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2004年5月17日下午5点,李家祠堂
黑暗,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有光射进来。
开始只是一个点,慢慢的变成一片,然而依旧摆脱不了黑暗,像小时候看过的幻灯片。
一幅幅不相干的画面在黑暗之间跃入眼帘。
军用胶鞋——黑暗——防毒面具——黑暗——挥动的手——黑暗。
身体被一种力量举起来,
看不清画面了,光线开始晃动```
我睁开眼,看到了久违的蓝天。
耳边响起兮兮索索的响声,那是从抬担架的士兵身上,装备碰撞发出的。
我挣扎着扭过头。
祠堂门口,两名士兵正在把一团破烂麻袋样的东西拖出来。
从下面垂着的肉块和碎布看,赵援朝几乎被子弹打碎了。
他们用了达姆弹,这种被称为绞肉机的子弹铅头是外露的,在进入人体后会失去重心,旋转炸裂。
我叹了口气,努力回忆着发生的一切。
张副局长走过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我勉强的支起身体:“局长,把```照相机还给我,快```。”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但还是把我要的东西取出来,轻轻的放在担架旁边。
我困难的摸索着,摸到了,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不明白当时为什么要交给张副局长这个隐藏死亡信息的相机,难道我忘了王教授的厄运?是忘了,是她让我忘了。从到达这里开始,那种隐隐约约的电流声就已经控制了我。对,赵援朝的突然发疯也一定是她干的,用赵援朝的行为作诱饵,使我出现在那间密室里,然后砍掉自己的器官跳进水里````。
太完美了,我不得不佩服她玄妙的构思和精确的计算。
可是,为什么我还活着?难道,诅咒解除了?
或者,我做了什么别人没有做过的事情。
2004年5月19日,平岛市第二医院
夏天要来了,窗外树上的叶子像被涂了一层光亮的油脂生机盎然着,午后的风轻轻抚摸着特护病房的白色丝织窗帘,室内的空气混合着植物的清香和略微刺鼻的碘酒味道。
给我抽血的是一位二十三,四岁的护士,白皙的面孔上黑黑的睫毛。
我看着她,像面对一幅丹青或白描。
瞟了一眼胸牌,徐菲。
抽完了,她轻快的拔出针头,迅速的压上一块棉球。
“用手压着,过五分钟拿开”
我听话的点点头,她的手指很美,修长且匀称。
“徐护士,我记得昨天抽过一次了,怎么``”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胸牌。
“我也不十分清楚,听医生说你的血象有问题。”
“噢,什么问题?”我有些紧张
“医生们也奇怪,你各方面的检查结果都正常,他们现在怀疑是精神因素”
“精神因素?”
“是啊,明天精神科会来会诊,你准备一下,尽量放松,不要偷着抽烟和酗酒。”
她一定是发现窗台上的烟头了,我有点尴尬,急忙转移话题。
“工作很辛苦吧。”
“还好,我喜欢这份工作。”她把器具整齐的摆在盘子里。
“很敬业阿,看来你的男朋友肯定是医生了。”
说完这句话,我注意着她的反应。
她不置可否的微笑了一下,低下了头,端起了器具盘。
“徐菲,快点,护士长找你。”有人在门外喊。
她嗳了一生,冲我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门轻轻的关上了,我听到她和另外一个护士在门后窃窃私语,声音很模糊,夹杂着吃吃的笑声。
有戏,或者又是一次自作多情。
无聊啊,吃过午饭,我盯着天花板发愣,枪没了,记事本也快被翻烂了,干什么打发时间呢。
在病房的一角,摆着一台台式电脑。
到底是高档病房,我来了精神,从床上坐了起来。
打开电脑,进入邮箱,三个月没有看了,是清理垃圾的时间了。
果然,横七竖八的76封新邮件,交友信息,一夜情广告,色情图片,猪饲料推广,高雅艺术欣赏```
我百无聊赖的浏览者,发现了一封没有标题的邮件。
打开,没有文字,是一张图片。
双击。
驱动器发出吱吱的响声,镜像一点点露出来```
是一张照片,上面只有一个模糊的光斑,几乎占了照片的三分之二。
无聊,我骂了一句,一边关闭电脑,目光扫了一眼这封邮件的日期。
——康熙四年(1667年)9月28日
2004年5月18日平岛市第二医院
