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点48:要你死吧,似乎注定不是个吉祥的时间。(小说)
多年以后我还一直狐疑,我老子被吉普车撞死的时间是不是5点48分,我实在无法考证。因为我赶到现场的时候,根本没注意时间,只是听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叹息一句说,都死一个多钟头了。我对于这位代我守孝一个多钟头的陌生人充满感激,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有做到尽善尽美,没把我老子被车撞死的具体时间记录下来。
但这一次,我敢肯定,准确时间是10点48分。
因为当时我正经过2班门口,斜斜地正对着2班讲台上方高处的挂钟。
那是王超引以为豪的资本。哥们,咱就那本事,每到下课前1分钟,咱不要任何人叫,自己就醒,从没差错过一次。你们班连钟都没有,你们潘老师一看就是个小气鬼。没钟可不行,你醒了也不知道几点,就无法确定是继续睡还是酝酿酝酿等下课。
羊卵最容不得别人诋毁我们班了,很不屑地说,切!瞧你那小样,就这点出息,一个破挂钟也值得吹,老子还以为你能遥控时间,想几分下课就几分下课的。我们班的人上课都直着身子听课,哪像你们班,一堆不求上进的垃圾,将来等着给我们班的人擦皮鞋吧。
我一抬眼,10点48,离上课还有2分钟。
而余国豪的老子已经一鼓作气奔进我们班了,潘老师和校长左右护法一样跟着。在2班后门口,左护法秦校长突然停下来,顺手拉过2班体育委员,嘀咕了几个字,2班体委点了一下头,飞快地朝楼下狂奔。
我对于余国豪老子冲进我们班感到无限的困惑,这个时候,按理他该去医院,看他那笨儿子伤到哪了,伤得重不重。如果再显示出心急火燎的样子,一定会让人产生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敬意。可他不,他丢下儿子不管,偏要跑到我们班。你想,他儿子又不是在教室里跟谁打架受伤的,需要勘察现场,寻找凶器什么的。跑教室里不是本末倒置吗?我看是杀猪杀糊涂了,难道近猪者猪了?
但小刚子突然从教室后门口探出他的小脑袋叫我:余国豪的家长找你。(小说)
找我?我确信没有听错,而且坚信校长和潘老师在场的情况下,借他10个胆,小刚子也不敢胡说。
我几乎想吹着口哨进教室,但肚子及时地咕咕地提醒我,现在吹口哨是对体力的严重浪费,简直太奢侈了。我只好朝肚子里吞了一口密度极大的空气,出现在教室门口。
左右护法正对称地站在门框两侧,一起警惕地盯着余国豪的老子。那杀猪的却站在讲台前,正奋力地在挽他的那被猪血和猪油浸渍透了的黑袖子,半露的手臂上冒出一条青色的文身,看不清是龙还是蛇,大有黑社会老大的气派。可惜那身衣服实在不体面,严重破坏葬送了他演反一号大好前程。
左右护法见我来了,右护法潘老师已经从误会我偷钱包的尴尬中自我解脱出来,脸上隐约地闪过一层色彩错乱的忧虑和关切。
是不是你最后一个走的?
我点点头。我不觉得当这么多人说谎是件光彩的事,再说大家都看到我最后一个进5楼会议室的,说谎也没人信。
也许,在余国豪的老子眼里,我是一头让他愤怒的猪。一个杀猪的愤怒了,对猪来说,后果不堪想象。
果然他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左手前探,猛地一HAO——HAO字不会写,我是听我奶奶经常这样说,一HAO—结合具体情境,就是余国豪的老子一把抓住我的领口,再用力往上提,提到我的脚尖踮起,但还没有完全离地。
我感到喉咙一紧,他的食指关节正顶在我的喉结底下。
我的嘴圆张着。不张不行,我要喘气;可张了也不行,因为根本喘不过气来。他的指关节像一个龙头,咔咔一拧,断流了。(小说)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憋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脑子里霎时有些茫茫,跟我家那台破黑白电视一样,北风那个吹了,雪花那个飘了。
在我近乎窒息的感觉中,听觉却一反常态,出奇地清晰起来。我能听到周围的所有声音。听到秦校长说“有话好好说别冲动别冲动”,听到潘老师失声高叫“放手,你怎么能这样”,我还能听到教室里潮水一样乱蹿的脚步和走廊上汹涌而来的波浪声。
打的就是你,小狗日的。你最后走为什么不叫醒我儿子,你叫醒他,他就不会去操场,他不去操场能出事?小狗日的,老子不打你打谁?
我无话可说了,真的,我还能说什么!我已经被余国豪的老子的严密的推理击溃了。
他老子说得对,如果我最后走的时候叫醒他,他跟我去5楼开会,自然不会跑到操场,不跑到操场自然不会跌伤。由此可以推断,余国豪的受伤,是由我造成的。
我不得不叹服,劳动人民的指挥潜藏着多么神奇的力量。一下子就让我弄懂了“事物之间是相互联系的”。
但我隐隐地觉得有些委屈。谁叫他坐我的位子了?如果他不坐我的位子,我能最后一个走吗?
但他为什么坐了我的位子呢?是因为我被潘老师叫到办公室审查钱包了。(小说)
但潘老师为什么怀疑我偷了钱包?还不是因为我进过办公室而且正好撞上了孙老师?所以不能怪潘老师。
但如果不是校长硬给我往我脑子里罐了10分钟马列主义,即使我进了办公室能那么巧就被孙老师发现了吗?
但更不对。如果我没迟到,校长能拦住我吗?
天啦,我终于把我脑子里的下水道疏通了。也终于想通了:我迟到了,才被校长拦住了,才在办公室里被孙老师撞上了,才被潘老师怀疑了,才因此没坐到自己位子上,才最后一个走。而我确实没叫醒余国豪,所以,余国豪一个人去了操场并跌伤了。当然是我的错。
我真的是罪人,不可饶恕的罪人。我闭上眼,放弃任何挣扎的企图。
余国豪的老子拿出给猪点脖子的手法,抢在我秦校长出手拉我之前,右手向后摆动30度,再向左上方划出一道扁长的弧线。啪的一声,准确无比地扇在我的脸上。
啪。多么熟悉的声音,将那些潜藏在我颅骨底下的琐碎的往事一下子震落出来,从颅骨的犬牙般的分界里猛地弹出,散落到我的眼前。那些往事的碎片如同一只只发着白光的蝴蝶,在黑色中翩跹起舞,轻盈优美。白色的蝴蝶渐渐飞舞到我的面前,仿佛一伸手就能捉到。但我伸不出手,我的手被谁拉着猛地一仰,我跌坐在墙角里。
我拼命地咳嗽,应该说,忍不住地咳嗽着。就像我奶奶去精神病院的前一天夜里那样没完没了地咳嗽着。我厌恶那样的咳嗽,我想停下来,别咳了,别咳了,可我停不下来。咳,咳,咳,我一连咳了几十声。
咳嗽不是什么好习惯,尤其是咳嗽会耽误许多事情,比如,我只顾闭着眼睛连声咳嗽,耳朵里只有嘈杂的吵闹,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等我终于咳完了,睁开眼睛时,教室里已经很安静了。墙角边围着一圈人……(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