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篇 第四十七篇 待题

    六月初九，辰正时分。

    清晨金灿的阳光，淡淡洒落在脸颊，纳兰秀明悠悠醒来，双手搓得发热，抹了抹脸面，精神不由清醒许多，方才下了床，一边活动着腰骨，一边走出房间，行到庭院中央，运动开手脚。

    大约晨练了两刻钟，院外一缕足音传来。纳兰秀明转身看去，早见黄济达已经走了进来，颔首说道：“早晨！”黄济达道：“怎样，昨晚还睡得好吗？”纳兰秀明笑道：“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啊，说到睡觉厉害得很。无论哪里，躺下就睡。猪圈我还没有试过，不过在马房里边，那也是倒下便睡。昨晚睡得很好，一夜无梦。一觉醒来，伤又好了大半。”黄济达道：“怎么不多谁一会，我还以为你还没起来呢，你倒练上了。”纳兰秀明道：自然醒了，就起来了。再睡腰骨要疼了。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今天算是起晚了。你也快开铺子了吧，什么时候开铺？”黄济达道：“这几天不开了。人多口杂，一嘛吵，二嘛免得走漏消息。一直都没有问，袭击你的是什么人，方便说吗？”纳兰秀明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进屋子里，坐下再说。”

    黄济达点点头，两人便一同走进明间，依着桌子相对坐下。纳兰秀明道：“说起来还真有趣得很。那些人你一定猜不到是什么人。是扶桑的忍者。”黄济达有些诧异，说道：“倭人。怎么会这样。（不禁又些愠怒）那些倭人，竟然这么嚣张，在我们的地方行凶。”纳兰秀明笑道：“干什么这般怒气。打倒他们就好了。忍者，为达任务，一向不择手段。难缠的敌手，不过因此带来的成长，倒是让我自己很期待。”黄济达道：“需要帮忙吗？”纳兰秀明道：“我能应付。”黄济达道：“可是你的伤……”

    纳兰秀明按了按腹部。嘴角扬起微笑，说道：“杀不死我们华易的，只会让我们更强，不是吗！之前的日子过得很轻松，现在的危险，正是我一直期待的。象一个孩子一样成长，是最开心的事情了。我五叔不是曾经这样告诉你吗，他也曾经这样告诉我。现在的危机，就是一个可以让我象一个孩子一样成长的机会。一开始就差点丢了性命，虽说是我自己大意，不过足以证明他们的实力了。他们是那种足够强悍，可以杀死我的敌人。”

    看着纳兰秀明的笑容，黄济达内心一阵困惑，脱口说道：“为什么这么高兴？”顿了一会，又道：“就象上一次的逃亡一样，面对着一次又一次的追杀，我总能看到你的笑容。你那种神情，总让我感觉自己是一个懦夫，或许我从来就没有勇敢过。经过了自由的抉择，那才是勇敢。奴隶所做的一切，只是服从而已。”纳兰秀明摇摇头，说道：“不是这样的。从你决定离开那里，我们一路血拼来到这片土地，你就是自由的。还记得那句话吗！只为了自己而战，只爱着自己活下去，只想自由地生存。奴隶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那对于他们是一种罪恶。之前的你，我并不了解。但是当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你的灵魂已经是自由的了。即使你立刻死掉，你也是自由的。”——

    其实是一样的，

    不管是死去的人还是留下的人，

    大家都是一样的寂寞——

    黄济达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说道：“是这样吗！或许，我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习惯自由。我也曾经经历过很多的战斗，有时候对我来说，杀死一个人和踩死一只蚂蚁，并没有太多不同的感觉。一样是面临战斗，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快乐，而我却从来没有感受到！”纳兰秀明笑道：“不必这么困惑的。这只是习惯而已。有战斗就有成长，有成长就有快乐。当你从小就被灌输这种信念。当你在外面被比你大的孩子欺负，如果逃回去诉苦，得到的只是鄙夷。如果迎上前去，用你的拳头捍卫你的自尊，即使输了，即使被打得满身伤痕，回到家里也一样会得到赞扬。‘好孩子，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更加努力练功，下一次打倒他就好了。’长辈总会这样说。我就是被这样教导长大的，所以这一切很自然的。战斗是我的朋友，他总会让我成长。所以才会这么开心啊。”

