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位于南朝南部,和位于南朝北部,那南朝的国都临安,南北并峙,成为南朝的双壁。临安乃是南朝政治文化之中心,江都则是南朝最大的港口城市,工业发达乃南朝之冠,商业兴盛毫不逊色于临安。
江都乃是南朝开埠最早的城市,和外邦交通历史悠久,城市的风格十分罗马化,道路都是宽阔的罗马式砖面,建筑多为砖石砌造,高大宏伟,典型罗马风格。
纵横交错的道路上空,架设着高高的引水渠,这种典型的古罗马风格的建筑,在整个南朝之中,也只有在江都才可以看到。在其他城市,引水渠都是修建在地下。高架引水渠,乃是江都开埠之初,政府主建,聘请罗马人营造而成。虽然,后来所建的引水渠,都是建造于地下。但是高架的引水渠一直在使用,并且作为江都开埠的象征一直得到很好的维护。直到今日,虽然已经经历两百年的风雨,这些引水渠的效用依旧,更成为江都的一景,甚至作为江都的地标,令江都人引以为豪。
歌林大道,乃是江都西北角的一条马路,车辆行人经此出入江都。这时已是未正时分,歌林大道之上,车流不断犹如江河。一辆黑色的福捷轿车,在两匹辕马牵引之下,驰出歌林大道,转进一条岔出的小路,在德安引水渠的墩脚之下,缓缓停落下来。
德安引水渠,乃是江都最古老的高架引水渠,已经有一百八十多年的历史,完全使用花岗岩石砌成,双层拱券样式,最大高度约有七丈,十分雄伟壮观。只是因为年代久远,水源变迁,德安渠已经无水可引,但是作为遗迹却被保存完好。
马车停稳,驭座之上,夜叉炎从怀中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又回过头,透过身后的窗子,只见车厢之中,叶道和依然在昏睡。夜叉炎靠着车厢,低下了头,拉了拉斗笠,遮住脸庞,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一般。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夜叉炎方才坐直身子,取出怀表看了一看,眉头皱了一皱,抬眼远眺看了一会,然后扬起马鞭驱车而行。行约两刻钟,来到一处安静的街坊,在一所房屋前停下车来。夜叉炎跳下驭座,拉开车门背起叶道和,大步走到门前。
大门关闭着,夜叉炎取出钥匙正待开启,钥匙碰到门扇,吱呀一声,缓缓敞开了。屋子里边,一股气息传来,带着淡淡血的腥味。夜叉炎心弦一紧,谨慎迈出一小步,踏进屋子里边。
这是一所罗马样式宅居,砖石砌成,分前厅后堂,上下两层。大厅里边摆设整齐,但是空无一人。夜叉炎往后堂走去,依然不见人影,顺着楼梯直上,还未曾到二楼,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立刻迎面扑来。夜叉炎心中惕然,停住脚步,将叶道和放了下来,手握忍刀,暗运内力,轻步潜上楼面——
当一个人唯一的念头就是杀死敌人的时候,
就不会有强的感觉,也不会有弱的感觉,
他所关心的只是如何击败敌人而已——
二楼的前厅,光线幽暗,窗子都关着。翻到的桌椅、破碎的玻璃、情形一片狼籍,三个男人倒在地板之上,咽喉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流淌满地,随着时间变得殷红。
夜叉炎见状,大吃一惊,转身便往楼梯而下,背起叶道和,急忙离去。脚步方才迈出大门,眼前一片清寒的剑光,如同风中飞舞的雪花,迎面洒来。夜叉炎心下一惊,并不慌乱,身形借着步履的去势,一个沉身向前纵出。
剑光飞掠而过,将夜叉炎右肩的衣片撕碎,在肌肤上划起一血痕。夜叉炎蹿到墙脚,将叶道和放下,持刀戒备以带。剑光消散处,西岭寒轻步现出。夜叉炎一见,不由甚感意外,脱口说道:“是你!”西岭寒面容森寒,并不答话。
夜叉炎眉宇微皱,说道:“是你下的手!……你杀了他们?”西岭寒走到近前,说道:“谁?”夜叉炎道:“不是你!不过居然能追到这里来,倒是还有一点能耐!”西岭寒道:“你逃到扶桑,我也能找到你!”夜叉炎道:“那么想死吗?”西岭寒道:“不想死的话,就把那个孩子交给我!”
夜叉炎道:“那个小家伙吗?到底是什么人?看起来值钱的很,那么多人想要他!不过值得为他丢掉性命吗?”西岭寒道:“你可以走,那个孩子要留下来!”夜叉炎道:“那我只好杀了你了!”
