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隐闹市,小隐隐山林。
在我们班,我就是大隐,隐在这个闹市的后门角落里。虽然不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但是能在这样的闹市里寻找到一块相对宁静的绿岛,还不满足?!从迷信的角度看,我想一定是我爷爷上辈子积了什么大德,比如偷了人家的鸡最后又还给人家之类的好人好事。但再大的德也抵不过他的罪过:他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个扛水临时工,而且这个扛水临时工居然还是我老子。
有时候,我很想不通,为什么每次调座位,大家都批土豪劣绅般地慷慨激昂着要求坐前面,坐中间。好象自己多么好学,多么上进似的。甚至有的家长为了所谓的好座位,还在月黑风高之夜偷偷给潘老师送礼,真是可怜天下蠢人心。
其实,座位的好坏,不能用离黑板的距离来衡量,也不能完全用同座的成绩来衡量。
如果一个座位就是一个国家的话,那么坐在中间,就如同跟众多国家接壤,水陆空交通发达,便于国际间的交流与合作(意译:说废话、抄作业),但以为从此财源滚滚国富民强的话,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如果你原来是发展中国家,别以为跟发达国家一接壤,你就赶英超美了,你就比资本主义还帝国主义了。那破地方,周边国家不断骚扰侵略,纷纷发展核武器,你能坐视不管,你能天下太平?
相反,坐在后门角落里,永远的中立国,与世无争,没有人朝贡,也不要朝贡别人;没有人侵犯,也不侵犯别人。什么核武器,根本无用武之地,连大刀长矛都成了民间收藏品。实在无聊,自己左手跟右手进行军事演习,妨碍不了别人,省了许多纠纷。即使发生世界大战,人家最多免费征用你的领空,但你不也可以免费欣赏星球大战吗?尤其针对近视高达500度以上的老师,那地方简直是世外桃源,想看小说看小说,想看散文看散文;想画乌龟画乌龟,想画王八画王八。自由吧!
所以,每次排座位,我都坚守在这个角落里,赖着不走,变相地替潘老师解决了一道3+2的难题。别的人都争着要换座位的时候,我偷偷窃笑着,心想,整个班上,就只有我才有慧眼。唉,智商高处不胜寒啊。
但今天有点意外,非常意外。因为我没想到,居然有人趁我不在,鹫占雀巢,还趴在我的座位上睡觉。
人,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怎么可以霸占别人的领地呢?而且边睡边流口水,严重破坏我的国家形象。虽然我自己也有时,坦白点说是经常,趴在座位上睡觉,但那是在我本土,那是我的自由。但你是外国人,在我的领地上就不能这样放肆,这是公然蔑视我的国格。
哼,我开始有点气愤,谁他妈的这样无耻?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余国豪,也就是王元元的同座。这小子,一身咕噜肉,上衣一掀,肚皮能折叠成里三层外三层。但胆小如鼠,去年被几个初三学生拦着,把手表都抢走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还是他那个当小刀手的老子厉害,拎着一把杀猪刀就冲进学校,一个教室一个教室搜查,但终于没有找到。因为余国豪认出来了,但没敢讲。就这死样子,还敢占我的座位,除非他今天雄性荷尔蒙发酵了。
我扬手就想拍下去。当然,我不会拍他的脸,那么油腻的脸会拍我一手板油,洗都洗不掉。我拍桌子空白的地方,拍他个平地惊雷,拍他个千树万树梨花开,拍他个黄河之水天上来,直拍得他黄粱美梦一地鸡毛,让他下次离我的座位三米远就大小便失禁,看他还敢不敢占我的座位!
教室里突然又安静下来,我一回身,所有的人都以我的手掌为圆心,兴奋地等待着,那种热切的眼神,宛如灿烂烟花,璀璨在即将被摧残的脸的上空。
英语曹目无表情地看着我,也只看了一眼,看不出任何一点额外的信息,比如制止或者鼓励,什么都没有,就转身继续在黑板写她的单词。但我看到粉笔在黑板上移动的速度,显然要比平时慢1000%,似乎在默默地等待着一阵不可避免的哄笑。
我的手举着,有点南京长江大桥碉堡上的农民,举着一把石头做的镰刀,很坚决地收割着空气。但我并没真的拍下去,算了吧,都是同学,人民内部矛盾,闭上眼睛自己解决。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那些暗藏狼子野心的同学得到淫笑的机会。我偏不拍,急死你们,把你们急成脑膜炎。
我放下手,看着第二组倒数第二排王元元身边的空座位,懒懒地走过去。
羊卵朝我飞快地眨着眼,让人怀疑他眼睛里揉进了一吨沙子。眨吧,死羊卵,羊癫风,不就是说我暗恋王元元吗?那座位空着,有种你去坐!
