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刚过,挪威司机就开着雷诺车来到了学生公寓楼下。这时间的巴黎街道和巴黎人一样基本还没有醒来。我红着眼睛坐上了副驾驶座。他的模样看起来也很憔悴。
“似乎您也没休息好。”雷诺车开上街道后,他说。
“只是睡不着。”
“我也一样,在医院坐了一晚上,刚刚出来。”
“在医院坐了一晚上?”
“吕斯蒂先生住院了。”
岔路口的绿灯亮了,但前面一辆意大利兰其亚迟迟不动。乔•;佩特森按了一阵喇叭,把头伸到车外大吼:“想在这里过夜吗?混蛋!”兰其亚小心翼翼地挪开了。驶过岔路口,他的心情看样子稍有好转,打开了车载立体声播放爱蒂特•;比亚芙的法语情歌。记得有部电影曾提到爱蒂特•;比亚芙的名字。电影里有人问:“她的歌声怎么这么悲伤?”另一个人回答说:“因为她的恋人死了。”
直到雷诺车驶上郊区高速公路,这个斯堪的纳维亚人才再度开口。
“是脊椎癌。”
“吕斯蒂先生?”
他点了点头。
我不知应该怎么回答。“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我说。
“他要我务必帮助您。所以我才离开医院的。但您不用介意这个,我很乐意帮您,因为这也是吕斯蒂先生的心愿。”
“他现在还好吗?”
“晚期,已经扩散了,很快就会死的。癌细胞是从子弹打伤的地方生长起来的,几年前发现时就已经晚了。病痛发作起来很痛苦。谁也想不到他能坚持到现在。我想早点死去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坏事。另一方面,我也不忍心看着他这么痛苦。我是被吕斯蒂先生带大的。他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
“你不是奥斯陆人吗?”我问。
“十岁以前是。十岁以前我那个亲生的父亲还不是杀人犯。”乔•;佩特森说,“他那时还只是个酗酒成性的酒徒。常在工作之余喝得烂醉如泥。每次醉酒都把我和母亲打得半死。母亲虽然不酗酒,却瞒着父亲从事皮肉生意来赚取生活费。也怪不了她,有个那样的丈夫,钱都扔在了酒缸里。后来有一天父亲发现了母亲的秘密。他杀了母亲和那个嫖客——用榔头敲碎脑壳,随后用斧头把两人分尸,装入麻袋。开车丢到了奥斯陆郊外。从那以后,父亲就成了地狱来的杀人魔王。他开始了对陌生人的杀戮。大概一共杀了十几个人吧。‘奥斯陆魔鬼’在当年的挪威轰动一时。警方束手无策。他最后是被吕斯蒂先生抓到的。”
他默默开了会车。
“父亲死后,我没有亲戚可以投靠,吕斯蒂先生收留了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收留我,但是他帮我摆脱了噩梦般的生活。不过您请别误解,与其说我恨自己的父亲,还不如说我可怜他。父亲也不是自己想成为魔鬼的。他是德挪混血儿,是祖母在战争时与德国兵生下的孩子。战争结束后,祖母自杀了。父亲从小就生活在歧视里,长大后人格自然而然就扭曲成那副模样。他也是受害者。然而可悲的是,没有一个法庭能制裁迫害他的人。吕斯蒂先生曾说,世界就是地狱,再没有别的地狱了。我觉得他说得对。”
挪威司机掏出一包烟,问我要不要来一根。我说自己没有抽烟的习惯。他于是自己衔出一根叼在嘴上,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
“我从来不喝酒,但烟却一直抽的。”他说,“基本上从十八岁开始我就成了吕斯蒂先生的私人助手了,学了不少侦探方面的知识。他退休后,我就成了正式的侦探。”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转过头,看见他的脸几乎趴到了方向盘上,眼圈潮红。还好高速公路没有对行车辆。
“我来开会儿车,”我说,“你休息一下。”
“不用。”乔•;佩特森不堪重负似地抬起头,“请您原谅,在法国住久了,我都不像是一个斯堪的纳维亚人了。”
他打开车窗抽起了烟,抽到一半又将烟熄灭在烟灰缸里。
“还是讲讲那幅画的事吧。昨天上午我就从外来人口管理处查到您要找的那名中国女子的下落。但我不能肯定是不是她,直到下午开车去了以后才确定下来。我们现在去的也是一家医院。”
“医院?”我问,“什么医院?”
“一家很特殊的医院。音乐的医院。”
“音乐的医院?”
“是的,音乐的医院。到那里以后,您自然会明白那是一家什么样的医院。您所寻找的人是那里的病人,不过请放心,她绝对没有生命上的危险。”他说,“让我意外的是,医院这条线索竟然与另一个我们知道的人有关。”
“钢琴家让•;雅克•;科洛?”
