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喜讯，还是特大的，比50码的鞋子还要大？

    潘老师的话，如同一张四方联的龙票，吸引着集邮爱好者贪婪的目光。连我都控制不住媚俗的心，把两耳的波段调节到和潘老师相同的频率，以确保收听到最清晰的半点新闻。

    因为，如果波段稍有偏差，就可能串台，好比你一个南京，却去收听安徽合肥交通台的路况报道，那不是乱弹琴吗？在潘老师意外的特大喜讯感召之下，那些不同波段的高底音喇叭可能会同时响起，最后成了一教室八宝粥。

    这是有历史教训的。一年多来，潘老师一共给我们三次喜讯。依次是第一学期的喜讯；第二学期的大喜讯。今天是特大喜讯。不知道如果还有第四次，该怎么叫呢？特大大喜讯？特超大喜讯？特特大喜讯？都不理想。从名称上说，特大喜讯已经达到喜讯的极限了。也意味着，这一次的喜讯，可能是技校的绝唱。

    前两次喜讯，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惊“喜”的。第一次，潘老师煞有介事地拿出一张1开的大红喜报，郑重地向我们宣布了一条喜讯：关于对技工（1）班全班进行表扬的通报。通报里，校长说，技工（1）潘老师强烈请求下午去操场义务铲除杂草，为全校的优美环境立下汗马功劳，因此，通报全校，号召每班都向技工（1）班学习学习再学习。校长在通报最后高呼三声“人人为学校，学校为人人”。

    切，这就是喜讯啊？大家的兴奋还没烧到90度，就立刻冷却了。

    羊卵的话很具有代表性，他说：还以为校长要请我们全班去海吃一顿，原来是让我们去劳动改造，真没劲。

    是啊，真没劲。这什么喜讯啊，别的班会讽刺我们拍马屁的。完了，这回脸丢大了，以后千万别跟人说自己是技工（1）班的。

    但潘老师及时纠正了大家的错误观念：你们怎么能这样想呢？学校就是我们的家，家里脏了乱了，我们知道要收拾干净，对学校的环境也应该有这样的自觉态度。操场上的杂草一尺多高，再不铲除我看可以当牧场了。铲除杂草后，你们上体育课、踢球不是更方便了吗？再说，劳动最光荣，校长把这样光荣的任务交给我们，我们能不出色地完成吗？所以，在别的班还没想到这个问题前，我们主动要求，正体现了我们班同学的觉悟之高。校长的通报表扬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我们的精神得到全校师生的肯定和赞扬。这，难道不算喜讯吗？

    不管愿意不愿意，下午我们还是去了，反正拔杂草比上课有趣得多，所以，大家干得还算卖力。尤其是校长竟然派陈皮老师扛着摄像机，鬼子进村一样，给我们留下光荣的身影。后来还展示在学校大门口的橱窗里。他们都看了，兴奋地说拍得不错，可惜没有写上名字。后来，我也去看了一眼，却没发现有我，心里还有点失落。唉，现在想想，一年前我是多么幼稚啊。谁知道大牛正好经过，他牛眼一翻，说，这不是你吗？我赶忙凑过去一看，靠，只有一个背景，还是蹶着屁股的姿势，更要命的是，屁股上有个一寸见方的补丁，赫然清晰着。他妈的，陈皮什么烂技术？幸好，没写名字，不然会因为屁股而丢脸。

    第二件大喜讯就更别提了，提起来伤心。情形跟第一次一样，所谓的大，就大在面积大了：全校范围内清除口香糖，全校范围内捡废纸，全校范围内清洗瓷砖。大吧，比操场大多了。那次我捡的废纸估计能卖三块钱。可最后，学校橱窗里连屁股都没展示出来。倒是钱超和毛玲玲调情的情景给拍下来了，还加了说明“瞧，他们干得多快乐！”简直是流氓加文盲，流氓拍的，文盲加的说明。

    从此之后，我想，我们班的人，几乎对潘老师的“喜讯”充满了恐惧。按照前两次的逻辑推理，下次，就该全区收集易拉灌了。

    所以，当潘老师煞有介事地宣布“有一个特大喜讯”的时候，全班突然死寂。钱超的小镜子还举在手上，正好映出他和毛铃铃非常般配的小眼睛，那小眼睛里流露出杨白劳喝盐卤前的悲愤，流露出屈原惊艳一跳前的绝望，流露出路易十X站在断头台上的茫然。羊卵眼袋急速抖动着，我知道他企图通过剧烈抖动，抖出几滴眼泪来激发潘老师对我们的怜悯，但他抖了半天，竟然没有抖出一滴眼泪，真是失败。连一向卖友求荣的小刚子都一反常态，死劲搔着后脑勺，好象他头发上的虱子比头发还多。美丽的王元元睁着美丽的大眼睛，对我抛来一个美丽的疑问，我朝她很不美丽地撇撇嘴。心想，随她折腾吧，她不折腾我们还能折腾谁去？她不折腾我们，她怎么能得到优秀班主任的称号呢？理解，完全理解，潘老师，潘优秀，尽管开口，是全社区还是全中国？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大不了，我这辈子就奉献给捡易拉罐事业了，我奉献得起，这辈子不够，我下辈子再来。

    但是，潘老师兴奋的表情显示，她完全没有感觉到我们的异常。相反，她认为我们在静静地等待她的惊人的宣布。于是，她刻意地清了清嗓子，以便特大喜讯出口顺畅，而不至于在喉咙里滞留太久，影响表达的质量和效果。

    同学们，真的是喜讯，特大喜讯！！！

    真…的…是…？我们潘老师也太诚恳了，也就是说，她自己也明白，前两次的喜讯其实并不“是…真…的…”。她之所以把烂差苦差光荣为喜讯，纯粹是为了激发起我们幼稚的虚荣心。所以，我说过，说一次谎不难，难的是说一辈子谎。很多时候，谎言恰恰是自己戳穿的。

    潘老师继续做最后一次演讲：同学们，这个喜讯将不仅关系到学校的品位，而且关系到我们每个同学的前途。所以，我抑制不住喜悦，第一时间赶过来告诉大家。大家猜猜，是什么特大喜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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