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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飞鸟



作者:画师
 
    1、换子

    是年夏天,天气格外炎热,太阳分外的大,好象要把越前国这个弹丸之地蒸发了似的,路上没有几个人影,仿佛人人都怕被太阳融化了一样,街道静得可怕,一片死寂。

    然而,骏府城外却一片热闹。

    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柿子树下,围着一大群人,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树根下留出一片空地,中央站着一个男人和一头牛,这个男人风采类似武士,全身散发出风尘仆仆、却精神饱满的神色,腰中配有象征武士身份的长短双刀。他口中喃喃念着各种开场白,中间还不时加入一些咒文,之后,他大声喝道:“各位看好,现在我要吞下这头牛。”

    在场的所有看客,都无言的点头,把眼睁的大大的,连眨都不眨一下,仿佛怕错过每一个细节。

    “看着我的双眼!”

    看客们情不自禁的被那男人那锐利的眼神所吸引,看着看着,那男人的眼睛越来越大,似乎要将众人吞噬进去一般。男人牵着牛鼻,逐步往后退。他身后的人群,也逐步为他开出一条路。最后,人群变成一排横列,聚精会神地看着男人与牛。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男人开始表演“吞牛术”。在看客们眼中看来,那么一头庞大的牛,先是后足不见了,再是牛身不见了,接着是前足、牛颈、牛头不见了,最后,男人口中只剩下牛角与牛鼻。众人看得呆若木鸡,瞠目结舌。冷不防,从顶上传来一声叫唤:

    “骗人!骗人!那家伙只是趴在牛背上!”

    看客们这才如梦方醒,几个胆大的走近一看,果然不错,那男人真是是趴在牛背上的。

    那男人抬眼瞧了一下头上的柿子树,原来,树枝上作着一个行商的人,正在哈哈大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各位看官,既然法术被破了,在下再来一招“开花术”吧。”

    那男人从怀中取出一粒牵牛花的种子,放在手心,拔出腰际的短刀,在地面挖一个洞,郑重的把种子放进洞里。之后,卸下身上的斗篷,盖在种籽上。

    “看着!要开始萌芽了!”

    看客们瞪大双眼,凝视着斗篷。男人掀开斗篷,土中果然已经冒出两片牵牛花嫩叶。男人时时抖动斗篷,掀来覆去之际,牵牛花逐渐伸长茎子,缠绕上松树。不一忽儿,茎上长出花蕾,顶端开出一朵大红花。

    “花开必谢,在此徒费工夫等花谢,不如先摘下。”

    男人道毕,抽出长刀,快如闪电般斩下红花。咚的一声,红花掉落在村民眼前。与此同时,缠绕在松树上的花茎也消失了。顿时,柿子树下欢声雷动,掌声四起。在场的看客无不惊异这男人法术之奇妙。这男人看了一眼骏府城,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然后牵着牛,冷笑一声,扬长而去。待村民收回视线,回到地面上的红花时,才猛然惊觉,原来,那朵红花,竟是原本坐在柿子树枝头上那商人的头颅。众人当下抱头鼠窜,仓惶而逃。

    柿子树下一片寂静,只有那商人的血从头颅中汩汩的流出来,渗入土中,留下一片惨红。远处,猫在房顶上呜呜的叫着,那声音如此的诡异,像婴儿的哭声,又仿佛不象是这个世界的声音,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启秉夫人,二夫人好象快要生了。”

    “这么快,不是才八个月吗?哪有这样不成体统的事,不事先告知一声就准备这样随随变变的生吗?”

    “今天早上还进了半碗粥,在园子里歇着,过了中午就喊肚子疼,现在羊水都破了,二夫人和少主可能都有危险,我们应该怎么……”

    “好了好了,准备个柴房,请个接生的接生婆。主君知道了吗?”

    “今天早上和太田君、井上君去秋田打猎,过了中午还没回来,还没派人去报,想必现在还不知道,要现在报吗?”

