肮脏的厕所居然有个并不算太肮脏的大门。
但那只是门的上半部分,门的下半部分跟女厕所一样“眼不见为净”了。印象中,去年冬天就给谁一脚踹飞了,只留下空空的门框。所以去年冬天,厕所里寒风呼啸,用毛驴的话说,妈的,尿慢点能把鸡巴冻掉了。
大牛说,毛驴你不怕,你家有的是钱,冻掉一个再花钱装一个,装十个也没问题。
哈哈哈哈,毛驴一阵狂笑,说,那不成乌贼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管毛驴叫乌贼。小妖很奇怪,说你们神经啊,叫乌贼多难听啊,贼啊贼的,跟叫小偷一样,还是叫毛驴顺口。羊卵说,乌贼是有典故的。小妖问什么典故,大家都笑,却不说。小妖急了,骂你们几个再不说出来,我告诉校长,说几个你们调戏卖报纸的小丫头。大家远远地看报摊那个小丫头,一起摇头,说你去告状吧,校长不会相信的,怎么说我们都是很有眼光的人,就小丫头那种货色,我们集体阉了都不会碰的,还调戏?
你们积点口德吧,人家小丫头又没招你们,也没惹你们。我话一出口,他们就哄笑说,哎,没想到我们这里出了个情圣啊。不会看上那小丫头吧,真要看上了,哥们几个帮你,来个英雄救美什么的,保管你今天晚上就这个那个了。
成你妈的头。人家还是幼女。
大家又是一阵狂笑。这帮鸟人,没一个好东西。
只是后来,大家不再叫毛驴乌贼,毛驴还郁闷了好几天。
很多时候,我认为自己还不算是个痞子,从某种程度上说,尤其跟毛驴他们几个一比,我倒像个君子。比如说现在吧,如果门很干净的话,干净得可以用手推,那我绝对不会用脚踹的。我是说“如果”门干净,但现在门框上黑黑的,门把上搞不清楚粘的是什么,乌黑的,真让人怀疑是干了的大便。因此,称这样的门干净,那是对这老天说谎,而我,能不说谎救尽量不说谎,所以,我也认为,这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干净,最多是比厕所里面干净点。
既然不干净,那就完全不必遵守不踹的原则。但我不可能像大牛毛驴那几个鸟人,更不像马自强那个垃圾,他们几乎是从几米外就飞身抬脚,然后,就会听到“哐啷”,门颤栗着大开,有时,撞到几个运气不好的,大家哈哈大笑,叫的笑的骂的,声音充斥整个厕所,那语言,绝对不比厕所里的收藏更干净。
我不会干出那样的蠢事,一是我不屑那样干,我的目的只是为了开门,门开了就行,我不需要更多的刺激,比如那哐啷声和里面人的叫骂声。我不在意过程,我只在意结果。再说,即使我真想发泄,也不合适宜,毕竟,下课铃没打,别他妈的把人都吸引过来,那不是找死吗?
轻点,别弄出太响的哐啷声。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踹的。我朝两边快速扫了一眼,抬起脚,轻轻地踹了过去。
扑通……哐啷……
我只能说,纯粹100%的意外。
我没吃早饭也迟到了,10%意外;每次迟到都会遇到校长,15%的意外;洗脸遇到了一个特别罗嗦的老太太,20%的意外;在办公室偷到了陈老师的美女照片,25%的意外;转身就碰到了孙老师,惊出一身冷汗,30%的意外。
而所有这一切,都没有这一刻意外,纯正的意外,比纯金的99.9999%还多0.0001%。
门突然倒了,而且,门后面出现了一个人的脸,一张老得近乎快风化的脸——校长表舅老爷的脸。
我的天!我惊讶得想逃。这世道,都怎么了?
校长家的表舅老爷呆呆地看着我,又扭头看看倒在地上的木门。
他扭头的时候,我分明听到喀喀喀的轴承磨擦的声音。
这种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当年我妈她们纺织厂的烂纺织机就是这样响的。那时候,我妈总要加夜班,有时就带我去她们车间,把我安在一张破桌子上写作业,然后她就在那排老得随时可以散架的纺织机前,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我妈好象是负责剪沙头什么的工作,走两步,停下来,手里的剪刀朝纺织机上一伸,然后继续走。
那时我一直不明白,我妈天天这样走来走去,一天要走多远的路呢?如果这辈子都这样走来走去,那这辈子走的路程该绕地球很多圈了吧。但我妈好象一点也不累,还是继续不厌其烦地剪着,走着。可我却开始讨厌那里,尤其是那种喀喀喀的轴承磨擦的声音。开始还觉得新鲜,后来厌烦,最后我已经觉得自己的脑子里都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零件,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零件的轴承磨擦着,声音越来越大,轴承越来越烫,吱吱地开始冒气,冒烟,冒火……我觉得我的的脑子快被烧坏了。
我哭闹过两次,我妈就再没带我去那车间。
后来想去却去不了,因为我妈离开了家,成了那个死男人的老婆。
校长的表舅老爷突然咯咯地笑了,笑声从他那年久失修的牙床间磨磨蹭蹭挤了出来,带着令人吃惊的童声。像个孩子一样咯咯地笑了。
一年多来,我不知道多少次看到过他拖着拖把行走在各楼的厕所间,但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过任何一句话,也没听过他发出任何一次笑声。有时我甚至怀疑,像他那样苍老的嗓子,还能不能发出声音。
但他笑了,而且笑得很天真,一脸的慈祥,比孙老师的还要慈祥。也许我爷爷的爸爸还活着,也会笑得这样慈祥的。
小心点,孩子。
孩子?他确实是这样说的,小心点,孩子。
我就站在那里,站在倒着的大门的空空的门框里。
门框像个小摇篮,我坐在摇篮里,前面摆着一朵假花,一个铃铛。我真是个孩子了。
我妈就这样摇着摇着,我睁着眼睛,我看不懂那时的世界,但我看懂了,有一个女人正摇着我,那个女人是我妈。
把门扶起来吧,回头我找人来修。校长家的表舅老爷说。
我恩了一声,想也没想,就把那破门扶起来靠到墙上。然后我朝校长的表舅老爷尴尬地看了一眼。突然扭头跑出了厕所。
这时,下课铃响了,终于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