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六峰绵延数百里,诸峰高耸入云,周身云雾缭绕,烟霭弥漫。古木参天,林间时有各种珍禽异兽穿梭,灵气沛然。此时正是黎明,静竹峰上绿竹林立青翠,山中一片静寂,云雾朦胧,间闻隐有鹤啼仙音,悠远旷俗。
好一幅人间天上。
一处偏僻小屋外正有一清秀道童席地吐纳。穿的是青灰色道袍,长长的衣袖掩去半掌显然并不十分合身,年纪约莫十岁上下。一张清澈秀气的脸,虽然已有几分淡定成熟,但到底还带者三分稚气。
沈白衣满意地从静坐中醒来,今天他已经第二次修完了道体筑基篇,效果似乎并不如期望的显著,但他也不如何后悔。
轻带上房门,沈白衣知道自己应该到藏书阁寻那真正的入门功法了。
道体筑基篇。
这是每个昆仑弟子入门后都应该修练的第一个法门。顾名思义,这篇功法是基础中的基础,主要使修道入门者能掌握心平气和,忘物忘我的向道心境。洗髓炼体,初去俗世污垢,小成向道之体。一般昆仑弟子都能在一年左右修完此篇,当然,虽这世间多一般人,也有不堪一顾之庸者及惊世大才。昆仑门下就有不少先辈在短于此的时间内完成,当今昆仑掌门依心道人据闻当年五个月便完成筑基。又闻“昆仑后起三秀”中,东方轻候用了四个半月,燕无双六个月,秋落婵更是仅用了四个月。“昆仑九子”亦有不少人早三四个月完成筑基。没有人说这决定了今后得成就,但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事实上,这也基本属实。
沈白衣用了近五个月,一百三十几天,又在第一百四十天重新修炼了一遍。
此道基之所固耳,沈白衣如是言。
今天第十一个月只剩最后一天。也就是说,沈白衣总共用了近一年的时间才把养气筑基篇修完两遍。第二遍比之第一遍多花了近两个月。
天微白,浮云轻卷。两旁是错落有致的静竹,竹叶上昨夜初凝的朝露水晶般透出柔和的光。风过,四下烟云缈缈,似欲将远处的楼阁隐去。耳边偶有几声早鸟清啼,脆婉可人。轻松沿着碎石青草的幽径,沈白衣脚步施然。他虽不过十岁,却爱极了这林静风轻。
藏书阁内是有人的,总有些修为已到可短时间不休息且分外刻苦的弟子会在这里整日整夜地呆。不过,这自然是不多的。书阁的书可以外借,所以更多的是要找资料的弟子。
沈白衣自然不知道这些,这是他的一次来这藏书阁。他感慨:刻苦的人果然哪儿多不会少啊。心中暗自佩服。
昆仑对弟子的约束是极松,除了一些确实无比珍贵的孤本书籍需要峰主或掌门保管外,基本所有的书都能自由翻看。各峰之主也极少管教弟子,都以弟子请教及相互交流为主。
譬如,静竹峰上每隔个把月就有为弟子们开设的基础道法讲解,而讲授这些道法的,通常是一些道法修为已相当优秀的弟子。
各峰之间时有交流,其中便有一些出色的弟子被邀请去其它诸峰为部分弟子基础道法。一来讲解者容易在这过程中有新的体悟对个人修为有较大帮助;二来如此又可保持昆仑六峰间的交流,寂穆清幽中有着朝气活力。同时在不耽误个人修行的情况下,妥善安排了基础功法的传授。
沈白衣就到过那道缘堂听了半个月的讲习。
当然,也有一些比较受器重的弟子能得到峰主青睐,成为峰主的亲传弟子,他们亲自授教。是以沈白衣修完筑基篇无须向静竹峰峰主依云道人禀告,而径直来了藏书阁。
“这天一道人果然学究天人啊!”文重阳合上一本典籍慨然想到。并不深厚的修为马上使看了两天两夜书的他感到一阵阵疲惫,同时,有些凌乱的发髻和微布血丝的双瞳也使他看上去不是很精神。不舍地看了看四周的书架。“必须回去好好休息一番。”文重阳明智地作出决定。站起身来身边仍是极静,其他弟子都沉浸在各自世界中,轻易不能察觉外面的小动静。四周的光线有点暗,封闭的空间也使几天忘记调息的他有些气闷,再看藏书阁那朱红的沉重木门,依旧静悄悄。