    “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别扫了主君的雅兴,你自己处理吧。”

    “是。”

    妙子虽然是越前国藩主庆长的侧室,地位卑微,却很受主君宠爱,也因此受到庆长正室洋子的嫉妒,处处为难她。妙子温良,经常被欺负,庆长看在眼里,于是更加宠爱她。想来这次洋子趁庆长不在,妙子临盆,又在想着花样折磨她了。

    这是一间潮湿阴冷的小柴房,只有一个小天窗透着几束惨淡的光,几个侍女慌慌张张的把妙子抬进来,又像作贼一样慌慌张张的离开,只有妙子的一个贴身的小仕女一直留在她身边。妙子因为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嘴唇像印了一层霜,头上沁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娇小可人的脸透出几分委屈,不禁令人暗生同情。然而她毕竟是侧室,地位卑微,即便是为主君传宗接代,想来也是被轻视的。请来的接生婆动作迟缓,透出满肚子的不愿意,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是在咒她还是骂她。

    “把你主子弄醒,她不配合,我怎么帮她嘛!”接生婆不耐烦的对小仕女说。

    小仕女大概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沾满血的双手一直在发抖,畏畏缩缩的轻声呼唤她的主子,妙子就这样被被反反复复的弄醒又疼昏过去,本来就清瘦的脸好象一下子又被剐了一层。因为疼痛和委屈她轻微的呻吟起来。

    “不要脸的,一点体统都没有,难道不知道生孩子时不管再疼也不能发出声音吗,使点劲。”接生婆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洋子,“真是麻烦,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麻烦的,你以为你这是娇贵的身子吗?到底是贱民,呸……”

    “童丸,”

    “是。”

    “去阴阳僚请日海大师来,说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找他,带轿子去,要快!记住从小门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身体不适,请大师来是参相数的。”

    “是,夫人。”

    阴阳僚离骏府城虽不远,但想来洋子确是有什么急事,抬轿的人一路小跑,轿箱上下颠簸,童丸一边催促一边也跟着轿子小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夫人确是有急事吗?”日海在轿子里发问,声音异常的生硬,仿佛是一块石头在说话。

    “是,夫人——夫人确实——是——下了急令。”童丸显然没有跑过路,现在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日海便再也不出声了,这时只听见轿子里突然发出一声“咚”的像是金属敲击的沉闷的声响。紧接着童丸惊奇的发现,脚下的地面仿佛动了起来,不断的向后移动,速度渐渐变快了,最后竟像飞了起来,正在惊异之际,他们已经走到骏府城下。抬轿子的人一阵唏嘘,显然是没见过这等事,童丸看了一眼轿子,只觉这日海大师能丈地缩尺,决非等闲之辈。

    日海和尚穿着青蓝色的法袍,拿着一个有九个金环的法仗,度着慢步在童丸的引导下来到洋子居住的清宁小居,信步走了进去,他没有丝毫的拘束,仿佛进入自己的家一样。

    按照礼数,洋子在垂帐之后,与日海隔了一排侍女相对而坐,两人彼此沉默了一阵,都没有说话。日海小口嘬着茶,整个大殿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奇凌香木的味道,浓厚的空气令人窒息,仿佛真空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你们都下去吧!”洋子首先发话,“童丸,你去外面守住门,不许任何人进来。”侍女们匆匆退了出去,现在整个屋子里就剩下洋子和日海两人。又过了一小会儿,“是因为二夫人的事吧!”日海终于说话了,却没有抬头,还是一直嘬着茶,还是那种石头一样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来。

    洋子的脸微微颤抖了一下,像心事被说中了一样,既惊愕又恐惧,她没有想到这日海和尚比传闻中的还要厉害,竟能猜出她的心思,但她的脸上却分明透出那么一丝笑意。

    “小僧虽不敢说可以参天机,知人命,但有些事还难不倒小僧。”日海还是一直嘬着茶,好象他碗里的茶喝不完一样。日海吟起诗来:

    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

    纵使锋刀常坦坦,假熬毒药也闲闲。

    我师得见然灯佛,多劫曾为忍辱仙。

    几回生,几回死,生死悠悠无定止。

    男儿身,女儿身,不过一场梦浮生。

    “大师知我心事?”洋子一下子沉不住气,说话也急促起来,失去往日大房夫人的仪态。

    “呵呵呵……夫人失态了”日海笑起来和说话一样冰冷,“夫人无非是担心二夫人生下少主,受主君冷落。”

    “有何法解?”洋子更急切了,脖子似乎比平常更长了,仿佛在探询宝物那样,一下从坐垫上站了起来。倘不是有所顾及,定然是扑在日海脸前。

    “简单简单,小僧可以使鸡蛋里的公鸡变成母鸡。”日海仍旧一副生硬的表情,好象一块石头在说话。

    “你是说……”洋子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凑到一起去了。“如是那样,自当很好,我此下便也没有顾忌了。该如何酬谢你呢!”

