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二章

    假如有一天，我成了名人，真正的名人，不是那种遗臭万年的汉奸卖国贼，而是流芳百世的大英雄大豪杰。当然，中国历史几千年了，被称为大英雄大豪杰的不会比洪七公的手指多太多，这个假设过于天方夜谈了。即使自己变成司马迁二代，也绝对不好意思在《现代史记》上硬把自己吹嘘成大英雄大豪杰，虽然高尚跟我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但这点廉耻我还是有的。(小说)

    那么只好再退十步，假如有一天，我成了局部的名人。所谓的局部，是被历史塞在一个很小的时间和空间内，公共厕所那么点地方，不影响人类历史的整体进程。用一个五块钱买不来的比喻说，如同烟花一样，在我们头顶狭小的夜空绽放，刹那间的美丽，可以赢得庸人们暂时的喝彩，但绝对不会影响第二天太阳的升起和降落。

    如果我真成了那样的名人，我想，即使我逃到原始森林里装成猩猩，也总会有人翻山越岭跋山涉水找到我隐居的洞穴，向我询问许多他们认为有趣而我认为无聊的问题。比如，问我最喜欢的是什么颜色，红色还是黄色？喜欢吃油条还是肉包？喜欢冬天还是喜欢夏天？喜欢左手拿筷子还是右手拿勺子？喜欢仰着睡觉还是趴着睡觉？喜欢小分头还是小平头？如果是小分头喜欢三七开还是四六开？如果是小平头喜欢空长点还是空短点……当然，我必须用猩猩的笑容，逐一回答他们这些足以让人便秘的问题。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比如，我最喜欢什么颜色？我真回答不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不会是红色。

    记得我初三那年，正对面楼上那个阳台上经常挂着红色的胸罩，天天红色。那时我几乎每天都从睡懒觉的宝贵时间里硬挤出10分钟，眺望着那团红色的火焰。阳光从阳台上沿斜切进去，那红红的火焰在阴影里暗暗地燃烧着。我曾经幻想过，如果小学时听课的那位漂亮的阿姨穿上这副铠甲，会是怎样的威武神气。甚至我还构思用一根长竹竿把那红色的胸罩钩下来，或者一阵狂风把它吹到地面上……

    后来我特地跑到人民商场，站在很近的地方看玻璃柜台里各种款式颜色的胸罩。然后装着若无其事地在柜台前来来回回地走了N趟，一直走到营业员神经过敏地检查其自己的领口，并用装满耗子药一样的眼神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才从人民商场转到另外一家商场。

    那一天我几乎对全城的大小商店都进行了微服私访。但结果很让人失望。倒不是几乎所有的营业员都一个德性，而是我发觉了一个真理。摆在柜台里的胸罩再怎么精美，也不过是一块布料罢了，跟鞋垫没有本质区别，无法激起自己的任何感觉。只有在阳台上迎风飘动的胸罩才充满人的气息，诱人的气息，让人燃烧的气息。

    等我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对面阳台上正站着胸罩的主人。

    我真不愿意再回忆起那一刻的绝望：那么美的胸罩，居然有那么老而丑的主人。总之，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在窗台前浪费过一分钟。甚至从此以后，一看到红色，我就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当然，残酷的现实也让我从此对那些玩意儿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去年，羊卵和大牛从垃圾堆上捡了一个红色破烂胸罩，还当宝贝似的向我炫耀。我当场呕吐起来，然后轻蔑地瞥了他们两眼，一人一眼。羊卵和大牛对我的激烈反应非常困惑，异口同声骂我变态虚伪假正经。我严肃地告诉他们，我对这些玩意儿没有一点兴趣，尤其是红色。

    当然，人家的问题是你喜欢什么颜色，而不是你不喜欢的是什么颜色。所以，从礼节上说，我必须在红色之外选择一种颜色。

    黑色。无疑，只能是黑色。黑色是一种充满神秘力量的颜色，可以吞噬其余所有的颜色，也可以掩盖充斥人世间的虚伪和险恶。只要在绝对的黑色里，人人就能平等。只有在绝对的黑色里，人人才可以平等。这到底是充分条件还是必要条件？当初蒋委员长花两天四节课才让我们明白的关系，现在全忘光了。也许，既充分，又必要。(小说)

    是的，我们在尘世所经历过、经历着和将要经历的不幸和痛苦，只有在黑色的幻想中才能够溶解消逝。

    在黑色中，没有美貌和丑陋，没有富有和贫穷，没有高贵和卑贱。纵然你每一根头发上都吊着一颗钻石，纵然你满嘴的牙都是黄金打造，纵然你连内裤都用金丝缝纫。只要进了绝对的黑色中，没有人看出我只是个扛水工的儿子，没有人看得出我穿着补了又补的烂背心，没有人看出我只是个没有前途的技校生。

    黑色。到哪里去找那么纯粹的黑色呢？睁开眼睛，这世上，有明暗不等的光亮，朦胧着无法溶解的现实。让你看不到透明的希望，却也不会彻底绝望。在半明半暗半死半活中，挣扎着向前，有人通往希望，有人通往绝望。而我，无法预料自己前面的路通往何处，我看不出我人生的道路上任何有希望的迹象。

    当然，我的回答，一定让他们感到吃惊。因为或许他们遇到过的名人们，从来就没有人说喜欢黑色。我知道，名人们都喜欢标榜自己：喜欢白色以示向往高洁神圣和清爽；喜欢红色意味着充满活力又健康；喜欢绿色吹嘘自己青春和平有朝气；喜欢蓝色表示秀丽清新且宁静；喜欢紫色炫耀高贵典雅和华丽；喜欢金色显示光荣辉煌富贵；喜欢青色寓意坚强和庄重……

    而我，偏偏喜欢黑色。这无疑严重打击了他们的超前判断，是对他们庸俗无聊的无情嘲讽。我凭什么就不能喜欢黑色呢？

    乔辛先生，能不能透露一下，您为什么喜欢黑色的原因。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们。我会从嘴角扯出两丝不经意的嘲讽。然后亲切地说，黑色嘛，黑了我就可以睡懒觉了。

    嘻嘻，乔辛先生您真幽默。他们一定会这样恭维我。

    其实，我一点都不幽默，幽默的是生活，是5月29号这一天。

    这一天，余国豪的杀猪的老子，让我切实地领教了什么叫黑色，什么叫黑色幽默。(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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