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篇重游宇治记忆纠缠的幽思
崇祯十七年,崇祯帝自缢,明朝灭亡。清兵进关,定都北京。这一年,南朝史书,称为次灭元年。
祥兴二年,蒙古灭宋,是汉人第一次失国。这一年,南朝史称初灭元年。初灭365年,明亡清兴,汉人第二次失国。所以这一年,南朝史之称次灭元年。
次灭十一年,福清黄檗山万寿寺住持隐元禅师,接受扶桑僧人的邀请,率领弟子乘船东渡。隐元禅师宣法扶桑,奔走各地,广受欢迎。隐元禅师的高风亮节,备受日本朝野的推崇。
次灭十七年,和国皇表彰隐元禅师室,将京都宇治醍醐山麓一万坪土地,赐给隐元禅师用于建筑寺院。在和国皇室和佛教界的支持之下,隐元禅师在赐地上,按照福清万福寺的规模和样式,建造了新寺院。并且仍将之命名为“黄檗山万福寺”,以示不忘故地本源。
此后,隐元禅师根基万福寺,宣扬传授禅法,中兴了扶桑禅门,继渡宋求法僧荣西、道元开创的日本临济宗、曹洞宗之后,独树一帜,开创了黄檗宗一脉,法嗣众多,道脉流长。
黄檗宗极盛之时,有寺院千所,僧俗信徒达千万之巨,影响和国文化十分深远。故此,在和国朝野,隐元禅师倍受尊崇,皇室特赐以“大光普照国师”的尊号,民间也以其法号名物,称汉地传入的四季豆为隐元豆,还有隐元豆腐、隐元菜等名物。
京都的东南郊,耸立着著名的醍醐山,那里乃是和人赏樱的胜地。扶桑黄檗宗的祖庭,黄劈山万福寺,便坐落在醍醐山的山麓。
这时,六月十九日,已是隅中时分,加藤寺驾着马车,沿着京都官道一路疾行,终于到达宇治城。
宇治位于京都东南,乃是一坐十分美丽的小城,宁静而且古雅。自古以来交通奈良和京都,宇治乃是必经之路。京都和奈良之间,横亘着一条宽阔的河流,名曰宇治川。起初,宇治只是宇治川的一个渡口,后来随着京都和奈良交通之频繁,日渐兴盛起来。
宇治地方,山环水绕,景色十分秀丽。平安时期,便是贵族营造别墅园林,游玩休养之地,同时也成为了政治斗争的角逐场。在和语名著《源式物语》之中,平安贵族的男女们,便这这里粉墨登场,上演了凄美的欢爱愁情,演绎成流传千古的宇治十帖。
贵族的奢华侈糜,固然浸淫出迷人的传说,渲染出优美的文字,然而浮华之下,挣扎着疾苦的百姓,涌动着野心家的欲望。每当战火烧毁京都的平静,两军隔河对垒,宇治又成为兵家必争之地,演义战争的云谲波诡,还有人性的贪婪和恐惧。
千年历史的积淀,和历史风云的浸润,造就宇治独特的美丽,随处的名胜古迹,浪迹于物语文学之间,传唱在汉诗和歌之中,徜徉在其中,总不免思古之幽情,遥想古人当年,只恨生不逢时。
少年之时,纳兰秀明久居京都,曾经游过几遍宇治。那时,依着母亲的意思,将一部厚厚的《源式物语》,执笔批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而,那时的纳兰秀明,懵懂少年好武喜动,终究不是贾宝玉一般的情种,奢侈糜烂的贵族生活,缠绵悱恻的男女爱情,只是毫无意义的浮华。
如今,随着岁月慢慢地成长,蜕去孩子的童贞,身体涌动着男人的欲望,经历过情变,背负着情伤,已经明白这些文字之中,那种感情的羁绊,和人性的复杂和纠葛,还有不得已的无奈。
车子一驰进宇治城,一股莫名的情思,如同月夜晚香玉的花香,在心房慢慢弥漫起来,淡淡的幽幽的,优美之中,飘逸着游丝一般的伤感。纳兰秀明望着车窗之外,路旁那些没有花儿的樱树,心幕之上,突然映起一张女子的面孔,那是沉睡在记忆深处的容颜,秀美的瓜子脸蛋,淡淡画起的细眉,微微皱起俏皮的鼻子,嘴角扬起的娇嗔……
“我咬你哦……”
