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倾城
“神光尽敛,不逸锋芒。卓尔温文,清秀绝伦。”这是两年过后再见到沈白衣时,依云道人的第一印象。他没想到仅是两年光景沈白衣似又将“清玄诀”练至更为高深的阶段。便是他,亦不再能轻易探知。沈白衣的刻苦依云道人多少知晓,一时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陆飞阙不比依云道人,当然看不出沈白衣具体修为,他只道沈白衣似乎变得更不经打了。不过从依云道人的神色又隐隐看出绝非那么一回事,暗自嫉恨的同时,又想自己两年来修为大进,与那燕无双相去已是不远,沈白衣从前便弱于自己,今时怕被自己甩远了去了!
一定是自己近些日子练功太多了,过于警觉吧!陆飞阙忖道。想到两年前还跟自己相差不多的师弟如今早非自己对手,陆飞阙心中自是得意。
原来两年来“后起三秀”的风评不见低落,而是日益高涨,如今竟隐然在昆仑九子之上。燕无双虽在三秀中居末,但因其尤为好战,修为之深更为昆仑弟子所知。而其他一些较为杰出的各峰弟子亦日渐为人所之。陆飞阙自从两年前被燕无双几招轻易败后,下了狠心苦修了颇长一段时日,果然声名鹊立。诸如他、冰月、涵音都是昆仑年轻一代声名颇浓的弟子,更是不久后昆仑道试的热门人选。
是以在许多人眼里,陆飞阙等亦仅是逊了昆仑三秀一筹。
沈白衣进来后随意扫了堂中一眼,惊讶地发现这时戚休阳同颜云也都在,却是不见冰月。
依云道人显然也有些疑惑,问:“修阳,你们知道今日冰月为什么还没来吗?”
众人皆是一阵摇头。
这时堂外走进一人,月白衣衫,冰雪之姿。不是冰月还是哪个?
冰月一入门便发现一身素服的沈白衣立于厅堂之上,她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也不说迟到的缘由,只道了声:“师父,冰月迟了。”便往堂中寻了位子坐下。“两年期过了。”她只是心中默默想到。
见爱徒不说,依云道人也没多问。他温声询问沈白衣道:“白衣,这两年闭关你该有不小收获吧?”
“是的,弟子已初窥秋水剑意。”
“哦!”依云道人有点讶然,“且让为师看看。”
沈白衣闻言微一愣,他如今已知真正的剑意远不可言语传之。因此那次依云道人问他何为秋水却是根本没有答案。不过沈白衣心中一动,欣然点头。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秋水骤现,雪刃含一道青蒙蒙的毫光冲天扬起,顺手挽了个剑花后就“铮”的应声入鞘,安然不复有一丝动静。
场中诸人均看得莫名奇妙,却见依云道人抚掌大笑道:“如此为师将秋水诀传予你果然是正确的。”
沈白衣略微含笑,泰然受了赞赏。
陆飞阙不明所以,只在一旁暗暗冷笑:“两年间竟然才一个初窥门径的程度。还在那糊弄人!”
其他如冰月诸人虽不知沈白衣这一招有何玄机,却知必不简单。
正当众人各有心思之际,沈白衣又淡淡道:“师尊,弟子欲自更名为剑倾城。”
只见他正襟长立,此刻竟少有地流露出些许情绪。
“剑倾城,沈白衣……”依云错愕,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当他无意问起白衣这名字来由时,那沈老曾告诉他是沈白衣自己所起之事,当即笑道,“呵呵,剑倾城,以剑为姓,一剑倾城,好气魄,好名字!”
“擅自更改自己性氏,这等对祖上大不敬之事怎能做出?”一听就是两年不见的陆飞阙出声。
沈白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说出来,只是需要一些人的确认。再为之解,却是多余。
戚修阳此时已对沈白衣颇抱有兴趣。他正要开口说话,依云道人出言轻喝道:“修道之人哪来那么多忌讳。”接着又道:“白衣来了正好,今天我们要讲的是《抱朴子丹解》。”
……
天穹阔朗如镜,几朵净云惬卧。初升照日温柔散着亮银色华曦,此时已是近午。
众人向依云道人告了礼,便都出了广怀别院。
沈白衣,不,剑倾城正要离去,戚修阳却出奇道:“剑师弟,能不能和我们一道去道场吧?”
