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我明白了，潘老师反复申明是特大喜讯，和鲁副校长的连用三个“非常”的用心是一样的，他们在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消息蓄势，说白了，是吊人胃口。

    初中时，语文老师曾经讲过，蓄势，就是写文章时反复联想铺垫。如同向水库里不断蓄水，等满了，再突然打开闸门。那水哗啦一声，语文老师手从左上角一下子拉到右膝盖说，一泻十万八千里。

    语文老师真有创造力，一泻就泻了孙悟空一跟头，可见蓄势的作用非同小可。

    快说吧，鲁副校长，硬憋着你难受我们也难受。别装得跟媒婆似的，又是敲锣又是打鼓，又是八抬大轿，又是张灯结彩，吊足我们窥视的胃口，万一那喜讯的红盖头一揭开，里面不是西施，而是面部畸形的东施，那你就太残忍了。

    可鲁副校长硬是不急，他又呷了一口茶，把茶杯慢慢放下，这才捧起讲稿，用手推了一下眼镜，抬头扫视一圈。

    在他那鸡蛋大的镜片里，倒映着几十张造型各异的面孔，每一张面孔上都配套安装着一双被挑逗得不敢乱眨的眼睛，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期盼和好奇。

    鲁副校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用尽吃奶的力气宣布了：老师们，同学们，这个非常重要的好消息就……是……从明天开始，我们学校将不再只是一所中专学校，而是升级为一所大专院校啦……啦……啦……啦……啦……啦……

    鲁副校长的尾音还没“啦”完，潘老师的手早就等在空中，劈劈啪啪噼里啪啦鼓起掌来。潘老师的掌声犹如深夜的狗叫，一下次引得群狗狂吠。会议室里顿时刮起了12级的掌声，而且，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园。楼下教室里更是传来猛烈的跺脚声夹杂着拍桌子打板凳的声音，俨然是甲壳虫乐队的走穴表演。

    掌声把鲁副校长塞进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夹缝里。他知道会有掌声，但没料到掌声如此猛烈。自从秦校长当了一把手，他这个老副校长就一直没有机会在学校电视里露脸，更别说独当一面讲话了。惊喜加激动，鲁副校长赶忙放下稿纸，在我们掌声的潮水里添了几勺温吞水。

    虽然我本来没有鼓掌，因为我对这个被一再蓄势的特大喜讯有点失望，不，是非常失望。

    但王元元鼓掌了，而且，她突然转身看了一我一眼。我疑心是因为她没听到我的掌声，觉得我不够积极，所以我赶紧象征性地拍起掌来，没想到拍着拍着，声音不自觉地超过我预定的分贝，一直拍到鲁副校长伸出两手弹钢琴一样示意大家停止，我的手掌还控制不住地又多拍了几下。仿佛在平静的海面上掀起的唯一的巨浪，非常醒目。大家突然笑了，都回头看我。王元元又笑了，白净的皮肤竟然泛上了淡淡的红晕。真是奇怪。

    鲁副校长继续普及学校升级的伟大意义。他说：“经过全校师生的共同努力，经过省领导的亲自审察，经过各有关部门综合审核，我们学校光荣地成为大专院校了。表面上看，中专变大专，只是一字之易。但是，老师们，同学们，这是有本质的不同。说明我们学校在教育管理，教育理念，教育质量，教育影响，教育硬件和软件等等方面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和发展，而且也都得到了社会的认同和赞许，尤其是得到了上级领导的认同和赞许。学校档次升级了，也意味着我们的品位升级了！！！”

    我越听越纳闷，为什么一升级学校就有本质的不同？难道今天是中专，明天成了大专，学校就“天翻地覆慨而慷”了？中专是改成大专了，教材换了，教师也换吗？如果只是改个名字，还是那几个破老师，换几本新教材，大概他们自己都看不懂，就成大专院校老师了。但本质有什么不同呢？如同将268升级成了386，可人家都是686了啊，老大。你升死了，也是人家淘汰的。还本质不同？

    至于“教育管理，教育理念，教育质量，教育影响，教育硬件和软件”都有长足的发展了？我看不是长（cháng）足而是长（zhǎng）足的发展，人家是骑着自行车发展，开着奔驰发展，我们是才长了脚慢慢走着发展的。

    再说，为什么要说“尤其是得到了各级领导的认同和赞许”？领导和社会哪个更大？白痴都知道，当然是社会更大。领导也属于社会的一分子，凭什么领导就能凌驾于社会之上呢？社会说孬而领导说好就是好，社会说好而领导说不好就孬？典型的奴才思想。

    还有，品位是档次的奴仆吗？档次升级了，品位就跟着升级？厕所里帖几张山水画就可成了醉翁亭了？祥林嫂脱了棉袄换上狐皮大衣就立刻成了林妹妹了？阿Q弄头毛驴骑骑就成李太白了？天真的鲁副校长，敢情你大年初一做的梦，到现在还没做醒吧。

    “这是学校的光荣，也是全校老师和同学们的光荣。升级为大专院校之后，我们学校的招生面将更广，招生质量将有大幅度的提高……”

    靠，这是什么话？“招生质量将有大幅度提高”？不是公然宣布现在在校的都是劣质次品处理品吗？难怪你混了一辈子也没混上正的。

    没想到，潘老师又鼓掌了。但这一次，没能激发出更大的反响。除了几个理解力处于尿床阶段的同学跟着鼓了两下，别的人都木然地呆坐着。所以，潘老师的那零碎的掌声，有点像故意捣乱似的。

    我突然想。为什么潘老师一听到“招生质量将有大幅度的提高”就激动得不行，非要鼓掌献丑呢？恰恰说明她的潜意识里，对我们现在这帮同学的失望和厌恶，和鲁副校长在观念上是穿同一条裤子的。做老师做到如此坦诚的境界，真是难能可贵。

    “当然。”鲁副校长接着说，“我们会更加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光荣，再接再厉，朝着本科院校的目标努力，努力，再努力。相信我们的学校一定能成为本区本市本省最有影响力和感召力的学校之一。将来，我们的每一个老师，每一个同学，都会为我们的学校而自豪！！！！！！！！！！”

    从语气上感觉出，自豪后面起码是10个感叹号。这么大的年纪，居然还能不换气就喊得那么慷慨激昂，估计潜在海里面，没半个钟头不会露出海面。唉，鲁副校长不去当采集珍珠的渔民，简直就是采集珍珠渔民的幸运，却是全人类珍珠采集事业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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