    黄济达呆了一下，说道：“难道不会害怕吗？也许会死掉的！”纳兰秀明道：“我是华，上帝所眷顾的，我把性命交付给上天，害怕有的，但是从来不会担心。就是这样而已！”黄济达道：“我相信你们一定是被上天所祝福的。自从得到你们的帮助之后，我的人生似乎才真正回到应该的样子。我欠你们很多，如果可以回报你们一些什么的话，我会感到非常高兴的。”

    纳兰秀明笑道：“正有事情要拜托呢？”黄济达连忙问道：“我能做些什么？”纳兰秀明道：“我带来的那个孩子，应该是那帮扶桑忍者的目标！”黄济达道：“那孩子怎么了，看起来……”纳兰秀明道：“看起来木木的，好象没有魂似的是吧！那是中了忍者的瞳术傀儡眼，这东西很毒的，对被施者心智伤害颇深。”黄济达道：“能治吗？”纳兰秀明道：“那小子道行尚浅，所以这孩子伤得不是很重，我还能救过来。（望次间看了一眼，那里叶道和正在昏睡）他现在还在睡，一会怕要醒了。我的破幻瞳可以解傀儡眼，但是要施展，我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来养足目力，在这段时间里边，我不能睁开眼睛，需要运气静养，最好不要有人来打搅我。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帮我看着这个孩子，等他醒了，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一般只会呆呆坐着。到时间就喂他吃饭喝水，他会象婴孩一样，大小便失禁，麻烦你帮他换一下衣服。除此之外，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的。如果顺利的话，今晚亥初时分，我的目力应该积蓄足够了，那时你就带他过来。我施展瞳术的时候，最好不要有人打搅，就麻烦你帮我护卫了！”黄济达道：“没问题。就是这样吗，还有什么我能做的。”纳兰秀明道：“已经帮了大忙了。”黄济达道：“我能帮上的也就是这样而已了，还真是不甘心啊！（呵呵一笑）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纳兰秀明笑道：“放心，我不会客气的！”——

    每舍弃自尊一次，

    我们就越象野兽。

    每扼杀一颗心，

    我们就远离野兽一步——

    “好了，你先去洗漱，一会吃早餐！”“是哦！还真饿了！”“快去吧，一会天鸿就送过来了。”“好的，哦……那个……”“那些用具我都在水房里边放好了，都是新的，你一看见就知道了！”“好的，去了！”

    话罢，纳兰秀明起身而去，过了一刻钟，方才姗姗而回，坐下身来，说道：“刚才照镜子吓了一跳，胡子怎么突然长这么长了，随便刮了一下。你这里地方蛮大的，怎么不种一点芦荟？”黄济达道：“芦荟！种来做什么？我这人哪有那个心思去种花草啊。懒人一个，自己都照顾自己不来。”纳兰秀明道：“芦荟很好生的，弄这株回来，往土里一丢就好了。喝茶的时候，随便浇它两杯清水。不花什么心思。平时刮胡子的时候，取一点汁液，刮起来很顺滑清爽。刚才我刮起来，象冷水拔鸡毛一样。”黄济达笑道：“我粗人一个，惯了倒不觉得什么！”纳兰秀明道：“用芦荟试试，干净很多。（笑了笑）保证不会扎倒女人的！”黄济达呵呵一笑，说道：“竟然是好介绍，那我就试试看。”

    纳兰秀明一笑，说道：“不过，有些女人就喜欢让男人的胡子扎。女人心海底针，搞不懂。弄清楚口味才好，搞不好弄巧成拙。早餐吃什么？”黄济达道：“红茶面包，怎样！合口味吧！”纳兰秀明有些诧异，说道：“你也吃这个。豆浆油条油饼，不是你的本行吗？”黄济达笑道：“和你们学的啊！人死过一次，连口味都变了，清淡了很多。本地的豆浆烧饼也不太合口味。正好街头那里有家面包坊，味道还不错，就吃起面包来了。那时躲在你五叔那里，每天和他喝早茶，向他学的泡红茶。红茶加奶加蜜的味道实在是好……”纳兰秀明道：“红茶配柠檬也是绝配的，一片柠檬下去，看着那红色的茶汤慢慢变得澄清起来，也是很美妙的事情。”

