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荣说,红是因为精神焕发。我盯着王元元的脸看了又看,从鼻尖到眼角,也没看出她有精神焕发的必要。难道,难道她以为我在表白吗?不会吧,老大,这样的台词,一般都应该让女的说才对,从男的嘴里冒出来,别提多别扭了,怎么感觉都像人妖,更给人自甘下贱的味道。
我是人妖吗,不是。人妖有我这样强烈的冲动吗?坚决不可能。
我很下贱吗?切,我从来就不认为自己下贱。如果我贱的话,我就会装成一个特别听话,特别惹人喜欢的乖学生,见了校长鞠躬,见了潘老师屈膝,见了阿猫阿狗都能哈腰。可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如果说羊卵贱,我第一个举手赞成,像他那样不知廉耻的人,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不会给他更改一个字的评语。贱就一个字,我要说无数次。羊卵真他妈的下贱。
比如那次,他在学校门口捡了一个99%的空而破旧的人造革的小钱包,因为里面只有一毛钱。一毛钱能干什么?半块肉包都买不到。可羊卵坚定不移地认为,他捡到的是一个装了钱的钱包。而且,坚定不移地决定把这个钱包送到学校政教处去,好算一次拾金不昧。当时都已经放学了,政教处根本不可能有人。你想,老师总比学生跑得要快,谁还天天吃饱了撑的坐在那里等学生上缴钱包呢?我和大牛都说,羊卵,你个猪头别浪费时间了,赶紧扔掉,回家吃饭。可羊卵就不,还硬拉着我们去政教处帮他做证。想想都可笑,我们几个拿他没办法,只好陪他返回学校。那一路上,羊卵感觉自己成了明星一样,高昂着他的小脑袋,一双小眼睛左顾右盼,直希望能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光辉事迹。可校园里稀稀落落地只有几个人影,还离得远远的。羊卵分明有些失望,但他的小脑袋毕竟是人的脑袋,摇两摇,也能摇出点馊主意。于是他一边走一边喊“谁的钱包,谁的钱包掉了”?
你还别说,这一喊,那几个远远的人影渐渐有农村包围城市的趋势。但农村终究是农村,几个人影犹豫了一下终于出了校门。
你想,谁会相信像我们这几个声名赫赫的家伙会捡到钱包而且上缴呢?换做是我,也一定以为的恶作剧罢了。
小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说,羊卵你吼什么吼?钱包在校门口捡到的,你跑里面不是喊错地方了吗?
切,你懂什么?羊卵严重不屑地说,钱包虽然是在校门口捡到的,但为什么不可以是里面的人早上就掉了,然后刚才被我发现了呢?
大牛刚才就想骂羊卵,因为被羊卵这一折腾,他回去要晚点,据说这会儿有个香港的电视剧很好看。那个女的真好看。大牛已经说过上百次了,但就是记不住那个女演员的名字,急得天天在班上打听,到今天为止,估计还没打听到结果。即使早上打听到了,我估计这会他又忘记了。大牛的脑袋虽然比羊卵要大两倍,可这记性,还不及羊卵一半。真不可想象,那长长的头发底下,到底装的是什么。
现在机会来了。大牛果断地骂起羊卵,你他妈的做梦吧,人家早上掉的,几个小时过去了,别人都瞎了眼,就等着你去捡,靠,这你都敢想?
理论上是有这种可能性的,羊卵辩解道,只要有一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就要做一万分的努力。凭什么不可能?也许别人都以为这钱包的空的,不屑一顾,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钱包并不空,里面有钱!哈哈,绝对是。瞧我多会推理!
毛驴一直没吭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说,照我的推理,羊卵你可以去死了。
大牛和小妖齐声说,就是就是,羊卵你还不去死?
政教处里当然不会有人,这死羊卵害我们几个白跑一躺。可他一点歉意都没有,还一再吆喝,哥们几个,下午,下午你们几个一定要再陪我来做证。
下午我们几个都没去,虽然我们几个的脸皮都不算薄,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点,谁好意思去啊?几个人为一毛钱的破钱包信誓旦旦做证明。
但羊卵去了。根据他后来得意洋洋的汇报,他去了。而且用一堂体育课的时间终于让政教处的干事同意给他记一次拾金不昧。
小干事已经被他磨地控制不住要站起来揍他了。羊卵还嘀咕着强调:技工1班杨再发,你别写错了名字啊,记得告诉我们潘老师,你别忘记了,我叫杨再发。再次的再,发达的发。
可事情过去好几天,潘老师没有任何反应。见了羊卵还是一木然。羊卵很郁闷。据说那几天他几乎天天跑到政教处门口张望,直到政教主任厉声喝道,哪个班的,整天在我们门口鬼鬼祟祟干什么?
后来羊卵一次也没去过,只是摇头叹息过两次:他妈的,白捡了。对于羊卵如此可笑的失落,我们没一个同情他的,起码我心里更加坚定了一个结论:羊卵真是贱。
比起羊卵来,我可算是清高至极了。
虽然我自己也知道,其实我有什么好清高的呢?要成绩没成绩,要身世没身世,想来想去,除了智商比那些蠢货高得多,我身上也没什么值得挖掘的。但智商藏在脑子里,不能掏出来给别人瞧瞧成色。何况,即使掏得出来,那些蠢货能鉴别出成色吗?在他们眼里,黄金和废铜是同一种元素。
但是,我又不能不认为自己多少有一点贱了。你想,像我这样的人,居然会喜欢王元元。说得难听点,居然敢喜欢王元元。虽然我嘴上不肯承认,但我欺骗不了自己,我的确很喜欢她,不是一般的喜欢。我相信,如果现在有一颗子弹突然飞向王元元,我会毫不犹豫挡在她的前面。我相信,这世界上,绝对不会再有人敢做出这样英勇的举动。但我能做到。
我承认我喜欢王元元,但我会贱到要如此表白吗?我想我不会的。
但我刚才怎么不由自主地出了口呢?当然,我的本意只是在等她一起下楼,可没别的野心和企图,人生道路那么漫长崎岖,我能让一个美丽的女孩子等我一起去受罪?我的脸皮再厚也于心不忍。
但能让王元元误解一回,未尝不是一种幸福。起码她在心里知道,我很喜欢她。总比她从来不知道这个秘密好吧。又是烂爱情肥皂剧里,总有结婚的女人对另外一个男人说“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其实,我认为都是装的,谁对自己有意思都看不出来吗?鬼才信。只能说明那女人当初对那男人没兴趣,等到结婚了,才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发觉锅里的比碗里的味道要好得多。唉,女人,一般都这鸟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