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武功再高的人都会有个不堪一击的弱点,比如铜尸阵玄风的丹田,一个小屁孩就能致他死地。书上说,那叫命门。
测谎仪也有一个命门,一个可怕的命门。发现这一秘密的灵感来自我的右眼,我的右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狂跳起来。左眼跳财,右眼跳祸,也就是说,祸害和灾难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线悄悄逼向我。我绷紧浑身肌肉,其实,除了屁股天生挂着几两肉,别的很难称为肌肉,叫“饥肉”还差不多。但不管怎么说,我浑身一紧张,灵感就来了。
我突然想到那个更可怕的结果,如果,但是,万一,假设,还是用假设好,我习惯用假设了,假设测谎仪自己出错了呢?
我不能不做出这样的假设,毕竟测谎仪只是机器,还不能生儿育女,不会吃喝拉撒,它的精确是由会吃喝拉撒会生儿育女的人决定的。而现在的工厂,现在的广告,很难让人绝对放心,水分多得可以当自来水龙头使。
那么,万一测谎仪质量不过关——
可怕,绝对不堪设想的可怕局面。假如办公室有一台测谎仪,偏偏就是一台坏的。它问,乔辛,你有没有偷钱?我说,没偷。它滴滴滴滴一阵狂叫,说,“错”。那更加完蛋了。
想想也是,其实,每个人都希望那玩意给自己带来好处,但又隐隐担忧自己成为不幸的牺牲者,或者说,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鬼,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罪恶。在希望窥视别人的同时,又担心自己的秘密泄露了。所以,谁也不敢冒险,彼此相安无事,其乐融融。所以,我相信,即使到99世纪,测谎仪都不可能普及。
看来还是别胡思乱想,指望什么破测谎仪了,还是面对现实吧。
我又看了看白杨树,一根枝条顶着几片叶子,依在窗台上,真像一个心理阴暗的窥视着。简直和羊卵一个死样,就喜欢趴在高G楼最顶层窥视对面人家的卧室。然后厚颜无耻地给我们描述他的收获,那兴奋的样子,就好象对面那床上的是他本人,我靠,隔几十米,有什么看的?毛驴说,下次我们凑钱买个望远镜吧,大牛说,省省吧,一个望远镜将近300块,要省到什么时候才够啊,不如去网吧,想看什么没有?羊卵摆出很有品位的模样说,NO,NO,网上的照片太乏味了,缺乏生活气息。真没想到,连羊卵都学会用“气息”这个词,真是要变天了。
就我的这帮狐朋狗友,整天就没做个一件正事。当然,你说什么才叫正事呢?整天白痴一样坐在教师里听老师唠叨才是正事?或者走路跟移动电线杆子一样扮有为青年才叫正事?在我看来,人活在世上,呼吸空气才是正事,别的,都不算正事。所以,虽然我还没趴在高G楼上窥视对面人家卧室过,但我并不觉得羊卵窥视就不叫正事,谁叫他不拉好窗帘?那不明摆在我们面前显摆吗?看得有理,我全力支持羊卵偷看。
所以,我得感谢现在是白天,而且算是上课时间了,这样,羊卵他们就不可能趴在什么楼上偷看办公室,等我出去,那还不随我吹?我可以把自己吹成许云峰,吹成张志新,吹成季米洛维奇。季米洛维奇?是谁啊,怎么这么熟悉?唉,管他是谁呢?就算是外国一切敢于反抗的党代表吧。毛驴他们一定会夸我牛B。
可惜,我现在实在没什么好牛B的,我得调整我的脖子,向左旋转45度,向上抬25度。自然,我的正前方2米处,是潘老师那张冰川纪的粉脸。
我不是小说家,也不是诗人。我不会虚构骗人的鬼故事,也不会抒发骗自己的假感情。我觉得虚构故事和虚构感情一样无聊,我一直认为,小说家和诗人是世界上最最无聊的一群人。
但是,就是我抬眼看着潘老师的时候,我才发觉,世上终究还有比小说家和诗人更无聊的东西,就是那只突然飞进来的一只小蛾子。
你说,这小蛾子怎么那么无聊呢?外边的世界那么广阔,那么鲜花灿烂,你不去找只异性蛾子,来一个情歌对唱: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你他妈的偏偏扑闪扑闪闯进来找死。一看就知道你也是个文盲,否则,你总该知道“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这八个血淋淋的汉字吧。而且,你实在要飞,就朝我这里飞啊,你偏偏无聊地飞到潘老师脸上,更无法忍受的是你还偏偏绕着她的鼻子,左三圈,右三圈,难道你就没有感觉出潘老师的脸上分明写得红红的“火”字吗?连我都感觉到了,潘老师眼睛前方一米之内,都是你的葬身之地。但你死不改悔地骚扰潘老师的鼻子,那里可是火苗的中心啊,无聊的蛾子。
听,啪,潘老师手中的作业本轻轻一拍,你可怜的小蛾子,因为你的无聊而被划上了很不完美的句号。想变成蝴蝶?看下辈子你的运气了,如果下辈子你还这样无聊,还是遇到潘老师,我看是涛声依旧。还连累了哪个同学的作业本,多洁白的封底,现在好,残留着你标本式的遍平的尸体。
很显然,我从潘老师一举歼灭小蛾子的这一经典动作中,看出潘老师的愤怒。
可以预想,我将成为潘老师的下一个歼灭目标。我想,在我死之前,总该说几句慷慨激昂的遗言吧,虽然,电影上的英雄人物,在这种情境下一般都是振臂高呼“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反动派”“中国万岁”之类,但我喊不出,因为我这样一喊,人家除了认为我是小偷,还会认为,我遗传了我奶奶的优良疾病。我想,我只能喊,一定要喊,不喊死不瞑目,那就是——
我他妈的根本就没偷你的钱包!!!
潘老师,别怪我对你说粗话。我实在不能压制内心的愤怒,我到现在连你的钱包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里面一共有多少钱。
唉,有个词叫急中生智,也有个词叫脱口而出。我原本希望急中生智,想出什么办法解救自己的,哪知道,偏偏演变成了“脱口而出”,我靠,我他妈的蠢到汉朝去了。
你没想到吧,我猜你绝对没有想到,你知道我脱口而出说了什么?
简直是莫名其妙,鬼使神差,我突然问了一句让我后悔了一辈子话:里面多少钱?
五个字,真是造孽的五个字,居然从我嘴里冒出来了。简直是五颗小型氢弹,一下子就把我的脑袋炸蒙了,我疑惑那五个字一定是我爷爷借我的嘴说出去的,否则,以我的137的智商,怎么会犯这样低级到弱智的错误?
当然,这五个小氢弹也炸开了潘老师脸上的笑容,炸开了孙老师的呼吸,炸开了刁老师的自信。
孙老师立刻放下报纸,第一时间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一定点头微笑了。然后他又拍了一下,走到门口,咔哒一声,扭开保险,打开了大门。但刁老师没有来拍我,我只听到他吁了一口长气,足足1米长的,硬硬的,像一把剑直刺向地面。
而最开心的还是潘老师,她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一点慰藉。好象她正坐在失物招领处,而我是招领处的办事员,我核实完数额,就会把她亲爱的钱包送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