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

    做人要厚道，所以，我绝对不能昧着良心否认鲁副校长的演讲水平。

    应该说，鲁副校长在整个演讲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煽情技巧，是非常高超的，几乎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一个人，饱经风霜，历经坎坷，忍辱负重，含辛茹苦，蝇营狗苟，卑躬屈膝，委曲求全……终于混到了副校长的位置，其中的艰辛痛苦，一定让卧薪尝胆的勾践都流下同情的泪水。但是，时间虽然让他的后脑勺变成了汤勺，但并不能全部带走鲁副校长身上青春的激情，也没有能带走他在文革中当红卫兵时锻炼出来的演讲天赋。这么多年来，鲁副校长尽管很少有机会公开演讲，为什么却能保持如此高超的演讲水平呢？我想，一定是他从来就没有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一定每天坚持在家里模拟演讲，一定充分利用蹲厕所的空闲时间虚拟重要场合的重要演讲。虽然，秦校长一直没有给他太多的机会，但是，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鲁副校长用亲身经历，给我们总结出“信心+恒心+决心+野心=成功”的经典公式。凭这一公式，鲁副校长就完全可以名垂校史，而且是永垂不朽了。

    是的，不可否认。鲁副校长的演讲绝对是一堂生动的演讲艺术的示范课。我估计，在鲁副校长的讲稿上，什么地方加重音，什么地方要强调，什么地方因为要预留给大家鼓掌的机会而故意放慢，什么地方因为坚决不能留给我们思考的时间而要故意加快，他都一一注明了。红的绿的紫的，姹紫嫣红到五彩缤纷。

    现在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么重要的讲话，秦校长没有亲自披挂上阵。一定是因为秦校长有自知之明。他教训学生还可以得心应手绰绰有余，但如果想激发我们对这件所谓的特大喜讯的特大激情，是一定要鲁副校长这位演讲大师出马才行。所以秦校长决定为大我牺牲小我，以大局为重，忍痛割爱，把这次演讲机会留给鲁副校长。一想到秦校长如此公而忘私的伟大精神，我忍不住又鼓起掌来。

    意外，比中国足球世界杯出线还意外。我真没想到我会突然鼓掌，而且，在鲁副校长刚刚开始回顾艰辛历史，还没到过渡展望美好未来的时候，我的掌声显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合时宜。更意外的是，我从来没想到一个人鼓掌也能鼓得那么惊天地泣鬼神。

    咔嚓，时间停止了。鲁副校长停止了，抬头了。潘老师回头了，同学们回头了，王元元更是回头了。

    潘老师回头的一瞬间，脸上明显显露出无比沉重的悲愤。能不让她悲愤吗？当着学校领导，当着现场直播，技工（1）班的学生以近乎捣乱的形象让她这个班主任丢脸。岂不证明她教育的失败？教育的失败就预示着先进优秀奖金等等的失败。是谁？谁？谁？！悲哀加愤怒，让她以超光速转过身来，眼睛里的悲愤也以超光速扫荡着整个教室。

    当然，她自然看出了肇事的人是我。潘老师感觉很意外，因为在平时，尤其在公众场合，我一直像女生的内裤一样，不轻易暴露出来，更不会做出任何异常的举动。

    虽然后果非常严重，但潘老师的脸色却突然恢复了平静，起码，我感觉到那悲愤激射到我的桌面时已经是强弩之末，我只是稍微把眼睛半径增加了1倍，就让潘老师的悲愤零落成泥碾作尘了。潘老师忙转过身去，但转得很慢。

    我的那些涵养严重贫血的同学们却哗哗地笑了。肆无忌惮的笑声，犹如集体无意识的裸奔，不需要虚伪的道德限制，只追求毫不掩饰的快感。和和，嘻嘻，嘿嘿，呵呵，赫赫……仿佛是裸奔大部队中的男女老幼，拥挤着，奔跑着，聚集在教室这所广场上空。

    我能理解他们的笑声，真的。其实，我就不相信真的有人被鲁副校长的煽燃了内心的火种。他们相对规矩地坐着，像全是三好学生似的，都是装的。

    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急切地希望发生点什么意外，最好是恶作剧。但又都不愿意主动跳出来，出头的椽子先烂，这是基本常识，在座的都是老江湖了。连这点常识都不懂，还叫敢技校生？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所以，一旦有人当了敢死队，那他们绝对会踊跃充当啦啦队。自古法不责众，万一出了事，也是肇事的人倒霉，他们跟在后面随大流，就像戴了一顶安全帽。

    想想古代农民起义，往往一呼百应，发展迅疾，大概很多人也是这样的心理吧。即使起义失败了，领导被招安的招安，被砍头的砍头，那些小逻逻却安然无恙。成功了，回去当农民，失败了，还是回去当农民。其实他们什么都不会得到。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跟着起哄造反，要是我，我就赖在家里睡觉，谁爱造反造去，我才不冒着生命危险去砍砍杀杀，谁当皇帝还不都那么回事？我很反动吧。

    果然，鲁副校长并没有生气，相反，很和蔼地对着镜头笑了，又用毛主席去重庆谈判下飞机的姿势挥了一下手，语重心长地说：“同学们安静一下。这位同学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大家的激动我也可以理解。是的，今天的喜讯不仅关系到我们学校的品位，而且关系到我们每一个同学的前途，尤其是关系到明年我们在座的同学的毕业分配问题。说真的，如今“分配难，难分配”是很现实是问题。我们不能回避，只能面对。现在，我们学校升级为大专，也就是说，我们的同学将持有大专文凭出现在人才市场，这样，我们找到工作的机会加大大提升。这是切身的利益，非常实际的好处。所以，无论是作为学校领导，还是作为你们的长辈，我都真心为大家高兴。相信，你们的家长听到这个好消息，也会和你们一样激动。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但是，我却很不理解。我们什么都没多学，中专文凭就变成大专文凭了，这是不是不义之财？或者叫飞来横财？如今的人才市场，据说大学生都分配不了，中专和大专文凭和废纸有多大区别？既然都是废纸，有什么值得欢天喜地的？起码，到目前为止，我没有激动或应该激动的感觉。我想象不出，一年后，我拿着即使是大专的文凭，我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有的同学，比如小妖，自然能进上好的单位。小刚子也不会差，只要他妈的姘头公安局局长一个电话，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可我老子屁本事没有，顶多安排我去扛纯净水，别的，不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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