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睁开眼之前,心里曾猜测过身边的情景:一圈人默默地围着我,把各种异样的眼光捆扎起来,一起投向我的被扇的嘴巴上,他们的心里肯定各自在按着键盘,打出一行行加粗的文字,对刚才的一幕做历史性的描述和评价。以备在若干年后我们班10年或20年班庆的时候,取出来重温。(小说)
今天一定会载入我们班班史。你想,一个班的班史,总不能只记录期中期末考试的成绩,不能只记载我们班哪天集体卫生大扫除吧。
如果孔子在世,以他的春秋笔法应该这样写:5月30日,余父犯班,掌一人,立扑。
但如果让羊卵那个蠢货写,他一定会以恶俗到极点的文字,把那场面描写得十足的色情:余国豪的老子天生神力,平时能将两头母猪玩弄于股掌之间,颠来倒去,让它们尽情享受到即将来临的死亡高潮,母猪兴奋得嗷嗷颤叫……所以,余国豪的老子面对着比猪瘦弱十分的乔辛,毫不怜惜地伸出曾经抚摩过无数母猪的黑手……
后面的肯定更加让人无法忍受。而且我敢断定,不超过两句,他就会出现一个通假字。股掌之间的“股掌”他肯定要写成“鼓掌”。就他那小学三年级的水平,打死我也不能让他主笔,别把好好的班史写成白话《金瓶梅》。
我不能再胡思乱想,因为我感觉头疼得厉害。尤其是我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发觉视线有些恍惚。整个世界就好像是一只盛着半杯红酒的高脚杯,然后,幻觉的世界里伸来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端起酒杯,手腕微微摆动,血红的酒在高脚杯中做匀速旋涡运动。透明的血一样的液体,冲击着晕眩的视觉。
我简单地摇摇头,摇动的幅度在左右10度之间。然后猛地睁大眼睛。
我看到了也看清了那一圈人。他们都正以清明节去烈士陵园的神情注视着我,庄严而肃穆。
这情形,和我老子被吉普车撞倒在大街上惊人地相似。唯一的区别是,我老子断气了,而我还能咳嗽。能咳嗽就说明我还活着。为了证明我活着,我又咳嗽两声,咳……咳咳。
没事吧,你?(小说)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音色是潘老师的,充满着更年期前兆的粗糙;而音调是王元元的,温暖透着动听。
但我肯定绝对不会是王元元,从她从楼梯口远去的背景看,这一辈子,她不会再施舍一句话给我了,何况当着这么多人。
我又简单地摇了摇头,摇动的幅度在左右10度之间。一句话也没说,向前跨出一步。圈子立刻涟漪一样散开,裂出一个缺口,我从缺口里径直走到教室后门口,我的座位缩在那里等着我。
一个骨灰级的俄罗斯诗人,写过这样一首哗众取宠的诗歌: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不顺心时暂且克制自己,相信吧,快乐之日就会到来。
我估计他也是给人扇了嘴巴之后的自我安慰。但他有一点说得没错,无论余国豪的老子怎么扇你嘴巴,课还会继续。上课的铃声不会因为你被扇而休克,刁司令也不会因此而停止他迈上讲台的矫健的步伐。
上课。起立。同学们好。老师好。请坐。今天我们开始讲第三章,请大家打开课本第N页……
那一堂课,班上气氛有些特别,似乎出奇的安静。每个人都装模作样地在认真听讲做笔记。而刁司令更是感动得挽起袖子,用了比平日多三倍的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图形,而且,没有用直尺圆规,可他画的圆同样能做到“在平面内,到定点距离等于定长”,他画的直线,任何两点的展角都是180度。简直神了,完全达到了他绘画历史上的颠峰状态。
我相信,刁司令澎湃的灵感和我微肿的嘴巴之间,有不可分割的关联。是因果关系还是转折关系,我没心思推敲。
因为我什么也听不进去。我僵硬地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叉着横帖在身前,上眼皮把视线控制在手臂上。目光在胸前圈出一尺见方的版图。交叉的双臂,是两座连绵千里的山脉。山脉上,细微的汗毛,丛林一样。我看到所有寒毛里,有一根特别长而粗,一毛独秀。如果别的汗毛是灌木丛,那一根就是参天大树。被砍倒在渺无人迹的旷野。(小说)
而丛林地底下,我看到交织的静脉,如同青色的地下河,流淌着我AB型的鲜血。让我想起那次免费检测血型的掌故……
但我不准备继续回忆那无聊的掌故,我的思维在手臂上绕了两圈之后,重新回到大脑里。一个刻不容缓的问题浮现出来:刚才,我被扇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论怎么精妙的揣测都不能替代事实。
所以,后来发生的事,比如余国豪的老子怎么被两个门卫硬拽出学校,校长是怎么骂起了脏话,潘老师怎么吓得发抖,小妖怎么用身体护在我面前……都是后来听羊卵他们转播的。
羊卵忿忿地说:那狗娘养的下手太狠,谁能想到他会莫名其妙地扇你耳光?他儿子跑操场去,别说跌伤了,就是跌死了,关你鸟事。他妈的,怎么找你算帐?这狗娘养的。有力气了不起啊,有力气怎么不去打日本鬼子?捡软柿子捏算鸟种。
我对于羊卵的敢于坚持正义表示由衷的感谢;对他终于能准确地运用“莫名其妙”这一成语表示由衷地祝贺;对他不知道日本鬼子早在1945年就被赶出中国表示前所未有的谅解;对他称我为软柿子表示十分的痛心加羞愧。
软柿子的另一个通俗的名字叫软蛋,软蛋的科学属性是阳痿,就是电线杆子上老军医专治的那种“举而不坚,坚而不久”的类型,似有实无,聊胜于无。从政治角度看,是具有中国特色的人妖,人妖啊,老大,能不让我痛心吗?
但我必须咬着牙承认,我真是个软柿子,不折不扣的软柿子,放在灰堆里捂了半个月的柿子,软得没法用手去拿的烂柿子。
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窝囊,让人绝望的窝囊。被余国豪的老子扇得半死,可我连向他瞪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换做别人,我一定骂得他祖宗十八代肠子都流出来:你个衰样,白长两个卵蛋,给哥们几个丢脸,怕什么?怕个鸟?反正小日本也滚回去了,留着力气也是浪费。要是我,老子一定打得那狗日的满脸桃花灿烂。你妈的,闭着眼睛让人打,你个怂样。
可惜,没有人给我当作战指导员的机会。相反,还硬让我当了一回俘虏,被人随随便便就缴了械。(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