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大隋仁寿二年,天下平定已有十余载,都说人心思变,不论江湖之中,或是朝堂之上,总有那么些人不太安份,所谋也不过是名或利。自来天下武林多有豪杰,湖广一带尽是英雄,然而这些年湖广两省却是愈发的孱弱,江南一带势力与蜀中贵湘一带的人都打望着这片范围的主意,毕竟那八百里洞庭虽好,更要命的是湖广一带乃是西南盐运的命脉,若为江南一带好利之人把持,以后西南一带将再无宁日,而江南何门,杜氏甚而闽浙一带之人也想往这盐运上分一杯羹,是而这矛盾也就愈发的尖锐起来,耐人寻味的倒是两方似乎有了默契,那些杀人放火,缠腰斩马的勾当竟都是在这中间地带,只是这一来不免苦了湖广之人。为此湖广狂生叶知天发下宏愿,誓要为两方寻一个折中的办法,叶知天在湖广一带向有狂生之名,虽是背负一身惊人艺业,只是不会做人,常常于言语间得罪于人,所幸此人为人公允,性直豪爽,倒也是混得风声水起。旁人听闻他这说法,无不等着看他灰头土脸,一开始两方也不曾理会,他叶知天自顾地各方奔走,两边仍是照打不误,不料几番争斗下来湖广一带虽是常有死伤,江浙川贵两方更是实力大损,这样一来人们才明白竟然是这叶知天从中捣鬼,不得已只能几方坐下来谈判。就此叶知天仍不满足,要从根子上将这东西之争给灭掉,于是提出各方势力将门下少年弟子尽数地谴到长沙叶门,而叶知天本人杂艺颇丰,此番也承诺开讲武堂倾囊相授,叶知天此举原本是为了令两方少年人多相处些时日,以后在门派中当权再有争斗也会和缓许多,讲武堂也就这么成立了。弟子中倒也不只是世家子,反而有六成左右的贫家子弟,或者这叶知天也正是意在其中罢。讲武堂位于长沙城往北十里,环滁皆山,有溪流似玉带腰绕,风景颇佳,快马可至洞庭,此时正是七月底,天气是越来越热,讲武堂外倒是热闹非常。
“讲武堂,我来啦!”秦庐看着正门匾上“讲武堂”三字,心头一阵激越,将背后包袱往天上一掷,一声呼喊中气十足,竟惊起路旁树上鸟雀无数。此时已是未时将过,那门房正是磕睡的时候被秦庐从磕睡中惊醒,不耐道:“械部的进左侧门,术部医部往右侧门!宿处有人查路引,喧哗作甚?”
秦庐也不答话,寻了左侧门径自走了进去循路牌到宿处,见四处人群熙熙攘攘,录名处围了约摸有十来人,吵闹非常。秦庐探进头去,只见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脸不情愿,讲一口长沙一带晦涩难懂的官话,好在秦庐于方言颇有天赋,听得明白,那少年道:“甲戍房那几个川蛮子,整日地做些偷鸡摸狗暗箭伤人的勾当,我才不与他们同住!”人群中有三四名蜀中子弟,听得那少年的话,虽不太明白,看旁人脸色却也明白非是什么好话,有冲动的就要恶言相向。秦庐心头一阵谔然,找旁人打听了一番才知晓,原来甲戍房中住了几名唐门弟子,这少年拿了房号本来兴高采烈去寻床位,却不料房中几名唐门弟子正在整理暗器,少年见房门虚掩,提步过去,不料房中有名唐门弟子大约是不曾出门,一惊一诧,再加这段月又委实太过萎琐,竟然就将满把暗器激射而出,所幸段月轻身功夫深得家传,见势不妙将门合上才堪堪躲过这无妄之灾,如此一来,段月再也不肯住进那间房。秦庐原本父母早亡和祖父相依,前日里祖父亦过世,闲来无聊又适逢讲武堂广纳生员这才几百里路地赶来,对这住宿倒真没什么要求,当下上前道:“如此我便去甲戍房罢。”那录名的中年人乃是叶知天庄上第一干将,看上去神情萎顿,只是偶尔扬眉于嘴角处露出些许的戾气出卖他之前干过的营生,接过秦庐的路引,思忖片刻道:“也好。”旁观众人一齐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秦庐只是不管,行至甲戍房前,敲了敲门便自顾地走进去,见那三名唐姓子弟聚在一处,于是将随身衣物放置好之后也过去坐下,只不知该如何开口,憋了半天道:“秦庐。”言罢才开始仔细打量屋中三人,左首少脸上异常威严,眉宇间英气十足,道:“唐缺。”右首少年一脸漠然,偶然间眼内精光一闪,“唐照。”中间那少年显然稚气未脱,连声音都还不曾改变,“唐雨。”讲完几人相视一笑,气氛倒是活跃了许多,一番话语下来,倒是唐缺十八最长,秦庐十七次之,唐雨果然最幼,来时才到十五岁。
虚掩的门忽然打开,进来一名少年,乍看上去普通之极,若非他站在面前,秦庐甚至感觉不到他,唐照与唐缺两人对望一眼,都有几分异色,此人无声无息之间欺近,而自己竟然毫无所觉,所修应是贡嘎山一带踏雪门的踏雪无痕心法。秦庐道:“我们房中人已满了,怎么还有人过来?”唐雨道:“我不住这边的。”那少年进得门来,道:“贡嘎山,雪遇寒。”秦庐这才发现,雪遇寒竟然是一身锦衣,光鲜之极,明明似个富家子弟但旁人就是不觉其奢华,反而生出他平常之极的感觉。雪遇寒身后跟着二人,似是从家中带来的仆从,看到舍中情景,都是眉头一皱,道:“遇寒公子,要不咱们还是去城中叶先生府中住吧,这里条件委实太过差劲了。”雪遇寒头一拧,道:“你们回去吧,我住这里就好。”见那二人面上有不豫之色,雪遇寒语气稍重,“还不走在想回去如何给老爷交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