文重阳迈出数步,拖着久不活动的四肢往外走去。忽然,那门“吱嘎”一声,缓缓向内开来。藏书阁外正对的一片竹林亦缓缓映入视野。几声晨鸟相鸣隐隐夹杂在清晨的新泥气息中传入书阁。略带芬芳的青草味空气使书阁内众弟子心神一松。晨曦入室。温和地照亮这古老书阁的各个角落。
赶走一夜浊气的书阁似乎也焕发着数百千年老者独特的朝气,浑重中带着清逸。
晨光下,众人看到门外正立着一个有些呆愣的瘦小道童。青灰色的道袍告诉众人他是刚入门不久的小弟子。略苍白的脸秀气温文,干净的笑容使人心生好感,正是刚推开门来对着书海发愣的沈白衣。
“原来是个勤学的小师弟啊!”从各自世界醒来的众弟子都对沈白衣报以微笑,当然也为他惊于阁中藏书之众而自豪。
文重阳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师弟,似乎从他身上瞧出了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他自认看得既隐蔽全面又得体不让人觉得唐突。即使是对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自诩饱读圣贤书的酸书生也自觉地要保持仪态。不过疲劳使他不能使他做过多的思索,他必需回屋了。
与左顾右盼的沈白衣擦身而过,文重阳同样报以微笑。
沈白衣确实在左顾右盼,爷爷以前老说“书林如瀚海”,他总算有了相对无疑的认识……昆仑仅静竹峰藏书之巨就不是他所能像想的了,何况其余诸峰及世间他地。
正自顾不暇,但听得周围有人说道:“小师弟,你是来找入门心法的吧?我给你介绍介绍吧。”
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沈白衣虚心问这个忽然出现在他跟前的热心师兄选择入门心法的注意点,不过却拒绝他的帮忙:“不用了,谢谢师兄。不打扰师兄看书了。”
“帮助刚入门的师弟本是应该的,师尊也有吩咐哦……不过小师弟你要自己选也行,但你要切记……不要妄习过多法门,因为……师弟可要谨慎选择,不然走火入魔要废去一身修为重头修炼,甚至之后永远没有窥得大道的机会了,据说我们静竹峰从前有一个……对了,小师弟你叫什么名字?哦,白衣啊,我们这藏书阁可有来头,据说五千年前……好了,跟师弟聊天真愉快!师兄我叫秦时月,很喜欢帮助别人的,你有什么疑问一定要来问师兄我哦!”
用左耳默默听着这有个娃娃气面孔,但实际比爷爷还罗嗦的活宝师兄长篇大论,沈白衣最大限度地从中听取自认用的信息,其余均往右耳过滤掉。
沈白衣的耐性确实非同一般,换了其他人怕是早走了。
昆仑确无愧修真界第一大门派之名,至少在从藏书中的入门功法上。静林峰上这阁中林林总总便不下百种,其中又有许多小分支。尽管沈白衣已经自认极有概念才从秦时月无尽的讲说下撤走,然而当他来到专门藏有入门心法的书架后,依然目瞪口呆,然后不知所谓地四处翻看,近半个时辰后告诉自己手足无措。
一般初入门的弟子,修完筑基篇便来此选取修习的心法和道术功诀。大方向上就有主修道法、丹器和剑修之分,阴阳刚柔之分,再者道术大致又分有阴阳、五行、奇门遁甲等等。修行路风刀霜刃,多苦不易,若想面面俱到,只怕终其一生心志,到得后来尽列庸人之位。如今修真界虽看似大多以道术为主,丹器、剑诀为辅,然个中是贪多功利,分心不一者不知凡几,诚然可笑。
不论远事,这时沈白衣心里忖度着:“入山测试时,那老道说我五行属水,这《五行道术之水》定时要的,嗯,既然五行属水,那剑术大概要走阴柔路子,《寒冰绕指柔》吧。”沈白衣决定不再浪费时间,“我已经比其他同时入门的弟子迟了半年,若还这般拖沓,岂不永为人下人?”虽然这样告诫自己,但沈白衣仍尽量让自己的每一次决定发生在深思熟虑之后,“秦师兄说了,主修心法最是关键,选择时要慎之又慎,一定是极有道理的……《清玄诀》,就是了!”