领头的医生姓郭,与我想象的精神科专家不同,这是一位身材魁梧骨节粗大的老人,60左右的年纪,声音洪亮,仿佛这里不是病房,更像是当年林教头八十万禁军的操练场。
他正在对身后一帮年轻医生演讲,我像一只实验室里的兔子蜷缩在床上。
“人的意识可以分为显意识和潜意识,所谓显意识,就是我们通过视觉,听觉,味觉所接触到的外界客观事物在脑海中的体现,也就是我们平时行为处事,接人待物及道德规范的理智基础。比如说,我现在站在这里讲课,我的影像通过光的反射进入你们的瞳孔,我的声音通过气流震动刺激你的耳膜,所以你们确定我站在这里说话。”
“好,现在说说潜意识,潜意识深藏于显意识下,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心灵深处,也有人把它称为第六感。潜意识不通过物理刺激就可以在脑细胞中形成影像,比如做梦,我们的眼睛是闭着的,但还是会接受到影像。另外,潜意识在充当接收器的同时,也可以作为发射源,同学都知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就是这个道理。
“对于潜意识的产生目前还存在着较大的分歧,有人说潜意识是显意识的二度加工和体现,另有人说潜意识是单独产生的。我倾向于前者,因为科学是必须建立在唯物的基础之上的。我认为,潜意识产生于个体的生理结构,成长经历,性格基础,还有外界的物理和化学刺激。这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比如我们的一些女同学相信鬼神之说,有的还说亲眼见到过鬼,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在她们很小的时候,父母和亲人往往为了管教孩子,对她们讲述了很多莫须有的神怪传说,这些传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教育的深入慢慢从显意识里消失了。但是好奇心是人类的天性,尤其对女孩子,那些传说已经深深的刻入了她们的潜意识中,所以一看到有风吹草动或竹影轻摇,外加上情绪不佳,潜意识里的东西就会被唤醒,显意识和潜意识组合成离奇的影像,这就是见鬼。”
“哎,这位病人,你好好躺着,别动手动脚的。”郭教授回过头看着我。
年轻医生们发出一阵哄笑,在郭教授的目光下,马上沉寂了。
“好,现在说说这个病人,临床测试他的神经官能系统一切正常。但是通过两次验血发现,他的血清素逐日增高,速度已经超过了生理常规。我想大家都明白,血清素是人体中的兴奋剂,适当的分泌会使人有轻松愉快地感觉,然而,过量的分泌会导致神经功能紊乱```”
“就像服了摇头丸一样?”
教授点点头,继续说:“奇怪的是,我们面前的病人并没有亢奋,激动,焦躁的迹象,体温也并没有因为血清素的提高而升高,我希望大家能从神经心理学角度谈谈自己的看法。”
“会不会是恐怖性神经症?”一位戴眼镜的女医生小声问
“不像,患者成长于军人家庭,从小适应独立生活,性格中没有焦虑和依赖的成分,更不相信鬼神。”
“会不会是创伤后心理障碍?”旁边的男医生跟着说
“也不像,他是一名刑警,曾经三次负伤,而且伤的都比这次重。”
病房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沉思,郭教授抱起了双肩,走到我的床边。
“这两天睡的好吗?做过什么梦吗?”
“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谢谢。”
“不用谢。”教授笑了一下,转过脸对着身后的学生。
“这是一起典型的潜意识障碍病例,一种能量压制了病人的潜意识,使它无法通过直觉告诉病人灾难将至,然而,当血清素持续升高到一个极限,病人的神经系统就会崩溃”
郭教授的话音未落,人群中发出一片嘘声。
“哇赛,教授,他会疯掉吗?”
“教授,他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杀人或者自杀啊。”
“郭老师,这种能量是从哪里来的?”
教授沉默了,低下了头,沉吟了片刻:“如果不是病人本身的原因,那也只有从外部分析了,比如磁场,生物电```。”
我听不到他们的话了,想起了那份看过的案卷。
三个月前,2004年1月21日,魏国梁从精神病医院逃跑,在农历年那个新鲜的早晨,村民发现了他浮在平岛湖面的尸体。
过了初一,还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