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卵一把拽着我的衣服,将我拽到后门角落。
最后一排,靠后门的,是我的座位,一个人单坐。
羊卵还是狂笑不止,跟他老子中了五百万似的。我冷冷地看着他,你说不说?不说就滚。
羊卵这才止住,但想笑的欲望憋得他满脸潮红,多可爱的一只烂苹果啊。
他朝讲台努努嘴,说,刚才,哈哈哈,刚才,体育课,哈哈哈,集体跑步,哈哈哈,你猜怎么了,哈哈哈,有人跑着跑着,哈哈哈,从怀里掉下一样东西,哈哈哈,你猜,是什么,哈哈哈……
如果把他极度难听的狂笑声删除掉,再用浓度为98%的硫酸泡泡,再放到石灰水下冲冲,那么,最后能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字:靠。
什么东西啊,笑得比鬼还难听?
胸罩,哈哈哈,胸罩,有人把胸罩跑掉了,哈哈哈。
啊,竟然有这样的事?
你能相信吗?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神五神六上天跟串门似的,却解决不了一个胸罩纽扣的问题。
我不相信。再说,那个什么……
我脑海中突然闪过在朱老太太公开课上的那个美丽的馒头……
呃,我费力地咽下一口吐沫,我真的饿了,提不得食物,尤其那种即开即食的包子馒头之类的,呃,我又咽下一口吐沫。
是谁决定临时对调体育课的?也不事先通知。害我现在不得不提到馒头,靠,呃,呃,真是饿得不轻了,肠子开始抽搐,没出息的家伙,经不住一点考验,不就是提到……
我赶紧闭嘴,朝讲台那边扫视过去。
…………
几个女生正围在徐琴的课桌周围,人群中,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我明白了。是我们班团支书,徐团头。比马兰花略小半圈但绝对小不到一圈的团头。
竟然是她?羊卵真他妈的有……
我还没来得及把省略号补充成句号,几个女生已经集体转身,摆出八女投江的群雕造型,愤怒地瞪着羊卵,齐声吼道:无聊。
我迅速得出一个崭新的结论:羊卵真他妈的有……有病。
你有病啊,你无聊不无聊?
我恶狠狠地把书砸在课桌上,高声骂起羊卵,声音高过任何一个人,也高过一年多来我在教室里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羊卵惊呆了,也许被我一反常态的凛然正气吓得忘记了呼吸,红苹果一刹那间憋成了茄子,然后茄子急速腐烂,从他惊恐的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毒汁。
好,好,你拽,你他妈的高尚。羊卵脸色发青,终于说出一句简练又清晰的话。
…………
我不拽,也不高尚。
是的,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拽,更没想到过自己能拽,甚至连做自己拽的黄粱美梦都做不好。
每次拽着,拽着,梦就醒了,没一次能拽彻底的。
最多的一次,是在梦里开上了一辆红色的法拉利,但轮子却是桑塔纳的,车壳是奥迪的,机芯是夏利的,就挂了个法拉利的标志。我不管那么多了,好歹沾点法拉利的边,我自豪地握着方向盘,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嘀嘀嘀嘀,我要来开法拉利……可不知怎的,车子一闪就到了十字路口,路上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但对面红灯跟探照灯一样闪烁着,我想,开汽车不比自行车,总不能随便闯红灯的。我就坐着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可无论我怎么等,对面只有红灯,绿灯呢,怎么还不亮?
我一急就醒了,急出一身热汗。我心里直骂,不是骂红灯,是骂自己:我怎么就不闯一次红灯呢?做梦啊,老大,闯一次红灯不就过去了?前面说不定说有F1赛车跑道,直通好莱坞啊,唉,怎么不闯一次红灯呢?
但我没闯。如果没闯红灯也算高尚的话,那么我在梦里高尚过一次。
睁开眼,我就没高尚过。
…………
我一直认为,高尚是跟有钱,或者有权联系在一起的。
你看看,报纸上不是经常报导,哪个明星给希望工程捐献了三十箱方便面了吗?那得有钱才行,不然,叫我捐三十箱方便面?门都没有,我不把箱子拆了去卖废纸再买方便面就不错了。没钱,跟鬼高尚去?
再说,有权更容易高尚了:王秘书,通知电视台,今天我们去养老院慰问慰问孤寡老人。
瞧见没有?高尚开始了。
当天晚上,电视台就会在黄金时间播出新闻。
画面上,市长大人由于离摄像机镜头太近,脸有些白而胖了,占据了80%的屏幕。市长背后,隐约有几张没有血色的老脸。
播音员小姐嗓音甜美:各位观众,今天下午,某市长代表市委,市人大,亲临某某养老院,对该院18位孤寡老人进行了亲切慰问。某市长和18位老人一一握手,交谈,并送上节日的问候。然后,某市长还详细询问了老人们的生活起居情况,并送上牙膏、牙刷、毛巾、卫生纸、卫生巾、床单、被子、枕头、蚊帐、扫把、簸箕等等日常生活用品。最后还和18位孤寡老人合影留念。全体孤寡老人对某市长表示了最诚挚的感谢。他们说,感谢政府培养了这样关心群众的好领导,有了某市长这样的干部,他们彻底放心了。
以上消息,由本台记者江北闲人报道。
详细情况请继续收看本台“新闻聚焦”:市长来看俺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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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尚吧。高尚得一丝不挂,不对,是一丝不苟。好象也不对。应该是高尚得一塌糊涂。
…………
坦率地说,刚才我骂羊卵有病,还掺杂着50%的矫情,大概迫于那帮女生的声势吧,那种情形之下,你总不能叫我表扬羊卵,甚至跟在他后面傻笑吧。
但现在,我100%地鄙视羊卵。
不管是谁,团头也好,团尾也罢,谁把胸罩跑掉了,都是很难堪的丑事。
不丑?让你妈跑掉一回看看?这跟男生把内裤跑掉了没本质区别,除了有露淫癖的垃圾,谁愿意啊?比如,让你周一早上去升国旗,国歌一响,全校学生都看着你拉绳子,你拉着拉着,哗,内裤掉到脚后跟,你不觉得丢人吗?
拿别人的伤心事来取笑,真他妈的不厚道,绝对的下作。这样的事,即使我心里觉得好笑,也不会当那么多人的面放肆狂笑。
我再一次鄙夷地看着羊卵,真猪,还是智商低于15的猪。趁早给人红烧了算了。
呃,靠,怎么又想到吃的,还让不让人活到中午啊?
…………
我把书从地上捡起来,叉着两腿,靠在椅子上等着上课。
一年多来,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上课,从来没有。今天该谁来上第二节课呢?
黑板上也没提示,怎么就没个雷锋把每堂课的课程写到黑板角上呢,小学初中可一直有这样的优良传统的。
技校就是技校,很多东西都变了,像这样利国利民的传统也变没了,什么东西能不变呢?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几只鸟儿很不知趣地刚好飞过。
我突然想,也许只有鸟儿没变,也许,变了。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乔辛,潘老师叫你去一下她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