“只是这丹器之术,日后定会用到,现在须否也同时修习呢?”沈白衣再度思考。
朝日已升,周身的光线渐渐明朗,书阁内陆续有静竹峰弟子走入。因大部分弟子都各自潜修,倒也仍并没有太多人。只是偶尔其他弟子的窃窃私语告诉沈白衣,他已在这里有些时间了。
“师弟。”当沈白衣又要陷入苦思时,身侧似乎有人唤着。
断定四下没有他人后,沈白衣疑惑地别过头,看见正有一人朝他走来。整洁的蓝色文士长衫,头戴方巾,一脸书卷气,藏不住那黑白眸子里的几丝疲惫。称得上是风流倜傥的一个俊书生。当然如果有一把折扇就更好了。
沈白衣认出这个师兄刚才自己进来时见过一面,那是见他看来颇狼狈,心中暗自嘲笑,现在一看,竟是个不厌人的模样。只是唤自己不知何事?正思量着,这师兄又说了话。
“师弟,在烦恼是否同时修练哪几个门法门吧?”
听他的话,莫非有什么有趣的见解吗,也没有仔细想想其中的意思,当下沈白衣便问:“应该是的,师兄。我叫沈白衣,初上昆仑,师兄是否有什么建议?”这话说的甚是老成,一点不似十多岁的孩童。
这人自然是文重阳,他认真将自己梳洗一番,再打坐调息几个周天。忽然想起刚看完的那《天一传记》有一模糊之处,按奈不住心中意念,便又回了这……
正好遇了一筹莫展的沈白衣,这个适才数瞥的小师弟,于是上得前来打起招呼。
“天资所限,大多数修真穷其一生也无法窥得大道之境,更不用说同修数门法诀了。但总有天资绝顶者不能以常理断之。据说,我昆仑开山祖师天渊子同修原火真经、清玄诀、苏木真诀及如今我昆仑镇山之法太玄上清道,千载皆大成,后开仙界之门,跳出万丈红尘……而数百年前惊世之才云清子亦习有太玄上清道、九御皇极经……诸多绝世法门。”
这书生倒对昆仑及修真界众多传说如数家珍,说得极有兴致。
不过,沈白衣却皱了眉头,想到:“这厮莫不是看出我刚才心底的嘲弄,换个法子嘲笑我吧?我只问他丹器,他却讲那些昆仑前辈高人。不是笑我是庸才,不自量力?”抬头见这家伙讲及这些掌故,目中浓烈崇拜的神光,竟没有一丝的戏谑。沈白衣不好恼怒,只好不去管他。
这可真冤枉了文重阳。这人自诩颇能识人。初见沈白衣时,知他命格有奇,以为不是凡人,便跑来结识。还自顾自地说了那些常人不可及的老家伙。这里且不论文重阳是否在炫耀自己的博闻,也不谈他是否看重沈白衣。总之,沈白衣做好了妥协,他把“丹”和“器”入门都带上出了书阁。
将藏书阁的书外带,当然可以。只是刚入门的弟子不得超过五本。
“嘿,沈师弟,我姓文,文重阳。”
……
沈白衣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浮云,它们慵懒而悠闲。
修真的日子,终于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