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同行
落日。幽竹。静居。
竹翠风轻,沾衣飞叶。
其间有一一十二岁粉衫女孩正在舞剑,灵巧如玉蝶,剑势如雨,银光绵绵。旁边静站着一清秀风骨的白衣少年,神情淡漠绝尘,四目似微闭,却无端地给人极有神的感觉。片片竹叶飘落,远远而观,竟是自然融于夕辉照竹的宁和。
女孩手执着长剑,俏生生而立,微红的脸上一层细密汗迹,在夕辉下却却是有几分恬澹穆静。她笑靥如花,脆声道:“剑师兄,我的沾衣十三剑练得怎么样?”言语间颇是期冀,想是极盼着白衣少年能好生夸夸她。
这两人自然是丹儿与剑倾城。剑倾城下红叶峰时便已傍晚,念及丹儿已在自己所居练了一小半天的剑,匆忙归来。这时正检查她的沾衣剑法呢!
“我明日要下山,你就不要来了。”剑倾城仿若未闻,自顾自轻轻说道。
“啊!”丹儿惊呼,也不顾着剑倾城的夸讲了,“去哪里?剑师兄下了山,丹儿找谁学剑呢?”
剑倾城出奇地耐心说道:“你自己练些时日,剑道在于悟,有没有人教有何干系?或着,师尊也可以教你。”
丹儿又道:“可丹儿只想跟剑师兄学剑。”她双目转动,急急道,“不然丹儿跟师兄下山吧?”“不行。”剑倾城断然道。
丹儿顿时双眼楚楚微红,若是这处无人怕已泫然掉泪。她这些日子以来渐知剑倾城脾性。晓得他说不行就一定不会带自己,心中难过。
剑倾城似也知道自己话重了些,叹了口气,说道:“便是我肯,师尊也不会答应。师兄此去有事要办,你修为尚浅,若去那处,却要被妖物害了。”
丹儿听了才收起伤心,急切问道:“那里危险吗?”
见她没作纠缠,剑倾城心中松了口气,道:“不危险。我此去还有你冰月师姐一起。”也不想她在多问,兀自闭目,摆摆手让她离去。
意沉识海,试图思至深处,剑倾城不觉冷汗连连,一身长衫后背竟是浸透,他委实没想到陌鞅真人的阴阳剑意竟是可怖如斯。
辟邪阴阳剑诀,剑荡阴阳,群魔辟易也。法道轮回间,佛魔皆可灭。练至高深处,绝非仅是世人所道除鬼之技。神冥莫测,魔灭轮回,天之殇,魂之魇也!
不知什么时候,月华已悄悄照入竹间,映得绿玉般的碧竹,如笼着轻纱一般,流韵丰泽。夜幽深,月初明。四下万籁皆静,夜色入怀,一阵长风戚戚扫过,竹叶婆娑。
屋下,一个略单薄的身影静默盘坐。似乎亘古以来伴随着寂寞长久地存在。时光悠悠,在这里,她已被忽略。
苍旻不语,皓月无言。
天若有情天亦老。
大道沧桑,是不允许有丝毫松懈的。任何轻视的情绪都可能导致毁灭。
沈白衣虔诚的遵守。
——
次日清晨。
剑倾城稍稍收拾了一番才起行。到了静竹山门时,但见冰月已在那处,春日傲梅般伫立,晨风中却是平添了柔和。
“冰月师姐,让你久等了。”剑倾城习惯行地微笑着,虽然更多的时候这中间其实没有多余情绪,只是,只是习惯罢了。
冰月静静道:“我也是刚来不久。”或许是清澈的晨风,清冷的话中竟是有了些许愉悦。
眼看朝阳初升,晨曦分明。那旭日彤光澎湃充满地泻下,整个昆仑山脉扫去一夜幽穆深邃,焕着磊落和博厚。
两人俱唤出各自飞剑,直入云霄。
出于众多缘由,多数修真门派皆有守山之阵。一如蜀山之有诛仙,又如天外凌霄之有戮天绝阵,此二者乃是天下数一数二之山阵。而昆仑似乎是个例外。
昆仑山脉位于神州中央方位,山体众多,幅原辽阔似无边际,山外有天然成形之千丈云海。云海之内飞鸟为之不渡,万物皆泯。若无昆仑所传“驱雾诀”与及出离线路,寻常修真御剑必只在雾中横冲直撞,迷失前路,更不谈尚无法御剑飞行的修真及碌碌凡人。
雾海翻腾,云涛汹涌,壮阔非常。四周浩浩淼淼苍茫无亘,目不能视。
剑倾城与冰月各念动“驱雾诀”,周身闪着淡淡华光,片刻似有一股无形的力将数丈内烟雾逼开。两人御剑往北而行,只听得耳边寒风呼啸,好似滚滚云浪滔滔而来。
……
约时过了个把时辰,一声锐啸,云海中两人只觉得眼前一亮,身已不在白茫茫云雾中。
澄空万里,广褒阔野。九州大地,凡世嚣尘,龙蛇纷繁混杂,有钟灵安和之地,亦有险山恶水之处,远不同于昆仑山中仙家元气盎然,静幽绝尘。
在昆仑山脉之外围,是一处葱郁密林,方圆百里缈无人烟。然由此地观昆仑方向,也不过是无尽丛林高木,却是被施了极高明的幻化之阵,外人轻易不能察仙山所在。
剑倾城想拜入昆仑须臾已是九年之久,今时方得下山,也不知这北溟之行又会如何?心中恍惚,又想自己如今与冰月同行,陆飞阙回山可要气死……
一时思虑诸端,微微出神,只任着秋水随冰月的月影疾驰。耳边传来,“怎么?与我一道出行不高兴吗?”
