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派培养弟子的方法,与寻常江湖门派有很大区别。其开山祖师原本是南朝梁时名将,三十岁上见南朝乏力,无奈之下退而结网,以一人之力开创黄山派。
他本人于武学一道原本极有天赋,得几名属下之助,竟结合军中战场的手段,创出了一门暂新的武学,唤作破军十五式。最重杀伐,实战极佳。破军十五式最利群战,比武较艺或嫌灵动不足,于乱战时候却是威力倍增。
黄山弟子鲜有独身一人的,多以五人为队,更有一名武医。这一来,若是单挑,多数人都是不惧黄山弟子,但遇乱战群战,对上黄山派多半是有多远躲多远。
这一套办法,于乱世之中,或许十分有效,但此时天下既定,少了些杀戮,江湖宁静,再这么几人同行,便显得有些浪费人力,黄山派位置渐渐尴尬起来。
那门中祖师本是为将之人,最重攻守之道,黄山派总堂更是江湖中出了名的易守难攻。可惜行走江湖不比战场杀伐,三军辟易,攻守或许易调;武学一道,攻守调合却是难了许多。
掌门之子纳兰山算得是黄山派少年子弟中最杰出的人材,破军十五式原本利攻不利守,到了纳兰山手上,却是攻守皆宜。到得纳兰山长成之后,虑及黄山派的尴尬处境,总想要有所作为。
纳兰山于皖南素有勇武之名,对于剑花社社长之位,很是心热,也有心与何不歌一较。只不过纳兰山念及左师叔所言,自己的功夫有气而无势,杀气十足,只能对付一般好手。对上真正高手,难免落败。可恨自己虽是深明其理,却是每欲求变而不得。
剑花社社长的争夺,最终还是成了何不歌与纳兰山的较艺。那日不羁山上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就连何云,也只是当做了一场梦而已。前番何不歌于甲戊房,并未提气,秦庐几人也不觉何不歌有何异样。
此刻何不歌只是往台上一站,台下观战者如唐缺,如雪遇寒都明了,何不歌于心性修为上,必是有所突破,只因时日未久,尚不能收放自如。不过只是如此,已足以令他人心惊。便是叶知天,也是眼睛眯了起来。
若说那日叶知天只是来不及看穿唐缺深浅,那今时的何不歌,已经令叶知天有些羡慕了。这便是世家的好处,自己十五岁才得修武道,八年成就何不歌此刻之功,这等世家少年,却是从小习武,功力更纯,进步亦速。
纳兰山从何不歌上台那一刻开始,就知道自己已经希望不大了,何不歌的高明,出乎自己的预料。勉力提起心中战意,心头忽然一动,何不歌应当是最近才有精进,所以才能发不能收,若是自己能以武悟道,领会那六式功法的话,未尝没有一战之力。念及此节,纳兰山瞬间战意又盛,笑道:“不歌先请罢。”
何不歌对于黄山派武学虽只是有所耳闻,对纳兰山勇武之名却并不陌生。此时虽是空手相斗,仍是将何门剑意用了出来,左手虚捏一剑诀,右手成掌,斜斜往纳兰山左腰斫去。
纳兰山左手虚挡,闪身往左则避去,何不歌对于纳兰山的避让略感诧异,疾往后退开一步。原来纳兰山虽是避开身形,却是闪电间出脚,击往何不歌左脚踝处。
何不歌身形退时,手掌蓦地竖直,左手剑诀化为掌与右手合在一处,也是攻往纳兰山脚踝,纳兰山双腿往地上一点,借力逸出,又再度欺近。
台上台下一阵肃杀之气,黄山派以之威震皖南的破军十五式,终于在纳兰山手底下使将出来。台下诸人只见纳兰山若刑天状,发掌出腿之际衣襟无数自动,何不歌却似轻歌曼舞,姑射仙人一般。众人俱是心头暗道,果然是不歌风流。
台上的纳兰山此时心中正是争斗得厉害,终于把心一横,使出他揣摩已久的六式功法来。旁观诸人只觉台上肃杀之气倏地一消,陪唐雨来观礼的唐缺眉头一皱。纳兰山刚刚这一式旁人可能并无所觉,唐缺明明感觉到纳兰山已然化气为势,台上何不歌显然亦作此想。
这正是纳兰山所创出的第一式功法,将军百战。此时,何不歌日前的精进终于发挥了作用,纳兰山明明看到何不歌在自己身前,以势迫之,却不能动其分毫,只觉何不歌像是已逸出一般,骑虎之下,第二式百战身死接着使出。
何不歌再难相避,左手成指,隐隐对着纳兰山左手掌心,右手以掌为剑,却是遥指着西南方向,段月在台下小声嘀咕,“剑指西南,这家伙上个月都还使不出来的。”
纳兰山跟着使出第三式,身死名没,何不歌愈战愈酣,笑道:“且看我今日以掌为剑,咫尺天涯。”双手或掌或拳,或拍或拿,或斫或刺,与纳兰山针锋相对。纳兰山心神一颤,拟出第四式所需的心境来,有些苦涩,也是笑道:“成败不知。”
叶知天原本只是眯着眼在看,一见纳兰山使出这一招,再从容不得,飞身抢上台去,两手分别切向何不歌二人颈项处。纳兰山遇掌而倒,何不歌却是身形一缩,左肩硬挨了一掌,好在叶知天下手极有分寸,何不歌只是退了几步,左臂垂下,酸麻之极,情知并无大碍,退了开去。
纳兰山最后一招大异之前招工,便是整堂人都感觉到那一场惨烈。任谁也没料到,这一场比武会打成这样。杜语迟虽知叶知天出手实是不愿有人伤亡,仍是心头暗骂,这一来剑花社社长又有得选了。
唐缺等人俱是心中骇然,与唐照对望一眼低头,各自揣摩一番方才纳兰山所用招式,若易何不歌其身处之,到底能如何应对。片刻之间又举首,对着彼此一笑,唐缺是十分坚定,唐照却有些犹疑,迅而眉头一展,似作了什么决定一般,脸上微笑起来。
纳兰山悠悠醒转,忆起还有剑花社一事,努力直起身来,提气道:“纳兰技不如人,自今日起,皖南子弟,自纳兰山以降,惟不歌之令是从。”杜语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忽然明白,纳兰山这一战,不论成败,对纳兰山,只有好处。
往后旁人提起江左人杰,何不歌,杜语迟之外,难免会有个纳兰山了。对于纳兰山的及时表态,杜语迟更是赞赏,朝纳兰山望去,却见纳兰山正好目向自己,两人相视一笑,传递了一番聪敏之人各自的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