剑倾城张了张口,忽然看到冰月投来清澈的眼神,终究没有说什么,沉默地跟在几人后头。
戚修阳笑了笑,回首问冰月说道:“冰月师妹,是不是又有人来挑衅?”
冰月见剑倾城没有拒绝本心中一喜,听了戚修阳的话却“哼”了一声,淡淡道:“来时遇到一个刚入门的师妹,便迟了。此次却是那个朝歌惹的麻烦。”
除了剑倾城外,其余众人都大悟。
戚修阳在旁解释道:“再过两年就是二十年一次的道试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们昆仑的六脉弟子一直摩擦不断。这不,现在又有人找上门来了……朝歌是我们静竹峰两年来刚展入头角的一个优秀弟子,比较好战。所以……”
边说着,戚修阳自己也苦笑连连。
原来为争夺“昆仑九子”的名号,各脉弟子谁也不服气谁,瞒着各自师尊暗地里经常约斗。而戚修阳是上次道试第三名,所应之战怕不少了。因此,冰月自不愿当着依云道人之面说明缘由。
其实各峰主也未必不知,想来见于弟子修为无害,甚至有一定帮助才都装作视而不见。再说那个真愿看到自己弟子不如人呢?
“冰月师姐,来的是何人?”陆飞阙踌躇满志地说。
冰月皱了皱眉头道:“廷欢。”
“哦!竟是凌羽峰的廷欢。”戚修阳奇道。
“没关系。他就交给我了。”陆飞阙提了提手中裂云剑自信满满。
“可是……”戚修阳迟疑地看了一眼剑倾城说道。
剑倾城轻笑:“早晚会有机会的。不是吗?”
自开始剑倾城因为不知个中情况便没说过一句话。而那颜云则一直乖巧地立于戚修阳一旁,神色柔和地看这众人,当然更多时间将目光放于戚修阳身上。
往道场的路其实亦是往道缘堂的路。道场乃是用于弟子平时切搓的一片空地,设于道缘堂一旁。路上时有静竹弟子敬慕地同众人打招呼,但竟没几个识得剑倾城。意识到这点的诸人心生古怪,没料到剑倾城在静竹修道也已好些年,虽知他平素少与人交游,然如此人缘实太差强人意。
众人顾着剑倾城颜面,也不点破,只在心里暗道怪物。好在他并不在意这等琐碎,这时正专注于行功于腿。
若此时有目力高明的人仔细看剑倾城双脚所过之处定会惊呼。但见其所过之处脚印浅极,可怕的是每个脚印的大小一致,且脚印之浅丝毫无异。
剑倾城心中想虽然他闭关时,曾于识海中演练无数遍极缓步,并且做了诸多调整改进,使之更能融和于自深剑道。然而实际尚不能真正十成十地运用于己身。于是这时他运千斤之劲于腿,同时飘离于地面极低处,步踏极缓漫漫而行。而那浅浅脚印,则是剑倾城有意隔空透过脚劲留下的。别人见他步法奇特,不经意间轻松挪移,似信步从容,哪知他脚有千斤,且根本未曾着地呢?
不过话又说来,这般法子剑倾城是需要极强忍耐力的,又能有几分心思理戚修阳几人呢?
