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后,在我的记忆里,即使消逝了关于王元元的一切资料,消逝了那张漂亮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两片似张似合微微颤动的唇;即使也消逝了小妖那灵蛇一样的腰枝和弹簧一样跳出的惨叫。我也不会忘记一个人的名字:余国豪,一个猪一样胖的蠢货。当然更不会忘记更猪更蠢的余国豪的老子。(小说)
我一直不知道,人和人之间究竟存在着怎么神秘的宿命?是不是有谁躲在命运的幕后,像个调皮的孩子,随意地拨弄着一些刻着名字的棋子。或许是粗心,或许是存心,在5月29号的这个时候,把我和余国豪的老子摆在棋盘的同一个格子里。让我和一个本来八棍子打不上的杀猪的屠夫结下一辈子的仇恨。
那天,余国豪的老子走在最前面,一看到他那雄赳赳气昂昂赛过志愿军的架势,不由人条件反射地想起去年他拎着一把杀猪刀就冲进一中替儿子报仇的壮举。要是他早生几十年,不知道会有多少美国鬼子把小命丢到朝鲜;如果再早几十年,也许抗日战争要不了八年。一把杀猪刀,横扫小日本,吓得小日本鬼子不敢朝西尿尿。
现在,他的手上没有那把让猪披靡的杀猪刀。但是,从他乌黑发亮还透着血迹的袖套上可以看出,在N分钟前,有一头猪正嚎叫在奔往地狱的路上。可以想象,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哧,一股鲜红的血从猪的喉咙直喷出来,猪脚挣扎了两下终于省悟过来:跟余国豪的老子较量,只会死得更惨。
一双没穿袜子的脚套着牛皮的铠甲重重地踢向猪的脑袋,猪忍不住又呛出一口血,带着头顶的淤伤离开了猪的世界。皮鞋刚要再度检查猪通往鬼门关证件,手机响了。
现在,手机正别在余国豪的老子的腰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摇晃着冲向四楼。
所有的人都立刻散开,大多数人钻进教室,趴在窗口,伸长细脖子,像浓冬时节郊外那些凋谢了的菊花枝条。男生贴着墙高高低低站开,俨然巴黎公社社员慷慨就义的浮雕,每个人的脸上都显现出不尽相同的表情。
手机在三楼半突然发作,随即余国豪的老子现场向我们演示了什么叫“典型人物的典型语言”:你他母的赶紧去医院,在外科急诊室。急诊在哪?我日你母,一楼啊,上次不是带你家老姨母去过吗?你给我去快点,去了找王大夫,就是小李家的三姐夫,上次跟我喝酒的那个,对对对,你就跟他讲,我儿子的事他全负责,用最好的药,进口的。贵你母的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跟他说哦,全部进口药。你妈的还磨蹭磨蹭个屁啊,赶紧去。我刚才跟校长都讲了,我儿子真要膀子断了,老子找人拆了他们这个破学校。你还有完没完啊,我操。
余国豪的老子的身后,跟着两个人:秦校长和潘老师。
有一首歌唱道:谁的脸上写满忧伤?我们哼哼的时候,从来没有细想,忧伤是什么。什么颜色,什么质地。但现在我知道了,忧伤是97%灰色杂着1%绿色2%红色的混合颜色,质地当然是丰满而有弹性的人皮了。
潘老师现在的脸上就写满了忧伤。这不能怪潘老师,班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以前所有的努力等于付之东流,先进变后进了,红旗变黑旗,正面典型变反面教材……叫谁摊上这事心理能平衡?可怜的潘老师!(小说)
秦校长帐篷一样的头发早已散乱开来,仿佛蒙古草原上刚烈的寒风中挣扎的野草。可是春天还没来临,雪还呆在天上,既不能立刻茂盛,也无处遮掩。但校长还是咬紧牙关,揸开五指,把那些乱草费力地向中间收拢了一下,显然,这是徒劳的。可校长现在也顾不了野草了,等余国豪的老子愤愤地关了手机,校长立刻见缝插针地说:余同学的家长,有事慢慢说,不要冲动。
慢慢说,摆在不是你儿子,你不急。摆在是你儿子,你也这样慢慢说,我叫你老子。
秦校长多少算是个知识分子,即使当年不是,但这十多年来,在知识的海洋里也浸泡了掉几层皮了。就凭他那越来越开放的头顶,我们就能感觉到秦校长身上洋溢着知识分子的气息。而知识分子最大的毛病就在于严重脱离群众。整天躲在个人的小小象牙塔里,不呼吸时代的新鲜空气,怎么能理解人民群众的进步呢?怎么跟得上时代的伟大步伐呢?所以,尽管秦校长一再用跳动的颧骨来掩饰自己的无知,但仍旧暴露出他对于余国豪的老子的阶级距离。也许,他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领教到了人民群众的朴素坦率,对散发着泥土气息的群众语言,有先天的不解和抵触。
秦校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立刻意识到,这分明表示了对劳动人民的不尊敬,所以赶紧笑了笑,说,余家长,我们还是赶紧去医院看看孩子情况再说吧。
死不了。余国豪的老子果然继承了樊哙敢于斗酒髭肩的优秀品质,手一扬,狠狠地拍在楼梯栏杆上:我要找出是哪个小狗日的最后一个走的。
余国豪的老子话一出口,四楼立刻有人控制不住捂着嘴笑了。我本来也觉得好笑,但终于没有笑出声来。因为我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我的老子。并且浮现出我老子一脚把我踹到床底下情景,打死你这个小狗日的。对,我老子是这样骂的,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是N次,N趋向于不清楚。但像我老子那样没文化的人总是不自觉地犯一些低级的逻辑错误,你想,我是小狗日的,那从逻辑上讲,他又是什么呢?我决定以后不再骂羊卵猪了,不然,跟猪讲话的,除了猪,也只有猪了。
当余国豪的老子风一样从我面前冲进教室的时候,我绝对没有意识到,在N秒之后,我和这个杀猪的之间会发生一场激烈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