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章

    更郁闷的是，我也毫不犹豫地往楼下冲，绝对的毫不犹豫，甚至比王元元跑得还快。快得让我自己非常吃惊，我想，如果我早发现自己有这么快的速度，那么，学校运动会上，绝对不会让2班的小常保得逞，13秒9，居然得意洋洋好几个星期，小嘴歪着，小脑袋从来就没正过，好象得了奥运会金牌又破了世界记录似的。

    13秒9，算狗屁成绩啊，还没给他进行尿样检查，依我看，就他那见风倒的骨架子，多半是前天晚上灌了半瓶兴奋剂，半针桶吗啡什么的，反正是能让人来劲的那种。

    楼下的吵闹声是块超级巨大的磁铁，而我和王元元是两块小小的铁片，控制不住地被吸引过去。

    你说人怎么就这么好管闲事？经常见到街上出车祸，一辆破旧的机车，或者一辆疯狂的摩托车，歪在一边，自然车轮前少不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烈士。而车子周围往往围上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比我家的抽水马桶还容易堵塞。可人家还是苍蝇一样涌过去，好象凭吊烈士似的，但他们并不悲哀，相反，兴高采烈地探讨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起因、发展和结局。绝对是记叙文的六要素！我敢保证，当年他们老师教他们写记叙文的时候，他们可没这么好的领悟力。所以说，文章本天成，工夫在诗外。生活就是一间最生动实用的大课堂，很多知识，不要你刻意去死背公式原理写作技巧。只要多看几次车祸，回家跟居委会大妈汇报两遍，什么都会了，有声有色，有滋有味，有血有肉。用笔记录下来，绝对是一篇让老师看了想哭的好作文！

    谁也不能意料到，几年之后，我老子就是以这样的姿势躺在一辆破吉普车前面，像喝醉了酒一样蜷缩着。围观的人一如既往地壮观，人山人海，跟八月十八钱塘江看潮的一样，真他妈的无聊。有什么好看的呢？不就是死了一个扛纯净水的工人吗？瞧他们那兴高采烈的样子，跟死的是那位电影明星似的，嘀嘀咕咕叽叽喳喳，没一点文化，中国人的优良传统都给这些无聊的围观的家伙给败坏了，唉，礼仪之邦啊！

    老实说，对于我老子的死，我是很悲哀的。

    那天我正在街口拐角的书店和那个漂亮的外地小妞吹牛，我说，我家离书店不远，我老子开了一家送水店铺，生意很不错，一个月少说也得上万块收成。听得那山妞的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缝，满脸的谄媚，还挺了挺胸朝我挪了两公分。

    可偏偏就在这个最最关键的时候，居委会的离休主任李三奶奶在窗子外鬼叫了一声“乔辛，快出来，你爸爸给车给撞死了。”

    我当时头嗡的一声，山妞顿时变成了山猪，我看都不看一眼，冲出门，顺着李三奶奶手指指引的方向，奋力奔跑。那次的速度完全可以和今天想媲美。道路两边的楼房像被人拽着，齐齐地甩向脑后。我的眼睛只在寻找，哪里有微观的人群，哪里就有我老子。

    可以肯定地说，那天是我老子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成为那么多人注目的对象。

    鲜血把他的破旧的灰色大褂染得更加灰暗，那辆被我老子驾驶了八年零四个月的自行车正陪伴在他身边，后架上还有一桶纯净水，满满地，安静地被捆在后架上。

    我老子死了，毫无疑义，也毫无意义地死了，死在一个下水道的窨井口，死在一群无聊的人的目光里。

    我冷冷地转过身，朝围观的人群发出我这辈子最响的吼叫：操你们妈妈的逼，都给我滚，滚，滚。

    我的声音像野狼一样，我听得出，他们也听得出，但他们并不离开。

    尽管我对围观的行为非常不齿，但人总不能完全免俗。有些时候，我也会不由自主地成为围观队伍中的一名中坚分子。虽然我围观的激情永远达不到羊卵大牛他们那样崇高的境界，但我真是喜欢凑热闹，哪怕是远远地站着，但心里是真想上前窥视两眼的。

    所以，现在相信所有的人都能理解，我为什么那么兴奋地冲向楼下。王元元在我身后连声叫，等等我嘛等等我嘛。

    我停下来，王元元连跑两个小碎步，站到我身边。小嘴微张，好象在等我往她嘴里塞樱桃似的。可我没有樱桃，有樱桃我自己早吃掉了，也不想想，20多个小时，我就吃了两碗稀饭，还有三根萝卜条，一泡尿没到头，肚子就空了。能撑到现在，自然不能跟老红军比，人家那水平，饿个三四天跟玩似的。可摆在我们这个年代，饿二十多个小时，也该打破学校记录了。说真的，什么时候我们这个破学校来一次饥饿忍耐比赛，不要问，冠军一定非我莫属。即使像羊卵那样落后的家庭，每天也少不了他三顿饭，只是他自己消化系统严重老化，所以才瘦得跟猴他祖宗一样，不能怪米饭。我要是天天能有他那么多米饭吃，我敢保证，我能长得比大牛还大牛。

    唉，如果王元元现在是块烧饼多好，我一口就啃下去了，一个芝麻都不会掉。可惜，王元元不仅不是烧饼，也不是油条。只是个花瓶，看了不顶饱。花是留给欣赏的，不是留给解决温饱问题的。要艺术，那是吃饱了撑得慌的高雅人士干的，想咱们贫下中农，得先考虑裤带宽松的问题，裤带太松，影响革命激情，总不能饿得提着裤子革命吧，勒紧了，再勒紧，总有不能再勒的地步。现在，我的裤带已经缩到最后一个扣眼了。

    我轻轻苦笑一下，对王元元说，恩，我等你。

    我真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说了那么一句。好象电视上经常看到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深情款款，对视一分钟，只对视到眼睛发涨，瞳孔放大到极限，便会有人坚定地说“我等你”！一句话，饱含无数话语，足以让电视机窒息。

    大概王元元也是深受爱情肥皂剧的毒害，从我无心的一句看出了深藏的阴谋，小脸扑地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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