那有一点生气的声音,却依然柔美嗲人,仿佛还在耳畔萦绕,纳兰秀明嘴角扬起一丝淡然,心中犹豫一下,突然不由想起《世说新语》之中,那个魏晋的典故……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纳兰秀明轻声念罢,粲然微微一笑,大声喊道:“……(寺君,请在这里停一下!)”“……(知道了!大人!)”加藤寺应道,将车子驶到路边停落下来。纳兰秀明走下车来,说道:“……(我就在这里先下车了!万福寺那边,还请加藤君和藤林君先赶过去。到了先熟悉一下地方,然后在万福寺的总门前等我就好了。我一会就赶过去!)”“……(明白了!)”加藤寺点头说道:“……(那我们先行一步了)”话罢,驾车而去。
《源氏物语》流传千年,在和国妇孺皆知,影响十分深远。宇治一地,也名随书传,广为人知。对此,宇治人也是深感荣幸,特地将宇治十帖之中,故事发生场景的平安時代遗址,修建一条优美的步道,将其蜿蜒连接起来,美名曰:源氏物语散策,以供游人赏玩,发思古之幽情,念世事之沧桑。
望着加藤寺驾车远去,任务俗事似乎也随之抛在一旁,纳兰秀明一路漫步,不觉已然行到宇治桥头。桥头的河岸一侧,立有一座石像,那是《源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身穿着十二单衣斜倚在那里。纳兰秀明行到石像近前,呆呆看了一会那张忧郁的面容,轻轻叹道:“寂寞的女人!一定很寂寞吧,所以才能够写尽那些女人的寂寞和哀愁!”
说罢,纳兰秀明笑了一笑,又道:“如果不是那样的寂寞,又如何能成就这样的文字呢!少年的时候读起来,只觉得是一部流水帐,现在方才读出味道来了!懂得了寂寞,也算是一种成长吧!”
纳兰秀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沿着旁边的小路走去,那里通向宇治川的河堤。临水的堤坡,乃是花岗石铺砌而成,很是干净整洁。纳兰秀明随意席坐下来,望着眼前平静清澈的流水,远处的青山叠嶂,突然感觉少了一些什么。纳兰秀明不由挠了挠头,苦想了一会,突地恍然起来,脱口说道:“樱花!是啊,樱花!可惜啊,过了樱时!”
记忆之中,那些少年的光阴,每次来到宇治,都是樱花怒放的时候,宇治川沿岸的樱树,整个枝头缀满了绚烂的樱花,或是洁白如雪,或是绯红宛然霞云,肆无忌惮地绽放生命的光华,一直盛开直到衰微,然后没有丝毫的依恋,随着春风悄然飘逝。
那个时候,少年的纳兰秀明,一样喜欢安静地坐在宇治川的堤岸上,呆呆地看着这水这山,无思无虑陶然怡然。每当有轻风拂过,那些樱花的细瓣啊,如同冬雪一般片片飘落。然而,比起冬天的雪花,春天的樱花,实在是更为美妙,冬雪只是一片纯白,樱雪却有棉絮一般的洁白,亦有晚霞一样的绯红,如恋情一般的酽,似幽梦一样的淡,宛然天女散花,随风舞来,直将这一片凡尘,渲染成无暇的仙境。那种美丽,现在思忆起来,纳兰秀明依然心有戚戚,内心激荡的感动,竟有让人想要落泪的温暖。
“樱花是不会寂寞的吧,因为如此绚烂,所以没有遗憾。男女之情,大抵也是如此吧!如果没有恣肆的燃烧殆尽,一定会有那种思念的青烟,就一定会很寂寞的!”
望着宇治川的流水,纳兰秀明痴痴自语,抹了一抹眼角,感觉有一片温暖的湿润,唇边不由扬起一丝微笑,说道:“成长了!已经不是会为了那种东西,而潸然泪下的孩子了。不过,那种美丽,还是一样啊,真是让人感动!”
说话之间,纳兰秀明站起身来,拂了拂衣上的落叶,踏上一片草坡,穿过一带樱树,落脚在一条雅致的街道。这便是宇治著名的源氏物语散策,路面并不宽阔,因为是步道,不行车马,所以也不算小,足够行人优游漫步。
紫式物语散策,路面乃是古雅的唐式方砖铺砌而成,道路两旁种着樱树,还有一些店铺掩隐在其中,皆是古典的唐式建筑,整条街道幽静雅致,洋溢着平安时期浓郁的唐风气韵。
在宇治十帖,源氏已经不在其中,藤壶也早已香消玉殒。然而,漫步在这条街路之上,纳兰秀明看着来往的男女,很自然想起了那个男人,还有那个男人倾其一生的努力,依然无法再次触碰到的那个女人。
“或许,每个男人的内心深处,都隐藏着这样一个女人,她如同多刺的玫瑰,将自己想要把握的手掌深深刺痛着,满是鲜血。然而,却依然紧握着不放!”