    两人说话之间，天鸿走了进来，端着一个茶托，提着一壶开水，在桌面上放了下来。纳兰秀明说道：“坐下来一起吃吧！”天鸿摇头说道：“不用了，你们慢慢吃吧，外边还有一些事情，我先忙去了！”说罢，微微拱手，退了出去。

    看着天鸿的身影消失院门口，纳兰秀明说道：“这个孩子……”黄济达道：“以前同事的孩子。说起来，他算是救了我一条命。他临终的时候，托付我照顾他。象我们这种人真的是不应该有家庭的。仅仅是为了混口饭吃，带给身边人的都是灾难。我一直不敢告诉他，他的父亲是做什么的，是怎么死的。他一直都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司卫，在一次任务之中殉职而亡的。官家是这么说的。他一直都为此感到骄傲。”纳兰秀明道：“并不是所有的真相都是必须的。如果需要谎言才可以快乐的、骄傲的生活下去，那有何必告诉他真相呢。真相并不意味着道德。人的善意往往会做出很残忍的事情来。”——

    不管你拥有什么，

    到头来只会钳制你、羁绊你；

    唯有失去一切，

    你才能自由自在的随心所欲!——

    黄济达微啜一啖红茶，轻叹一声说道：“是啊！……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纳兰秀明撕了一小块面包，蘸了清香的橄榄油，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好一会方才说道：“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没有谁可以取代谁，我不可能是你，你也不可能是我。这样的问题，让我无法回答。我想你的意思是，如果作为一个孩子的教养人，我会怎么做，是这样吗？”黄济达点了点头，说道：“是！和你五叔一样，你总能说出我的困惑。我是一个孤儿，在我成长的时候，没有人如同父亲一样给予我指引。所以我想，在别人成长的过程中，我也不会是一个好的引导者。有时候我会感到害怕，他长大的时候，会变成我这个样子。有时我感觉自己还只是一个孩子，我不知道能教他什么。我有二十五年的人生是被安排好的，只需要去服从命令就好了，不需要去思考，也许没有太多的自由，但也不用去肩负太多的责任。我似乎也不需要太多的自由，那些日子我也过得很开心，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情，我想我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也不会想过做什么改变。突然一切都变了，我被丢在一片旷野之中，没有人带领，没有人给我指引方向，一个声音告诉我‘你自由了，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可是我不知道要去哪里。这就是自由吗？我只是感到迷茫和恐惧，我开始怀念以前的哪些日子，有人指挥我该做什么，有人告诉我该去哪里。可是一切再也回不去了，有些东西一旦觉醒，就再也无法湮灭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对于一个孩子，自由是一种危险的东西。没有足够的强大，就会被它吞噬掉。”

    手指拈着调羹，轻轻搅拌着红茶，一股醇香弥漫着，纳兰秀明说道：“杀不死你的只会让你变得更强而已。你现在活得很好啊，你驾御了自由，而不是被它吞噬。你在焦虑什么呢？”黄济达道：“我也许还没没有习惯去肩负责任。我甚至对自己的人生都没有尽到责任（苦笑了一声）现在却去要负责别人的人生吗！上天可真是会开玩笑啊！”纳兰秀明笑了，说道：“上帝不喜欢板着面孔，他比我们都有趣得多。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战斗，贫穷、疾病、困境、恐惧……那些阻碍我们成长的一切，都是我们的敌人。打倒它们，我们就会成长。并不是刀光剑影才是战场。你一直都是很好的战士，面对强敌的刀剑，从不退缩的人，他的人生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困境，一定可以奋勇向前的。你的勇气足以照亮你的人生。正如你所说的，你的人生有过太多的缺憾，走过太多的弯路，这不是很宝贵的经验吗！缺失才知道什么是完整，走错了路才知道哪里是正途。你所经历的这些，不要让它们再发生在那个孩子身上就好了。什么是正确的，那真的很难说。我五叔曾经告诉我，什么是错，什么是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认为什么是对的，我们认为什么是错的。信仰是绝对，所相信的东西，相对有正有误。所以，只要按照我们所信仰的，坚定地生存、战斗下去就好了，直到审判日来临的时候，再让上帝来告诉我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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