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朱老太太又对外开课了,有个外校的女老师,最后一个匆匆地赶过来,后面坐不下,就靠着我的座位坐着,手臂还搭在我的课桌上。
她的身体离我不到一尺,我稍微向前一倾,鼻子就能碰到她的长长的头发。
那时快放暑假了,绝对的夏天。女老师穿着一件很薄的短袖衬衣,带几点淡蓝色暗花。我坐在她身旁侧后,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后背和腋下,一条带子勒出一道很深的沟。
而当她抬手的时候,唯一的一次,她突然抬起手来,抹了一下她的刘海儿,就一次,就几秒钟,可我竟然从她短袖的袖口里,看到了她的腋下,还有,还有衣服里面。
她的皮肤雪白,光滑柔嫩,腋下却有许多细细的毛,都很短,卷曲着,卷曲着。而她衣服里面,是银灰色的胸罩。
像个馒头。是的,我只能说,像个馒头,我认为那是最准确的比喻。
这时,我终于闻到香味了。
既不是大牛那蠢货说的玫瑰香,也不是茉莉香。
我闻到的是一种我从来没有闻过的清香,从来没有。
我记不清当时我是怎样的好奇,但好象也没怎么好奇,只是心里有点异样。
心好象晃了一下,好象停了一下,又好象空了一下,总之,很异样。
后来,我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那香味一定是那个特别的馒头散发出来的。
羊卵说,那叫乳房。
毛驴说,别他妈的说那么文雅,那叫奶子,也叫咪咪,香港人都叫那玩意儿波波,打波,吹波,就是这个意思。
吹你妈的波,小妖对毛驴吼了一嗓子,大家似乎这才注意到小妖也是个女人。
可小妖没有波,她前面平平的,和我们差不多。可怜的小妖。
长期以来,我一直对那个漂亮的阿姨老师念念不忘,印象深刻。也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再后来一直没有见过。因为朱老太太后来再也没有开过公开课。
在这堂公开课之后不久,有天夜里,她突然心肌梗塞,死了。
朱老太太教我们抄了那么多名人名言,却忘记让我们抄这样一条:人都会死的。
朱老太太死掉了,我们抄写名人名言的历史也从此结束了。
后来的一个男老师来给我们上了两个月课,我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他不让我们抄名人名言了,我们改抄成语了。
送朱老太太的尸体去火葬场的那天,我们全班同学都去了,也都哭了。
我也哭了,跟死的是我亲奶奶一样哭得直不起腰来。
也许,我的亲奶奶还在,然后真的死了,我也未必会那么哭。
甚至后来我还一直怀疑我哭过,我为什么要那么哭呢?
别人都哭了,所以我就跟着哭了,这是唯一的解释吧。
…………
如果有人问我,学校最干净的是哪里,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女厕所。
是的,女厕所。我从来没有进过女厕所。眼不见为净,所以我才认为,女厕所一定是最干净的。
同样,如果有人问我,学校最肮脏的是哪里,我会同样毫不犹豫地告诉他:男厕所。
谁想亲眼见识见识二次大战德国轰炸波兰后的景象吗?来把,到我们的男厕所来look一下保证他understand了。
狼藉。除了狼藉,还是狼藉,除了狼藉,还有各种混合的臭味。
凡是有果必有因,厕所之所以沦落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已经两个星期没人冲了。
原来,冲厕所的是校长的快八十岁的表舅老爷,一个走路都要扶着墙的老头,老得可以做门卫老头爹的老头。两周前,我们还偶尔可以看到他老人家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拖着拖把,踉跄着在几层楼的厕所里游荡。凡是他走过的地面,拖把都会在留下一条长长的潮湿的痕迹,像鼻涕虫爬过的地面,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老人家好多天没来上班了,听说是因为被谁的自行车撞伤了。可我却坚信是他自己老得走不动了。不然,为什么拖把不扛在肩上,而在地上拖?一定是因为他没有力气,扛不动了。
人,即使年轻时力能扛鼎,但老了,走路都困难。为什么会这样呢?年轻时的力气哪里去了?我知道,那是时间剥茧抽丝般,一点一点抽干净了,直到你连说话,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它才罢休。
所以说,时间是个刽子手。
可人们对时间总是顶礼膜拜。那个写了一篇什么神的郭沫若说过“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速度,时间就是力量”;卢梭,哪个国家的?好象说过更狠的,“浪费时间是一桩大罪过”;连鲁迅先生也不能免俗。朱老太太曾经让我们抄过鲁迅的一句“时间就是生命,无端的空耗别人的时间,其实无异于谋财害命”。
我认为,人们对时间这个刽子手的顶礼膜拜,归根结底是对权力的崇拜。时间是可以主宰他们的上帝,没有人能在上帝面前泰然自若,鲁迅也不能。就如同我不能在潘老师面前泰然自若一样。脱了衣服,谁都一样。从这点上说,伟人和我,我和伟人,没什么区别。
也许正如马克思说的“一切节省,归根到底都归结为时间的节省。”校长的表舅老爷现在正躺在家里节省时间,把他数得过来的日子,一一掰开,一天当两天过。
他是节省了,我们可遭殃了。两个星期没人冲厕所,虽然我们从上个星期就开始节省,节省上厕所的时间,节省小便和大便,但两个星期没人冲的厕所还是让我们领略到了什么叫恶心。
妈的,老子发誓,下次直接冲到女厕所小便。大牛已经100次这样发过誓,但他还不是乖乖地跑男厕所来了?
忍吧。忍到大便漫到校长室,校长就会找人来收拾残局的。
我知道校长为什么迟迟不安排新的工人来冲厕所,因为他一定在等,等他表舅老爷能爬起来,然后继续踉跄着,应该是更加踉跄着来学校上班。一个月好几百块钱呢,对那样一个离死不远的人来说,可以折换成好几麻袋纸钱。到那个世界,说不定他就成了比尔.盖茨。到时候,那些年轻貌美的女鬼妹妹,还不主动投怀送抱?那才真是“做鬼也风流”。
可惜他现在还是个人,一个废人。废了他自己,也废了我们亲爱的厕所。
我没有选择,硬着头皮走向那该死的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