剑倾城别过头一看,却是冰月轻轻开口。一句颇是暧昧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除了冰冷,剑倾城还真没听出第二种味道。
这几年来,冰月可出落得愈是标致了,闲静时淡雅若仙,冰肌雪肤,清冷玉颜衬着绝世之姿。只是这凤眸依然含雪般清洌冷凝,或是更甚于前了。极多昆仑青年弟子开始明里暗里追求她,个中自不乏优秀俊杰,却皆是碰了钉子。总算剑倾城尚未真与众人隔绝,因此便多少从清河等人口中知了些诸如此类的趣事,他却是当笑话听了。而这其中又属陆飞阙的追求最是猛烈,也最有力,至少他自己一定这般认为。
剑倾城寻思着,微微笑道:“师姐说笑了。此处荒凉,到最近的较大城镇还有百里,我们尚要快些赶路。”
冰月点头同意。
于是剑倾城两人没有多作停留,一路御剑北上。
约又过了一个时辰,两人飞行速度已是慢了下来。空中可见前面不远即有个小镇。
剑倾城道:“师姐,我们下去吧。”冰月点点头,两人觅一无人处,剑诀一引,从空中落下。
坚持如此长久御剑飞行,在剑倾城及冰月都是首次。落地的二人明显感到疲乏。冰月甚至微晃了晃身体,差点跌倒。剑倾城没敢去扶她,只在原地休息。
如今已是初秋,此处之景不同于昆仑山上几无四季分别的秀奇常绿。寒风扫高木,几株高树挂着略微黄色的枯败枝叶,凉风中打着旋儿沿椭圆轨迹飘落,比起红叶峰深之切,幽之戚,多了分广野的萧瑟瘳寮。冰月似欢喜于这般景色,清冷面容上悄悄绽着浅浅的笑靥,雪眸顾盼如秋水,冰川初融尤可人,脚步似也轻快了许多,如林间轻舞的白蝶。剑倾城不紧不慢跟于其后,脸上挂着一抹不变的轻笑。
渐渐看到一些来往的行人,冰月这时才慢下来与剑倾城一同缓步而行。只是嘴角仍隐着淡淡不失的笑,寒霜中带着一丝暖意。
这随云镇离昆仑颇近,镇中倒也繁华,熙熙攘攘。砌石长街,店铺林立,其中更有不少负剑男女出入,大多长得俊俏,比寻常人多了份灵气,一看便知是修真中人。镇中有一家宽大的酒肆,门楣横匾上“逍遥记”几字入木三分,龙飞凤舞。剑倾城心中一动,朝冰月笑了笑,两人步入这店中。
此刻未到午时,酒肆中仅两名客人,不大的地方倒也空旷。靠近门的这两名客人,竟恰也是一对年轻男女。
这两人同桌而坐,男的英气勃勃,俊俏倜傥,女的貌美如花,秀丽端庄,皆身有长剑,想亦是修真之人,修为倒也不弱。两人神态大有亲密之意,看来颇为般配。
四人皆气质非常之人,剑倾城二人一踏入店中竟使得小小酒店亮了起来,多了暖意温馨。那两人也有感应一般转过头来。
剑倾城二人不欲多事,略看了一眼即径自寻了快桌子坐下,要了壶清茶,默默休息,也不说话。只是冰月之貌实出人多多,虽旁边有女子,那年轻男子仍忍不住多瞧了几眼。这种情况剑倾城向来只当不知,而冰月则一脸寒霜,面如青玉。幸得那男子尚有分寸,又有同行女子在旁,这才警醒,讪讪回头。
说来剑倾城两人也颇奇异,虽冰月冷漠,然而剑倾城总也温文尔雅,春风含笑,可两人便是隐隐给人予距离感,只可远观,不得随意靠近。否则只怕那男子此刻已跑来结识他们。
“这夜鬼公子丧尽天良,不知败了多少女孩的名声!如今杀了他,真是幸事!”忽听那两人中一女声说道。
“确实如此,这厮太过狡猾,我正道中人几次寻他,多被他逃脱,今日幸好有师尊遮天网的奇效,这家伙才能授首。”初时这男子并不放低声音,一者不是什么恶事,再者此时店中除店家及剑倾城俩人外再无他人,且剑倾城俩人一看亦是同道中人,自然更加无需掩饰。
不过这会儿他似想到什么一般,忽压低声音道:“这贼子据说是百鬼妖道那凶人的爱徒,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还是先南下与大师兄会合……再来彻底除了这贼子的爪牙吧。”
那女子似一惊,惋惜地叹道:“唉,不能早点铲除这伙贼人真是不解气。”
两人接下来的对话愈是低……
剑倾城与冰月对这两人的忽然小心虽然费解,却也不甚在意。稍微各自调息后便离去。他们没有注意在他们的背后,同样有两道剑光朝南方飞去。
只是,见道了,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