众人到得道场外,即有人欢呼着迎将出来。剑倾城随着一群人骚动着入了道场。四处百丈来长的空地竟是满砌着方的正青白色青璃岩,及目是累累细痕及浅广的凹陷,直栏古垣,年代已是久远。
这青璃岩虽是修真界较为寻常的石料,然而其出色之硬密度仍非寻常法术剑招打击所能损伤,可见在这道场之上曾有过何等激烈的比斗。
一众人刚入了道场后便见场外沿聚着大量静竹弟子,其中一小群人周围相对独立,迥异于其他弟子的焦动不安,这些人不时发出阵阵喝彩,远观极是醒目,显然非静竹弟子。中见有二人在斗法,罡风剧烈,正值酣战。
其中那俊朗的蓝衫男子此时神色自如,手按法诀,法宝是一长钩,蕴劲化形,好似中规中矩,然而又总能堪堪化去对手猛烈攻击。
另外一人却是眉目浓重,高拔魁伟。一把飞剑狂舞,气势如虹,虽处下风久矣,竟不露败迹,殊是捍勇。
眼见戚修阳为首的诸人行来,那俊朗男子即短啸一声,长钩忽蓝光大作,霎时锐响如惊雷霆,夹势直击。威势如此,饶是那魁武男子胆气干云亦变了脸色,却仍旧不露退意,反暴喝一声,兴奋般狂肆催尽全身功力,飞剑墨色光华愈发浓郁,身剑合二为一,直面应敌而上,当真锐勇难挡。旁边众静竹弟子纷纷叫好,那些他脉弟子亦不禁为他的勇武侧目。
两道辉芒碰撞,就闻一声闷响,这墨剑男子已是脸色苍白,踉跄跌倒。旁边一把墨色宽大飞剑早“锵”的掉落于地。不过他很快便站了起来,虽模样狼狈亦无甚大碍,他提着剑向自己对手走去,宽厚笑道:“廷欢师兄道法强我甚多,我朝歌这回是服了。”
这汉子倒痛快得很!
再看那执钩男子此时虽面色微红,却也安然如常,想来开始便是大大藏拙了。他笑着说:“兄弟亦是强勇过人,若非我修道时日长于你,今日怕要出丑。”看他语出真诚,倒不显傲气。
两人哈哈大笑,掺扶着走向在正远远观战的戚修阳几人。那朝歌高兴唤道:“大师兄,冰月师姐,陆师兄……你们可都来了。”
廷欢亦恭敬说道:“戚师兄和诸位师弟师妹也来了。”
戚修阳先是瞪了朝歌一眼,笑骂道:“又是你这浑小子惹的事。”接着又为两人引见剑倾城。说起剑倾城这两年闭门练功,朝歌恍然道:“你就是以前那个师尊神密的亲传弟子吗!我还一直想跟你打一场呢!可惜一直没机会。”
这朝歌原是静竹除陆飞阙、冰月几人外年轻一辈中的高手,一身“墨龙诀”已有相当火候。虽极是好战,为人却磊落坦荡,豪爽诚厚。两年来因为到处挑战的关系,在静竹峰乃至整个昆仑都极有人缘名声,连戚修阳等依云道人的亲传弟子亦同他交情颇深。这些皆视他为可静竹峰年轻一辈除自己几人外的希望,平日里对他也是照顾有加。但是那时剑倾城正闭关清修,自然无缘一见,更不说挑战了。只纵然得以一见,剑倾城那时是否愿意理他,却是难说。剑倾城一来此便发现人群中的文重阳三人,这时随着戚修阳不便离去,也不招呼,只在他们转过头来时冲他们笑了一笑。剑倾城今日刚出关已是早晨颇晚,于是直去了广怀别院。如此文重阳、清河他们实不知剑倾城出关之事,这时忽然见了面,一脸激动和惊喜自是不谈。
剑倾城看着他们,心里流过淡淡的温暖。
苍生瘳寥,前路如此寂寞,有时不需更多承认,只是你们,让我温暖。
朝歌话刚说玩,却惹得冰月轻哼了一声,这才想起她最不喜无谓争斗,只好呐呐地说道:“我不……”
见朝歌惹冰月不高兴,陆飞阙也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插嘴道:“剑师弟剑道修为不比我差,朝歌你可不是剑师弟的对手!”
朝歌惊诧地看了看修长纤瘦的剑倾城,似有些不信,但也没说什么。
……
几人又好生寒暄了一会,那廷欢道:“我来时本一意向戚师兄请教,出言多有莽撞。适才与朝歌兄弟一战,发现以我今时修为事尚勉强。既事已了,我这便告辞了,只望日后戚师兄能让我一尝素愿。”
众人见他如此果决离去,心中虽惊讶,除了陆飞阙略失望外,亦对他多了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