“藤壶之于源氏,那个女人之于我,大抵如此吧!”纳兰秀明兀自呆想,一边轻声自语,又道:“何必忘记呢,如果已经不被束缚!曾经那样的痛苦,就这样包容着,不也会如同蚌中的沙粒,孕育出美丽珍贵的明珠吗。男人就是这样成长的吧!”说到这里,纳兰秀明点了点头,又道:“嗯!一定是这样的!”说罢,脸上不由露出一片微笑。
自言自语之中,不知行到了哪里,纳兰秀明抬头一看,只见前边数丈的地方,设有一所茶铺。纳兰秀明颔首一笑,说道“宇治的茶啊!竟然来了,总不能不饮一饮!”
宇治的茶,在扶桑极其著名,乃是和茶的正宗,它的源起追溯起来,也是十分久远。两宋时期,汉人将古典文明推向颠峰,正开创人类的史无前例的繁荣。那时的扶桑,正是镰仓时代,一个比叡山的僧人荣西,听闻汉地禅法流行,遂入宋求法。
荣西两度来宋,不但精研禅法,而且醉心茶道。回国之时,荣西带上了汉地的茶种,还有陆羽《茶经》的手抄本。平安时期,和人秉承唐风,已经开始饮茶,但是并不普及。荣西归国,将宋人茶风带回扶桑,而且亲著《吃茶养生记》一书,身体力行倡导茶道,最终蔚成大观,实为扶桑茶道之祖。
归国之后,荣西种植茶树,培育茶种。十几年之后,荣西将精心培育的茶种赠给京都的明惠上人,明惠将此茶广植于拇尾的山中,然后又推广到宇治,取得极大的成功,遂使宇治成为扶桑制茶的中心。
宇治茶,是扶桑茶的上品,乃宇治的特产。宇治茶的饮法,完全秉承宋人,乃是正宗的抹茶法。饮用之前,先将茶叶碾成末状,随后用茶勺把茶叶放入茶碗,然后冲入开水,同时用茶筅搅动茶汤,直到茶汤表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茶末,方才可以饮用。这种饮茶法,在汉地已经绝迹,却在宇治保持完好。
这种古法,千年不变,那种味道,和人习以为常,汉人未必喜欢。况且,纳兰秀明生平只饮苦丁茶,其他的茶水都觉淡味,对于宇治茶并无喜好,只是来一趟宇治,竟然没有饮一杯宇治茶,感觉不免会有些失落。
携着这样的心情,纳兰秀明轻步走进茶铺之中。一个美丽的侍女,穿着平安朝华丽的衣裳,招待着纳兰秀明,很快端上茶来。盛茶的瓷杯,媲美宇治茶,乃是一样著名的朝日烧。
茶汤很香,那种浓郁的气味,令人有些无法习惯。苦丁茶的那种清淡,纳兰秀明很是喜欢,微微啜了一啖茶汤,感觉有些无味。摇了一摇头,说道:“果然!我还得去喝我的苦丁去!”话罢,招呼女侍,点了一些茶点。
在宇治的地方,茶不只是用来喝的,更是用来吃的。把茶叶磨成粉末,加进各种食材之中,就可以制作各种茶食。这其中,宇治茶荞麦面,还有宇治茶点心,很有名气。这里的茶点,便是混进宇治茶茶粉制作而成,透着微微如同翡翠的绿色,洋溢着一股绿茶的清香。
茶点端上来,制作十分精致,翡翠色配着素雅洁白的碟子,如同绽放的花朵,吐放着香气,令人赏心悦目,口舌生津。轻尝一口,香甜松软,有着茶的味道。纳兰秀明点一点头,笑道:“这个倒是很合我的口!”
话罢,纳兰秀明一边饮茶,一边连吃六碟茶点,方才尽了意兴。付了茶钱,行出茶铺,纳兰秀明看了看天色,拍了拍肚子,笑道:“人一吃饱了,就很容易变成猪了!肚里宽松,才能心中空灵,实在不假。好了,意兴阑珊,也是该做事情了!”
话音飘落,纳兰秀明迈起步子,不一会行出紫氏物语散策,到大街雇了一辆马车,命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