其实两张课桌中间有半尺的空隙,大概是余国豪体积太大,存放空间也比别人要大。
但我刚走过去,王元元看了我一眼,我还没来得及把她的表情定格,她就侧过身往里让出一寸。
老实说,我的自尊心有点被炮烙的疼痛。虽然她爸爸是工商局副局长,我老子只是个扛水工,从阶级上说是有区别,约等于祝英台和梁山伯的差距。但是,作为同一个班的同学,不能因为我穿的是一件旧T恤,就不能和她的漂亮的连衣裙在同一个橱窗展览吧。
女人!终究是女人!如果她不是王元元,我又要骂他妈的了。但我不会骂她的,永远都不会。坦白地说,毛驴和羊卵他们没说错,我是有点喜欢王元元,但只是喜欢,但算不上暗恋。我认为喜欢和暗恋还是有根本区别的。暗恋,就是夜里做梦甘愿为她精尽人亡。而我做过很多次那样的梦,没一次是王元元,这就证明我根本没暗恋她。但梦里那个人是谁,我也说不清,好象有点她的影子,但更多的是白天在街上随意看到的。谁知道是谁?看到谁就是谁,谁感性就是谁。
我很安静地坐下来,感觉四周都是人,有点不很适应,准确地说,有点紧张。其实,我初中也曾经坐过前三排的,但那时几乎没什么感觉。也许好久没离开过我那独立小国,出了境有点水土不服。
我赶紧朝教室里乱看,这样好分散分散紧张的感觉。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还是跟平时一个样。孔令成和欧阳两个毛人头靠着在一张纸上你一下我一下,不要看,就知道又在下五子棋了,两个臭棋篓子,我绝对用不了15步就赢他们。可他们却下得起劲,唉,这才叫棋逢对手,一样弱智的对手。钱超又用小镜子偷在看后面的毛玲玲,这鸟人,白天看,晚上看,还看不够。我真没瞧出毛玲玲有什么好看的,就她那睁开比不睁还小的小眼睛,能有那么大的吸引力?简直是对中国数千年的传统审美观的公然蔑视。
别的人就不提了,看来看去,就吴大明几个在听,做笔记。英语曹说一句,他点一下头,跟公鸡啄米似的,小心点成颈椎炎啊,大明兄弟。徐琴也已经从掉胸罩的阴霾里走出来了,化悲痛为力量,在蹂躏她的笔记本。
不看了,全是一帮俗人。我顺手翻开余国豪的英语书。虽然有时候我几乎不翻自己的书,但现在坐在倒数第二排,就要做点样子,给最后一排的看看,上课是应该翻开书的,至于听不听,谁也无法用听诊器来确诊。
真没想到,余国豪这小肥猪的英语书,比刚发的还干净,一墨不染啊,真是爱惜课本的楷模,值得羊卵学习。瞧羊卵那书上,画得乱七八糟,都画的什么啊,四大美人给他画得像四个老巫婆,没一点艺术细胞还到处糟蹋。我要是收废纸的,那样的课文白送给我我都不要。
我又从他文具盒里拿出一支铅笔。小刀手家的孩子就是刀工好,那铅笔削得比刨的还精致。但我猜,他刨了之后就一直没用过,纯粹摆在文具盒里文物一样收藏着,真是可惜。
这么精致的铅笔一落入我的手中,立刻激发起我强烈的创作的欲望。我把他的英语书翻到最后一页,刚好有半页空白,好象编书的人早有预谋,算定今天我要在那里创作出一幅世界名画。我右手食指和拇指快速地捻动铅笔,铅笔像个钻头一样在空气中寻找灵感:画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