话音之中,一个滑步,夜叉炎挥刀劈来。西岭寒微侧一步,长剑挑起,在空中划起一道优美的弧线,避开夜叉炎的刀攻。剑尖微微一颤,扬起一声悠扬的轻吟,数道剑气离剑而出,在空中绽放着,宛然盛放的玉兰花瓣。迅然飞扑,径直往夜叉炎斩去。
这一式兰香袭人,剑象优美,意境空灵。夜叉炎身处剑境之中,耳目也不觉一阵清爽,心中不禁暗暗称奇道:“居然还有这种剑术!剑器、剑气、剑声,三者交织,直如一曲乐舞。实在是华丽,只是……这种东西可以杀人吗!蠢货,这里可不是戏台!”
想到这里,两片剑气已经袭到身前毫厘,夜叉炎回刀一格,将剑气击散。西岭寒击剑紧攻而来,夜叉炎迎刀斩出。在那一瞬间,刀剑即将触碰之时,西岭寒剑身一抖,骤然暴起一股剑光,雪亮耀眼,如同泉水喷涌而出。夜叉炎只觉眼前一片闪亮,顿时看不清楚前物,心中吃了一惊,急忙回刀格守,身形纵退,跳出圈外。
夜叉炎身形未定,只觉肋下一阵疼痛,身上已然多了三道血痕,皆是紧随而来的剑气所伤。剑光一收,冷冷看着夜叉炎,西岭寒道:“那个孩子留下来,你可以走!”夜叉炎道:“你的道行只有这种程度!很华丽,不过完全没有力量!”西岭寒说道:“是吗!那么现在是谁在流血。如果被割破的是你的喉咙,那么你现在已经死了!”夜叉炎道:“蠢货!这种剑气就算我挨再多,也伤不到我要害。但是我只需要一刀,就可以送你归西了。刀是拿来杀人的,不是拿来做戏的!蠢货,你激怒我了,所以你只能死了!”——
用武器可以打倒敌人,
用拳脚也可以,
用意志同样可以!——
西岭寒笑了,说道:“是吗!那尽管来吧!我很期待你的全力一战。不过,我会击败你的,以此证明一件事情,华丽的剑一样可以杀人!(长剑一亮)来吧!”
话音方落,夜叉炎一个滑步,身行很快迅然突进西岭寒的身防,挥刀径直劈来。西岭寒脚踏酒神之舞,身行轻捷飘逸,避过夜叉炎的刀攻,迅速插进夜叉炎的左翼。
夜叉炎刀不用老,刀路倏然一转,斩向西岭寒肋下。刀法朴实无华,全无花哨,运刀速度很快,但是刀路转换自然轻快,没有丝毫迟滞。西岭寒身形未定,夜叉炎的刀锋已然逼近。西岭寒只觉刀锋劲气袭体,心中不由诧异,暗道:“好快!刀法虽然简单,寥寥几手。但是够快够轻,变化运用自如,劲力集中,一击必杀。正如秀明所言,这种刀法纯然实战,全无花样,确实是杀人的刀法!”
西岭寒之剑法,体式繁复,手法多变,一招剑式少则七八手,多则数十手,一招剑式一旦施展起来,连绵不断,气象浩大,这样固然华丽灿烂,恰似繁花盛放一般美丽。然而招式翻覆浩大,自然不免失去灵活,手法过于变换,自然流于迟缓。很多招式,基于剑象之美,追求情意的表达宣泄,往往脱离实战,华而不实。西岭寒虽然知道弊端,但是实战经验缺乏,更囿于自己剑道之美学理想,一直无法改进剑法,以更适合实战。
如今,看见夜叉炎之刀法,只觉干净简洁,没有复杂的手法,没有多余的体式,轻快灵活,运用自如。西岭寒不禁耳目一阵清爽,很是想要看下去,于是并不回击,脚踏酒神之舞,身形闪挪腾移,在夜叉炎漫空闪动的刀光之中,翩翩灵动,犹如彩蝶穿绕花丛之中。
在古希腊神话之中,狄奥尼索斯乃是酒与狂欢之神。在希腊先哲倪子的学说之中,酒神则是艺术之神,酒神的狂喜,乃是艺术的本原。
西岭寒自幼多病,后来拜师练剑,方才使得身体强健起来。十三岁那年,在一间书坊之中,偶读希腊先哲倪子之书,如受雷击,极其震撼,从次嗜读倪氏之文字,归宗倪门。并且将倪学的义理,化进武学之中,自成一体,独自开出一派新格局。
