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初时分,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沸动着空气,路面如同火炭一般烫热,今年六月的南朝,夏天的炎热,来得异常之早。
汴都直到江都,二百里的长路之上,美水镇乃是一个重镇。汴都和江都,都是南朝十分繁华的城市,两城皆在南朝南部,相距二百来里,可谓南朝的双子城,关系一向密切,二百里的官道之上,车流来往日夜不断。
美水镇位于汴江两城之间,离汴都一百六十里,距江都五十来里,乃是来往汴江两地的必经之地,过往车辆行人,大多会在此略为落脚休息。美水镇不大,本地人口不过数万,不过得益于地利,倒也十分热闹。本地人大多开客栈饭馆营生,三纵七横的街道,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一路追随黑仔,西岭寒来到美水镇。这是一个古朴的小镇,路面都是老旧的青石板,没有任何罗马样式的建筑,街道两旁都是汉式的店铺,牌楼、斗拱、格扇门……一派古风盎然。
这样的小镇,在南朝已经不多,大城市日益罗马化,传统的汉式风格,似乎也只有在这种小镇,还依旧保留,让怀旧的人儿感觉亲切。然而这时,没有往昔思古的幽情,目光注视飞行的黑仔,西岭寒心凝一境,没有一丝旁骛。
行出一条安静的小巷,便是热闹的街道,两旁皆是商铺,行人来往密集。黑仔只得飞高起来,在距离地面一丈的空中,往前飞去。西岭寒穿行在人群之中,一路仰目观看,紧紧跟随。
这般行约百步,黑仔停了前行,在一间店铺上空盘旋起来。西岭急忙跟上,行到近前,映入眼帘便是招牌:长香饭馆。西岭寒往铺子里边看去,把眼一扫,果见角落的一副桌头旁边,夜叉炎正然吃着饭菜,左边的坐头上,叶道和伏在桌面,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一般。
西岭寒不由松了口气,心中一喜,却又莫名有些紧张,感觉脑门微微发热。“冷静!冷静!”内心默念着,西岭寒深调气息,平静下来,摊开左掌,打开竹筒的盖子,将黑仔收了起来,仔细放在怀中。站在饭馆外边,看着夜叉炎好一会,西岭寒方才迈起步子,走进管子里边,早有店里的伙计迎上前来,亮着嗓子招呼道:“嘿!客官,欢迎光临!客官想吃点什么呢?本店的三杯鸡、姜母鸭,可都是美水镇出名……”
那伙计挡在身前,开口便说个不停,西岭寒不由有些烦躁,说道:“我……”那伙计道:“客官先这边坐,这边请!”那伙计很是热情,西岭寒不好拒绝,随着那伙计走到一副座头坐落下来。那伙计道:“客官哪里来的?”西岭寒道:“汴都!”那伙计笑道:“哦!汴都!那一定要尝一尝我们店里的松鼠黄鱼
了,凡是汴都来的客人都喜欢这道菜。还有珍珠丸子,也最合你们汴都人的口味了!”——
我们永远
只会站在自己一边——
那伙计站在一旁,正好挡住夜叉炎的身形。西岭寒看他说个不停,心中虽然厌烦,嘴上却不好说什么。
看见西岭寒无话,那伙计连忙递上菜谱,说道:“若是这几样都不合客官的胃口,那不要紧。我们店里的师傅手艺可是极好,你想要吃什么,一定做得让你满意的。请看看菜谱,一定有你喜欢吃的!”
西岭寒道:“不用看了,随便给我上几样小菜就好,快去吧!”那伙计连忙应道:“明白了,客官想必是要赶路吧!那就给你上个珍珠丸子、翡翠银芽、油条牛肉,再加一个海菜蛋花汤,又快有好吃,你看可好!”西岭寒道:“好了,就这样。快去吧!”那伙计笑道:“好的!客官稍等,你的菜一会就上。你先喝杯茶!”说罢,给西岭寒斟上茶,方才退下。
那伙计胖胖的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从视界退去,眼前开阔起来,急切扑去的眼光,瞬间凝聚如同寒冰,西岭寒立刻呆住。那里,夜叉炎原本正在进食的座头,这时居然空无一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聚如冰,西岭寒完全僵硬在那里,喧闹的饭馆瞬间寂静无声,如同深夜的地窖。整个世界,只有沸腾的血液,在心脏,在耳朵,在脑子里边涌动。
好一会儿,西岭寒方才回过神来,右掌的五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脑门,尔后猛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嘴里不停念叨着道:“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怎么会这个样子?……”
一股怒气,如同喷泉一般,从胸膛之中,直往脑袋上冲,西岭寒右掌握拳,捶了捶额头,耷拉下脑袋。身体里边,一种抓狂的感觉,犹如春天的野草疯狂滋长。内心之中,一个呵责的声音,不停在怒吼。
“怎么会这样?我是为什么而来的?抱着必死的决意,一路追寻来到这里,为了什么?原本以为坚强的意志,居然如此的不堪一击吗?仅仅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饭馆伙计,仅仅是说了一堆的废话,这样的阻挠我居然无法消灭它,居然就这样被它所束缚。居然就这样让对手走掉了,而毫无觉察。说起来简直就是一个笑话,然而居然就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个战士?一个伙伴?根本就是一个废物,白痴、蠢货……难道还是一个孩子吗,难道还需要别人的照顾才能活在这个世界吗?难道没有别人的指引,就没有一件事情可以做成吗?”
