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门了,很绅士地敲门。平生第一次这样礼貌过,在敲门前,我什么都没想;但手指一敲,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倒把自己吓了一跳,立刻有点害羞的感觉,仿佛门里藏着的是我的爱情。
里面立刻安静了,比刀砍的还快。Pleasecomein!英语曹甜美的声音穿过门的下沿,再沿着门面爬进我的耳朵。
我推开门,像英雄一样站在45度的门缝里。
大家立刻以最热烈的欢呼表达了对英雄回归的赞美:靠,我还以为是校长;装得跟领导似的,吓了我一跳;一定受刺激了,不然不会敲门;哇,是乔辛,好酷耶;吃饱了撑的,消遣我们?毛病,还敲门;欠抽吧,你,我们继续,刚才说那里了?
据说智商低的人,说话一般不经过大脑,但也因此显得直率。我的这帮同学就非常直率,直率得有时让你觉得虚伪才是美德。
连英语曹也很感意外,但作为一个正宗外国语大学的毕业生,智商显然要比她的脸更值得信赖。她在半秒钟的休克之后,立刻清醒过来,然后用标准的英国公主接见流浪汉的高贵姿态,对我说thinkyou。这一句我能听懂:谢谢你。但我不懂的是她为什么要谢谢我,可能是我的突然出现,使课堂终于赢得了十几秒的安静;或者,是因为我敲门了,而不是像他们那样踢门,或者像野牛一样冲进来。
我冲全班大面积地笑了笑。我没理由不笑,但我又说不清楚我到底为什么笑,反正我就这样笑了,大家也都跟着哄笑了。有点县长去下面检查的气派吧:县长笑了,乡长立刻跟着笑了,村长也跟着笑了。只有农民大伯没笑,只是愣愣地看着领导们在笑。现在,英语曹就是那个农民大伯,愣着,就是不笑。
英语曹不笑,我觉得很对。一个女人,动不动就花枝乱颤,跟中风似的,很不雅观,何况面对的是那么一群思想发育很不达标的学生。保持适度的矜持,起码可以在精神上对得起她的老公。
英语曹的老公我见过,一个卡通式的酷男,有一身可以和摩托车媲美的肌肉,在某种程度上,是许多小男生心中的偶像,尤其是他带着他这个漂亮的骨感老婆绕着小区兜风的时候,总会吸引不少退休老太太的惊羡的目光。
羊卵曾经无限感慨地对小妖说,小妖,咱哥们对你也没别的要求,只希望你以后找个非洲黑人,特纯种的那种,一定要盖了英语曹家的这个猛男,给咱哥们争口气。小妖说,羊卵,你去死吧,你怎么不去毛里求斯娶个黑老婆?过几年带个混血儿回来,见了我们要叫叔叔阿姨,别他妈的整的全是毛里求斯语,想翻译都买不到字典。羊卵很谦虚地说,那哪能呢,到什么时候咱也不会忘本,炎黄子孙就这点志气,加了外国籍,当了洋奴,还是要高喊我爱中华的。毛驴很严肃地问,羊卵,到时候,你不是毛籍华人了?大牛说,你管他什么籍,有money就行。小妖很鄙夷地看着大牛说,不会吧,大牛,你怎么26个字母拼来拼去只能拼出个money?俗。大牛切了一声说,谁说我只能拼出money?我还能拼出sex。毛驴瞪着眼看我问,想什么呢,装得跟刁司令似的。我说我正在想,想我是不是该想点什么了?天,小妖惨叫一声,你这叫人话吗,怎么把我都听糊涂了?!我哈哈大笑,说,我自己都糊涂了,但我真的在想,如果羊卵真的去了毛里求斯,当了一回小财主,他会干什么呢?干什么?羊卵自己倒愣住了,搔了一下他那愚蠢的后脑勺问我们,你们说我发财了会干什么?大牛迷惑地看着羊卵说,你那上面长的是西瓜啊?这样简单的问题还要问,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网上有句名言“做爱做的事”。毛驴反应奇快,狂笑着说,对,羊卵你就“做爱做的事”去吧。羊卵严重磨损的思维链条转着转着就卡住了,喃喃地说,做爱做的事?我做爱……好啊,大牛你这狗屎,你才做爱。其实我早就听出来了,在这方面我反应敏捷,但是毕竟小妖是女生,我没说破。谁知道小妖却不忌讳,很认真地问羊卵,羊卵你将来也不那个啊,那你当太监好了。
说真的,我一直在思考那个问题,假如羊卵真有了钱,他会干什么呢?其实他可以做很多事的,比如他姐的腿,可以去装个高级假肢,高科技的那种,可以灵活得跟真的一样,那么他姐姐就不要整天坐在轮椅里受罪,可以自由地去街上走走。单凭她那漂亮脸蛋,一定会有很多人追求,说不定还真会上演一出现实版的灰姑娘。这可能是羊卵今生最大的心愿了。再有,他会买一幢别墅,再小,起码买个三室一厅,他叔叔和他妈一个房间,他姐姐和他奶奶一个房间,他自己可以有个房间。这样全家也不要挤在一间半的破房子里,他也不要睡客厅了。
大牛那死样子,除了床底下能长金子,恐怕这辈子也没那发财的命,我看迟早他会跟着他老子修自行车去。假如他能发财的话,我估计他第一件事是要开家网吧,他说过,这是他的毕生理想。用他的话说,开网吧,把所有电脑都开着,每台电脑玩不同的游戏,想怎么玩怎么玩,神仙不过如此。
毛驴不要担心,他老子有的是钱,虽然店铺不大,但他老子的水果店一年少说也赚一二十万,他老子又那么宠他,三代单传啊,宝贝得跟贾宝玉似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什么都不要愁,只要想好要什么。比如有天夜里,他发神经了,突然要吃生日蛋糕,他老子二话没说,爬起来就去给他买,深更半夜的,跑了大半个城市,终于给他买到的。
瞧人家老子怎么当的,再看看我老子。换做是我要吃蛋糕,我怕蛋糕吃不到,巴掌倒能吃上两个。所以,我要是有了钱,第一件事要买辆最快的摩托车,骑着车子就跑,跑离我老子,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再也不呆在家里整天找抽了。当然,我会留些钱给我妈,别让那个死男人知道,给他知道了,等于白给。我就留给我妈买太太口服液,买脑白金。顺便给佳佳买几件玩具,那小丫头就想要个大绒狗熊,就给她买一个吧。怎么说也是我妈生的,再说,佳佳很可爱的,每次见了我都跳着叫我哥哥。唉,能有这样一个小妹妹毕竟是件值得欣慰的事。今天最好能碰到她,可惜我没钱给她买个大绒狗熊,不然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你怎么还不上位?英语曹突然开口说中文,把我吓了一跳,印象中,她将近半年没在教室里说中文,以为她自从去了医院,被医生删除了她的中文输出法了。
自然,我的表情又赢得了热烈的反响,我踩着遍地的笑声,快步走向后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