“在酒神的魔力之下,不但人与人重新团结了,而且疏远、敌对、被奴役的大自然也重新庆祝她同她的浪子人类和解的节日。大地自动奉献它的贡品,危崖荒漠中的猛兽也驯良地前来。酒神的车辇满载着百卉花环,虎豹驾驭着彩车行进。……
“摩耶的面纱好像已被撕裂,只剩下碎片在神秘的太一之前瑟缩飘零。人轻歌曼舞,俨然是一更高共同体的成员,他陶然忘步忘言,飘飘然乘风飞扬。他们神态表明他着了魔。就像此刻野兽开口说话、大地流出牛奶和蜂蜜一样,超自然的奇迹也在人身上出现:此刻觉得自己就是神,他如此欣喜若狂、居高临下地变幻,正如他梦见的众神的变幻一样。人不再是艺术家,而成了艺术品:整个大自然的艺术能力,以太一的极乐为满足为鹄的,在这里透过醉的的颤栗显示出来了。人,这最贵重的黏土,最珍贵的大理石,这这里被捏制和雕琢,而应和着酒神的艺术家的斧凿声,响起厄琉息斯秘仪上的呼喊:苍生啊,你们肃燃倒地了吗?宇宙啊,你感悟到那创造者了吗?……
“然而,我们刚才如此阴郁描绘的如今萎靡不振文化的荒漠,一旦接触酒神的魔力,将如何突然变化!一阵狂飚席卷一切衰亡、腐朽、残破、凋零的东西,把它们卷入一股猩红的尘雾,如苍鹰一般把它们带到云霄。我们的目光茫然寻找已经消失的东西,却看到仿佛从金光灿烂的沉没处升起了什么,这样繁茂青翠,这样生气盎然,这样含情脉脉。悲剧端坐在这洋溢的生命、痛苦和快乐之中,在庄严的欢欣之中,谛听一支遥远的忧郁的歌,它歌唱着万有之母,她们的名字是:幻觉,意志,痛苦。——是的,我的朋友,和我一起信仰酒神生活,信仰悲剧的再生吧。苏格拉底式人物的时代已经过去,请你们戴上常春藤花冠,手持酒神杖,倘若虎豹讨好地躺到你们的膝下,也请你们不要惊讶。现在请大胆做悲剧式人物,因为你们必能得救。你们要伴送酒神游行行列从天竺到希腊!准备作艰苦的斗争,但要相信你们的神必将创造奇迹!”
一日,西岭寒研读倪氏《悲剧之诞生》,读到如斯文字,如同醐醍贯顶,灵思涌动,在较场之上研修三天,独创而成一门轻功,便是这酒神之舞——
世界何处还有比慈悲更大的愚蠢?
世界还有什么比慈悲者的愚蠢所做的更多的伤害?——
酒神之舞,乃是生命本原的律动,恣肆纵横,高蹈轻扬,自然天成,没有道德的约束,没有理性之束缚,然而浑然契合自然之道。步法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精微巧妙。身形轻捷优美,直似敦煌的飞天,轻歌曼舞,围绕在身边。
夜叉炎连攻几招,皆是无法触及西岭寒,只见其身形飘舞闪动,虽然速度并不很快,可是刀攻都被一一避开。有时候,算准西岭寒的去势,夜叉炎运刀攻出,眼见即将得手。西岭寒突然步法一变,便避了开去。步法身行转换之精妙,实为夜叉炎生平所未见。
一招烈风斩,九刀连攻,竟让西岭寒轻灵避开,夜叉炎心中微微一惊,收刀戒备而立,嗤笑一声,说道:“蠢货!可笑的家伙,你就只会象一条丧家的狗一样,不断地逃,不断地躲。要不就象一个男人一样战斗,别象个娘们在这里乱跳,你以为好看啊,你唱戏的啊!你还是滚得远远的,去戏班卖艺倒还合适你,不要在这里挡路!”
西岭寒笑了,说道:“可怜的家伙,才这种程度,就这样气急败坏,我还没有出手,你就已经输了一半了。我一出手,你就会倒下!那么急着要死吗!”夜叉炎道:“蠢货!躲躲藏藏的功夫,你就厉害。若是你的那把剑,还是去卖把势吧!花拳秀腿。我就算站着不动让你砍,你个娘样都砍不死我!”