“我觉得您真应该改行去当侦探。”乔•;佩特森看了我一眼,“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只是猜测。”我说。
“可惜我没有您这样灵敏的感觉。”他说,“我查了一晚上才知道,这家医院的资金来自某慈善基金。而让•;雅克•;科洛则把他的全部遗产都捐给这一慈善基金。也就是说,钢琴家的遗产都给了这家医院。”
“这说明了什么呢?”我问。
“什么也说明不了。但我认为这不是巧合。不管怎么样,我按您的要求找到了画里的女士。现在我带您去她所在的医院。”他说,“这家医院在一个叫Marronnier的乡村里,靠近法国和比利时的边境,附近没有什么像样的大城市,交通不是很方便。从巴黎开车到那里去一趟大约要四个小时。所以我才这么早带您出来。至于剩下的事,恐怕只有靠您自己解决了。”
雷诺车一路朝北方驶去,起初还能从右边看到朝阳,但不久阳光就彻底消失了,天色有些昏暗,就好像傍晚的光景。我从高速公路的路标上知道雷诺车已经开出了大巴黎区。沿途的景色慢慢变成了田园风光。再过不久,雷诺车驶下了高速公路。我们在纵横交错的乡间公路上行驶一段时间,公路两边有大片的葡萄园,一些罗马式的教堂点缀其中,有时还能看见一两部古色古香的磨坊风车。地势较高的地方还可以见到戒备森严的古代防御堡垒。
这些景色都消失以后,公路也变得徐缓起伏起来。轿车穿行在茂密的树林和起伏的山陵之间。云层压得更低了,虽然没有什么风,但温度明显降低了许多。雨点几乎立刻落了下来,打得车顶“沙拉沙拉”直响。片刻后我们才发现下的不是雨。是类似于雪的结晶体,但比雪要小很多,也坚硬许多。天空上下的是像盐粒一样的冰晶。冰雨没有持续多久就完全不见了踪影。
十点钟,我们到了Marronnier。这里满山遍野都是葡萄园,山丘下散落着二三十幢中世纪风格的房屋建筑。医院则坐落在平整的山丘上。汽车经过乡村中的广场,驶上山丘,停在医院大门口。医院的院门口有医院的院名:“Musique”。院门敞开着,可以看见院子里有大片齐整的草坪。草坪上有几张空无一人的木头座椅。
医院的主建筑是一幢三层的翼形楼房,两侧的双层矮楼带有回廊。楼房中间的大门上方是一块圣母怀抱圣子的残缺浮雕。
“这里以前是修道院。”乔•;佩特森把水彩画还给我,点上了一支烟,“您进去好了,院长在底楼的办公室。他会带您见她的。我在这里等您回来。”
我走进医院,从圣母浮雕下的大门走进主楼内。大楼内的空间里隐约飘浮着许多不同的乐曲。底楼的办公室里只有一名学者气质的黑人男子在伏案书写资料。他大约五十来岁,与黝黑皮肤想对应的是他头上的像钢针一样直立着的白发。
我轻轻敲了敲门,他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我。我走进办公室,向他说明了来意。
“我正在等您,先生。”他站起来与我握了握手,说,“我是这家医院的负责人。”
“她在这里吗?”
“在的。我这就带您去看她。”
黑人男子带我离开办公室,走上楼梯。
“这里好像在放许多音乐。”我说。
“是的,这里其实就是一个以音乐治疗为主的医院。”他说,“音乐医院。”
“音乐治疗什么?”我问。
“沉睡者。”
“沉睡者?”
“也就是植物人。”
“植物人?”我再次问。
白发黑人男子条理清晰地向我阐述了植物人的医学定义。因脑意外损伤,脑缺氧或精神原因导致大脑皮层高度抑制或不可逆损伤,陷入“没有感觉”类似植物状态的病患者。阐述中,我们从二楼走上三楼,来到三楼一间向南的房间。房间里的音乐是拉威尔《帕凡舞曲》。
我看见了她。
她像是刚睡着一样睡在白色的床上。相貌比我记忆里的形象更为秀丽,我握起她的手。她的手绵软无力,像是用某种很柔软的材料雕刻出来的艺术品。完美,却缺乏生气。我从她的手上感受不到任何的生命迹象。一旦失去依靠,她的手立刻像死去一样垂落在床单上。这双手现在虽然仍旧美丽,却已经无法再拉奏出我记忆中那样优美的琴曲了。
“她的情况……有些特殊,或者应该说是非常特殊。她的生命暂时停止了。”
“她死了?”
“不,仅仅是暂时停止了。虽然她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心跳、呼吸和血液循环几乎也停止了。但她没有死,只是陷入了一种长期的休眠里。”
我再度握起她的手,很久都无法开口说话。她离开以后,我曾盼望再次见到她,然而我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她。我希望能够看见她的微笑,希望能够再次聆听她所拉奏的小提琴曲。现在,她虽然没有死去,却陷入了漫长的沉睡里,如同死去一样的漫长沉睡里。
“对了,刚才忘记问了,”医院的负责人说,“你们的关系是……?”
“她是我的未婚妻。”我说,“曾经是。”
挪威司机背靠车门看着我走了回来。
“见到了?”他问。
“见到了。”
“是她吧?”
“是的。”
“您现在就回去吗?”
“我想留下来。”我说。
乔•;佩特森像已经料到了这个回答。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我还要去医院陪吕斯蒂先生。”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我说。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向我摆了摆手,坐进汽车里。雷诺车开动起来,驶下了山丘,驶离了村庄,不久便消失在了公路的尽头。阳光将公路两边的葡萄园镀成了金翠色。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慢慢走回了曾经的修道院,现在的音乐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