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速地扫了王元元一眼。视野中最突出的是她那红红的嘴唇,微微上翘着,唇面上有许多细碎的皱褶,像颤动着的红色的窗帘,遮掩着帘子后面那个神秘的空间。半露的牙齿,如同洁净的白色窗棂,窗棂后面,蠕动着世界上最香的舌头,那里正散发出幻觉中迷离的香味,诱惑的香味。这香味在我欲望的世界里渐渐升腾盘旋,又向四周泛开。
可对我来说,那是一条毒蛇的蛇信,嘶嘶地发出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声波,轻易击溃了我意识里残存的那点道德的残渣。如果现在周围是无边旷野,我估计我会肆无忌惮地大吼一声,撕心裂肺地吼出来:我有一种犯罪的冲动。
但是,这里不是旷野,四壁的阳光宣布,现在叫光天化日。
即使我的胆子在一秒钟之内膨胀10倍,我也没有在光天化日下犯罪的勇气,我不得不承认,犯罪比行善要难得多。起码,我现在绝对不敢把王元元摁倒在课桌上。
突然,一股饥饿的感觉再次从体内汹涌袭来。与早上的饥饿感觉截然不同,我仿佛能看得见那种感觉。它有大拇指头那么粗,黑底,有硬硬的甲壳,甲壳上斑斓的彩色,红黄相间而又杂乱,如同流动的颜料的长河。甲壳四周,伸出无数条细不可见的脚,每只脚都奋力抖动着。它正沿着我空空的肠子地铁一样飞速爬动,每只细小的脚尖划出一道更细微的血痕,疼痛立刻注满那血的渠道,汇聚成一条奔腾的大河,咆哮着冲向体内任何一个方向。
古人说“暖饱思淫欲”,对我来说,淫欲是遥远的共产主义。现在,我必须尽快多咽几口吐沫,淹死那该死的饥饿的甲虫。
我憋着气挺了挺身子,咽下我一生中咽过的最多的一口吐沫,说,走吧。
楼梯是一条曲折的秘道,通往楼下喧闹的中心。下到四楼楼梯口,便看到很多人堵在三点五层。喧闹正在这群无业游民集体耕种出来的。
前面的人贴着墙探着头想对三楼偷看,但一闪又缩回脑袋;后面的力气大的,挤着人群想冲到最前面,力气小的只好不停打听“看到什么了?看到什么了?打起来了吗?打起来了吗?”。
不要问,最前面那个脑袋跟乌龟似的一伸一缩的,肯定是羊卵。果然,他又伸了一下头,然后兴奋地对后面宣布:快,余国豪的老子快出来了。
小妖紧紧排在羊卵后面,像个小秘书一样,羊卵说一句,她跟着重复一次:快,余国豪的老子快出来了。
人群顿时开始出现极端矛盾的骚动。有人怕被班主任看到,想赶紧撤回四楼教室;有人想继续守侯,第一时间收看更精彩的现场直播。两股洪流势均力敌,在狭小的空间里暗暗较量起来。
像大牛、毛驴、黄金宝、钱超、王超,当然少有垃圾马自强是绝对奋勇直前义无返顾的。但几个弱小民族只有节节败退的选择。小刚子的小脑袋在人群中跳跃着,但刚一冒出就沉没下去,可怜的小刚子,活生生地上演了一部“矮子看戏”的悲剧。
突然,在汹涌的人潮里,我惊奇地发现了2班马兰花和我们最亲爱的书记徐琴。两个足以媲美的臃肿的身材居然无巧不成书地拥挤在一起。徐琴捧着她那比马兰花略小半圈但绝对小不到一圈的局部,将马兰花挤在楼梯护拦上。马兰花比徐琴占据更高的一层楼梯,猛一转身,局部地区重重地撞上徐琴的脸。我们亲爱的书记是不是享受到了仿佛被人扇了一记耳光的待遇,我不清楚。但我对这样的待遇没有任何兴趣,我的心里渐渐生出的却是莫名的悲哀。
你想,在我们那个思想极端贫困的班级,涌现出的大多是像羊卵、孔令成和欧阳那样的糟粕。能让我们班整体品位尚有在贫困线之上挣扎的勇气的就那几个人,徐琴和吴大明堪称我们班精神大江中的中流砥柱。而现在,连连徐琴都跟羊卵之流同流合污了,岂不是自甘堕落?又一个光辉形象被时间玷污了。一瞬间,我满脑子就只有这个词:沦丧。
这世道,连徐琴都堕落了,还有谁不能堕落呢?也许,只有吴大明了,因为那群攒动的脑袋里,没有任何一点农村特色。还好,还好,革命火种没有完全熄灭。如果连吴大明也堕落了,我决定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坚决彻底地跳下去。
他们说谁和谁打起来了?王元元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谁和谁?我休克的感知似乎这才被她的一句话唤醒,这才意识到原来王元元一直站在我身边,而且不是一般的近,是零距离的近。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手背正贴着她的手背!
绝对意外。我印象中,我们从五楼是一前一后走下来的,尤其到四点五楼,我还故意慢了半步,以拉远和她的距离。后来……后来我们就站在四楼楼梯口,我记得当时我们相距起码在一米以上。再后来……我们怎么能手背靠着手背呢?
也许刚才太注意收看楼层里的新闻,没在意自己挪动脚步;也许是王元元为了看得更清楚点,向前走了两步。究竟哪一种可能更可能呢?真的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损失空前的严重。丧心病狂地严重!好象不通,管他通不通呢,反正,很严重。
刚才王元元的手和我的手靠在一起!这是个事实!比铁都难熔化的事实。但是,这样一个事实却只成为了永恒的历史,却没有成为美丽的回忆。因为,这个回忆中没有我并没有享受到一丝美妙的感觉。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刚才我和她是那么靠近,更不知道我们的手居然相碰在一起。肌肤相亲啊,那是什么境界啊!梦幻的境界!
可我白白浪费了。一切,浪费在我的感觉之外,在我的愚蠢之中。
我突然觉得上苍是在刻意地刁难我,甚至是在调戏我,不然,为什么要给我这样一次机会却又不让我真切地感受到捕捉主机会。而把原本美妙的残忍地戕害成遗憾,或许是终身的遗憾!
什么鬼苍天,去死吧。
我恶狠狠地诅咒了一句。然后迅速调整面容,侧身对王元元说,肯定是余国豪的老子发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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