西岭寒道:“最美即是最强!没有学养的家伙,有时间多读几本书吧!现在就让你看看,华丽的剑是怎么杀人的!”话音飘落,西岭寒一个纵步,挺剑直指夜叉炎。
夜叉炎冷眼观望,持刀守备,身形一动不动。剑到半途,西岭寒将剑一抖,立刻散起一片剑光,径直笼罩夜叉炎而去。夜叉炎不动如山,待得那片剑袭近,突然一个进步,挥刀径直斩出。
刀锋所至,剑光全灭。西岭寒吃了一惊,回剑格守,脚踏酒神之舞,飘然避开一步。夜叉炎身行很快,一个简练的滑步,已经欺到西岭寒身边,挥刀横斩而去。步法刀法简洁朴素,几乎臻于极致,威力就在快和准之中,和西岭寒武功的繁复浮华,全然不同。
西岭寒和纳兰秀明相识之初,虽然惊叹西岭寒武技之华美深邃,纳兰秀明同时告戒西岭寒,其技华而不实,沦于玄化。关于这一点,西岭寒自身早有所觉,但是直到今日,在和夜叉炎战斗之中,西岭寒方才知道,华而不实之中,这个华在哪里,实在何处。
扶桑之武学,乃是秉承唐人,简洁朴素,不尚奢华。唐人尚武,即使文人一样善战,佩剑任侠,披甲守边。
“宁为百夫长,胜做一书生!”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唐人之诗歌,激昂励志,豪气干云,千载而下,令人读之血热。可惜,自宋以来,文化益盛,民风怯弱。所谓“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赵宋百万禁军,竟不能挡北方蛮兵数万,中原沦丧,华夏涂炭。
中原之武学,继承宋明一脉,多为儒门把持,流于浮华,沦于玄化,论武天下无敌,实战一败涂地——
战争和勇敢比博爱做着更伟大的事情,
不是你们的同情,乃是你们的勇敢,拯救了不幸者!——
如今,西岭寒和夜叉炎一战,可谓尽显两种武学之风格,宋明的繁复华丽,汉唐之简洁朴素。
夜叉炎连攻几招,西岭寒运步避过,战况又在僵持之中。夜叉炎暗道:“杀死屋子里边三个人的,从刀痕上看,显然是扶桑的太刀,杀手必定是武士。一刀断喉,绝对是强手。这里乃是危险之地,和这蠢货缠斗下去,简直是愚蠢之极尽早脱身才是。这一次任务居然死伤了这么多人!不过只要我能把那小鬼带回去,总算是完成任务,下场应该不至于难看!那些武士一定也为这小鬼来的!应付这蠢货容易,若是让武士盯上就麻烦了。走为上策!”
主意打定,夜叉炎一刀劈出,将西岭寒逼开,一扬手之间,啵的一声轻响,立刻弥漫起一股烟雾。夜叉炎一个纵身,蹿到叶道和身边,将其扛在肩头,疾奔而去。方才跑出丈余,前边烟雾稀薄处,一个身影一闪,已然截在夜叉炎身前。
抬眼见是西岭寒,夜叉炎心中一阵诧异。西岭寒道:“早就算准你的退路了!你们这一招已经用老了,再说你带着这么大一个人,能跑得过我吗!放弃吧!留下这个孩子,你可以走!”
话音未落,眼前一个身影飞来,竟是叶道和。西岭寒一见,本能便张臂接过。噗的一声,叶道和扑在身上,随即左肩便是一阵刺痛,骨肉之中,一种东西在扭动。瞬间冰凉的感觉,化成一股痛苦,如同潮水一般泛滥全身。
鲜血在不断流淌,西岭寒感觉到了,在身体之中,那是一把刀在旋转。目光自然垂落,看见一把刀,穿透叶道和的肩膀,深深扎进自己的肩窝。
这时,西岭寒方才回过神来,眼光一扬,在迷朦的天空,遭遇了夜叉炎的眼神,森寒、死寂、没有任何情绪。西岭寒心弦一震,夜叉炎一脚飞起,将西岭寒踢开。一股血泉,从伤口涌出,在天空春花一般绽放。西岭寒闷哼一声,摔到在地上。夜叉炎拔出忍刀,将叶道和扛在肩上,发足往前疾奔而去。
西岭寒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夜叉炎迅然消失的身影,说道:“看到了!秀明所说的那个东西,死一样的杀意。死意!杀意!我果然还是没有做到。同样是一把刀,有杀意,和没有杀意,真的是可以这样不同。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神情。那是怎样刚强的心,和坚固的意志。因为这样,所以才会输吧!不过,上天一定在眷顾着我,不是还活着吗,不是更了解敌人了吗,不是有成长吗!我还会找到你的,夜叉炎,下一次我会赢你!”
“我一定会赢你的!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即使一次一次倒下,终究我会赢你的!”
伫立在淡淡的烟雾之中,西岭寒念叨着,唇角荡起一缕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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