想到这里,西岭寒紧紧咬着牙关,面颊微微抽动,眼眸之中,缠绕着无限的失落。
“现在,终于可以明白了,那个时候秀明的心情。那些所谓的道德,善良、礼貌、羞怯、软弱……那些东西在我的内心深处啊,到底躲藏着多少啊?秀明,我想你比我自己还清楚!那些心魔呀,将会在战斗之中束缚着我,吞噬我的意志,让我的拳头变得无力,让我的脚步变得缓慢,让我的剑变的迟钝……这些你一定早就已经了解了,我的结局你也一定已经早就有所预料,所以才会这么坚决阻挠我,直至用自己重伤的身体,来承受我那一刀!”——
我劝你们不要工作,只是战斗!
我劝你们不要和平,只求征服。
让你们的工作是一种战斗,让你们的和平是一种胜利——
面容笑出一丝苦涩,西岭寒微微仰起头,轻声说道:“抱歉,秀明!总是让你象照顾一个孩子一样,一直以来照顾着我!”话音之中,抬起左手,在眼前张开手掌,依旧血红的万华纹映入眼帘,西岭寒呆呆凝视着,耳畔似乎还回响着纳兰秀明的祝福:
“西岭寒,我的同伴!我以我的血祝福你!愿上天永远眷顾你,愿勇气和智慧长伴你,愿你的剑像闪电一般犀利,愿你的敌人被打败,就像秋风中的枯叶!”
良久,西岭寒回过神来,左掌慢慢紧握成拳,说道:“最终你还是没有阻止我,你给了我祝福,为什么?我的内心,你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自己所不知道的力量,你看到了是吗?你知道我会赢是吗?可是我凭什么赢?如果随随便便出现的一个人,都可以动摇我的意志,我又拿什么去赢呢。即使我拥有这个世界最强悍的肉体,可是怯弱的灵魂,依然会让我不堪一击。我越来越无法了解自己了,在我内心到底还深藏着多少啊,那些我还不曾知道的东西!好了,够了,已经不重要了!”
说到这里,西岭寒咬了咬牙根,目光坚定起来,说道:“我已经无法相信自己了,但是我相信你。有时候我们无法相信自己,那就选择相信同伴吧!正如你所说的,现在你的选择成为了我的信仰。秀明,竟然你让我来战斗,那么我就去战斗!竟然你祝福我会赢,那么我就一定会赢。你拣选了我,我必依你的道而行。挡我的路者,杀!遇佛杀佛,遇祖杀祖,遇罗汉杀罗汉,遇父母杀父母,遇亲眷杀亲眷。逢着便杀,通脱自在!”
“当如是!当如是!……”西岭寒念叨着,站起身来,大步便往外而去。这时,方才招呼的那个伙计,匆忙趋到一旁,脸上堆着笑,说道:“客官,你的饭菜马上就上来了,你……”
一语未了,西岭寒猛地回过头来,双目圆睁如同咆哮的狮子,精光迸射好似喷出烈火一般,面容森寒宛如冰凌。骤见之下,那伙计心中大骇,咯噔倒退两步,腿脚一软,身子倒在地上。
西岭寒目光射去,犹如一道闪电,狠狠刺在那伙计身上。那伙计身子一震,惊慌的声音在咽喉里边挣扎,双脚蹬着地面,往后退去。西岭寒伸起右掌,并指如刀,对在颈前猛地一拉,面容一片凶狠,嘴里蹦出喀嚓一声。那伙计一阵恐惧,一下瘫到在地,几乎昏死过去。
西岭寒面无表情,回身大步而去。在众人惊骇莫名的眼光之中,冷冷走出饭馆,行走在街市的人流之中,身边一片熙熙攘攘,尘界的喧嚣沾染在衣裳,浮世的繁华飘过了眼前,西岭寒感觉如同一只独狼,踽踽独行在千里的荒原之上,天地寂静无声,孤独寂寞,一种苍白无力的感觉,犹如长枪一般贯穿心脏,眼前茫茫飞雪,不知道前路在哪里,身体连同血液,都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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