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问题严重了，不是一般的严重，是很严重。

    你想，“不仅关系到学校的品位，而且关系到我们每个同学的前途”？那该是多大的喜讯啊？

    后半句非常振奋人心。从潘老师激昂的语气看，这个喜讯等于在我们的前途上增添了一支蜡烛，甚至是沿途安装了永不停电的电灯。使我们本来暗淡的人生之路突然一片光明，让我们死灰的心里如同有一只蚯蚓在蠕动，总算感觉到了一点活的气息。

    但前半句却很糊涂。关系到我们学校的品位？首先，我就不明白，我们学校现在的品位是什么。人家高中，校门口挂着10几块铜牌，什么省级示范高中、四星级学校，电化教育基地。不管真的假的，起码在形式上，那才算是品位，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莘莘学子削尖脑袋往高中钻呢？而我们一个破技校，连招生都要等人家招完了，最后扫把簸箕一起上，统统收拾过来。就这些从中考筛子底下扒拉过来的瘪子渣滓弱智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能有什么品位？

    老实说，我们技校除了校园比高中漂亮得多，别的根本没法比。比文化，比整体智商，比出路，比自觉性，比思维能力……随你怎么比，都会越比越心寒到发抖。甚至连形象都没法比，整个技校，就没几个长成人样的。智商决定形象，那帮家伙，一看就知道智商残废。

    所以，我们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就是校园景色不错，换个牌子，可以当公园了。你看，我们有看上去不很假的假山，有虽然没有荷花却有月色的池塘，有四角翘得像鸡屁股的亭子，有和肠子一样长的长廊，有罗而不丹的雕塑，还有校门口半年就更新一次的橱窗。

    而高中的校园，简直不忍心想象。四周围墙，封闭得像个缺了盖子的棺材，楼道里安静得像太平间，学生呆板得像木乃伊。总之，谁进去都会感觉压抑，甚至恐怖之情油然而生。

    当然，那地方我还是三年前去打过篮球，中考后就再没有进去过。最近的距离，也只是路过校门口。那天，本来是想匆匆走过去的，我可不想像个乡巴佬经过荣国府一样，要停下来啧啧几声流两滴口水。除了显示你的乡巴佬身份，还能体现什么呢？

    后来我看到初中的同座李小盟，他正从教学楼出来。以前算是哥们，他是班上的文娱委员，为人豪爽开朗，整天兔子一样蹦蹦跳跳。估计他绝对不会像别的鸟人一样讥笑我，于是我就停下来，想跟他随便聊几句。但等他走过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知道错了，他眼睛笔直地盯着前面的空气，居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终于相信了，高中确实是改造人的地方。进去的时候是人，出来时就成鬼了：势利鬼，麻木鬼，变态鬼。当然，或许他真没看到我，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高中学习太紧张，太压抑了，把他压成僵尸的。不管怎么样，还是鬼。

    因此，潘老师的话我很是怀疑。但其他人却一点都不怀疑，他们马不停蹄地乱猜起来。

    孔令成说，会不会省里有人来视察？欧阳切了一声，说，省长又没神经病，跑我们学校来？做梦吧你。羊卵一拍羊额头，大声说，一定是哪位华侨或者港澳侨胞中了六合彩，要捐100万给我们学校！钱超摇摇头反驳道，那最多是校长得到好处，跟我们的前途有屁关系啊。小刚子延续羊卵的思路说，可能这个侨胞要把我们学校买了，开工厂，我们都当他的工人了。恩恩，钱超很同意小刚子的狂想，点头说，这倒有可能，问题那侨胞是谁啊？欧阳一脸忧伤地叹息道：管他是谁，反正资本家的工厂没好日子过。孔令成问欧阳，会不会生产毒品？那可危险啊。羊卵讽刺他说，靠，危险什么啊，真笨，每天偷点出去，就发财啦。

    潘老师史无前例地任凭下面争执不休，就是微笑着不开口。如果摆在平时，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脸上挂着笑容，绝对会是另外一张脸。那张脸，蚊子从她面前经过，都会冻僵的。像我坐在后门角上，离讲台起码六七米，都能感觉到惊人的寒气，难怪坐在前排的人都把头缩成环形。这还不算，潘老师还会毫不留情地向我们冰冷的身上泼出两盆接近于0度的水，想不结冰都难。

    所以四川人自豪地认为川剧里变脸是绝技，连刘德华都吃饱了撑的要去学，应该是互相炒作吧。看看我们潘老师的脸，就知道川剧的变脸其实算不了什么。川剧变脸还要把身子转过去，鬼鬼祟祟的，哪能跟我们潘老师比呢，潘老师可是说变就变，连身子都不要转过去。煞是了得。

    当然，潘老师变脸的功夫还称不上炉火纯青，很遗憾，有点欠缺，比如，她擅长变生气，变瞪眼睛，变皱眉头等等，在变笑脸的时候，总是显得不很自然，都是平时练习不够，熟能生巧嘛，不练哪行呢。

    现在，潘老师就用那样夹生饭样的笑容宣布了：大家别猜了，马上就会知道，今天鲁副校长将要在五楼亲自告诉你们是什么好消息，邀请我们班同学做电视讲话的现场观众。大家马上就去5楼会议室。到时候就知道是什么喜讯了。

    看来还真有喜讯，照潘老师装神弄鬼地样子看，还不会太小，到底是什么鬼喜讯呢？真是猜不出。算了，不猜了，管他呢，反正不要劳动，这已经算是特大喜讯了。

    我是倒数第二个离开教室的，他们冲出前门，估计羊卵已经坐在5楼会议室喘气的时候，我还没走到后门口。我本来就习惯走慢，5楼会议室那么大，又不是第一个冲进去就给你发红包，或者允许你坐两个座位，根本不值得急，跑断了肠子，还得自己亲自疼。鲁迅先生教导我们说“不耻最先，不耻最后”。我一向是很尊崇鲁迅的，所以坚决不耻最后。何况，今天即使我走得再慢，但肯定不是倒数第一，有人积极要求垫底了。

    不要问，只能是余国豪。他还趴在我的座位上呼啦呼啦，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让我佩服，就是余国豪。刚才那么骚动，都没把他骚醒，我估计是他趴着的时候，因为肉太厚实，把耳朵堵严了，所以听不到雷鸣般的喧闹。可惜我这么瘦，瘦得耳朵里面可以开飞机，蚊子扣脚丫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真是不幸。

    我现在就站在余国豪身边，叫醒他还是不叫，是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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