶喝茶,头脑从来没有的清醒,想了很多事情,明白了很多道理,每一次回过头来看从前的自己,都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成长。象个孩子一样的成长,那是最快乐的事情。他曾经告诉我的,在那个时候,我终于懂了。那五天里,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头脑,独立地思考着,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悠然回过心神,从那记忆的深处,黄济达淡淡说道。
纳兰秀明一笑,说道:“和他在一起,总能让人学会很多东西。那种日常生活之中的寻常一物,平凡一事,他总可以借着发挥出来,晓以人个中的奥义。即事而真,日用即道,这就是我五叔的学风。我五叔颇有狂禅之风,在我们家族之中,入朝为官的他是第一人。想要象吕不韦一样,,在这官场上做出一番大生意来,那是他的梦想。成了,可以给一国的民自由,败了,搞不好就只能跑到南朝来和你喝功夫茶了。”
黄济达道:“自由、那个国家……他想要怎样来改变那种黑暗呢?他是那种只要靠近他,就会被他所吸引,慢慢被他所改变的男人。他想要做的事情,就算不成,他应该也不会败的吧。以他的智慧和强悍,绝不会象我这般没用的逃亡的,进退从容,他可以的。”纳兰秀明道:“这个还轮不到我们这些后辈来操心。”黄济达道:“我只是在想,我这条命,与其在这里虚度。还不如交到他的手里,让他把握着,也许还有一些价值。”纳兰秀明道:“如果他需要,我想他会召唤你的。”黄济达道:“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高兴的。”纳兰秀明道:“那个时候,你就可以为他泡一壶功夫茶,然后问他,我这茶泡的如何(哈哈一笑)那是后话,现在且先把我这加浓的铁观音泡上来,渴了。嘿,能不能给我换个大杯子啊!”
“你当真要牛饮啊!我粗人一个,你倒比我还逊!”“我五叔没说错,你和这东西有缘。不然如何一向大碗喝酒的,怎么耐得住这小杯饮茶来。我看来是没有什么缘分了。”“诶!好了,这会不淡了吧?”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直到三更时分,方才各自归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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