    三界如轮转,浮生若流水。

    汝看朝垂露,能得几时安。

    奇怪,奇怪,

    怎奈小僧做尽天下事。

    罢也,罢也。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不过小僧有一个条件”日海仍旧低着头,没有正眼看一下洋子,眼珠子好象一下子定在手中的杯子上。

    洋子信心十足的说:“大师直说,想要多少金银都可以。”

    日海并没有理会她,仍然是用他那僵硬的声音说话:“我想借用一下骏府的通门手符(进出骏府的手令)”日海这回抬起了头,洋子遇到了日海的目光,那是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烈的寒气逼人的目光,洋子不禁打了个寒战,嗓子像塞了个东西,一时说不出话来。日海又接着说到:“至于二夫人,倘若在主君回城之前分娩,恐有性命之忧。夫人应该放心了吧。”

    日海走出舍间,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的表面有一块铜钱般大小的黑影,“华严圣重、华严圣重啊!恐怕来不及了。”

    “哇……”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整个骏府城的宁静,仿佛从遥远的高天原传来的声响,有那么一会儿,在场的每个人都像被定住了那样。骏府的下人们也都欢欣鼓舞,尽管在意料之中,但每个人都为府中将添一位新主人而高兴。只有洋子保持着异常的平静,她关心的是妙子此次诞下的是个男婴还是女婴,洋子匆匆赶到她精心准备的小柴房,一直守护在妙子身边的小侍女抱着一个婴儿高兴的跑了出来,“夫人,二夫人生了一位内主(女性的少主称为内主)。”

    洋子顾不上看刚出生的婴儿,“确实是生了一位内主吗?”

    这句话问的小侍女一脸茫然,“二夫人确实只生了一位内主。”她把包被打开让洋子验身。洋子掀开包被看了一下,这才放宽心下来,整张僵硬紧绷的脸也一下放松下来,“内主好,内主好,好!”,洋子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仿佛一个男人成就了一番大事业那样,“来人,替二夫人安排暖房,好好照顾。”她回过头来,对童丸说:“去禀报主君,说二夫人生了一位内主。”

    等洋子回到清宁小居时,日海已经不见了。不管那和尚说的是真是假,总算了了她一庄心事,又不要回报。“哼,真是个奇怪的和尚。”洋子大概还没有忘记日海那冰冷的眼神,扶了扶衣服,只觉得全身冷的荒。进去内殿,才发现,日海不知什么时候在坐垫上留下一封书信,展开以后只有这么一段话:“喜也好,悲也好,永不忘,大悲大喜古之人谁知其得失乎?”

    远处,庆长出猎随行护卫的部队像一条长龙,浩浩荡荡,气宇轩昂。走在最前面的是府中近卫队的队长,他穿着银白色的铁甲,滚边刺绣的护袖间露出他结实黝黑的肌肉,戴着阳日滚铁的立帽,手中拿着他的那把名器“三棱戢”,那把兵器纯精钢打造,少说也有50公斤左右。他身后的一个小卒举着一个巨大的白底黑边旗,上面印着苍岩家的家徽“七蒲叶”。后面的步卒手持长枪,身着软甲,背插印着“七蒲叶”的小旗。骑卒身着铁甲,带铁头盔,骑着骠肥体壮的奈良马,火枪卒手持火铳,走在部队的最后排。四周之人见到此等情景,纷纷跪下行礼,以示大敬。

    “大开城门,恭迎主君回城。大开城门,恭迎主君回城。”一个小卒跑在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前,呼喊着。

    “咚”两扇巨大的橡木门缓缓打开,门两侧单膝跪着两百来武士,全都低着头,恭迎庆长回城。

    在一小队先骑兵的护卫下,庆长骑着高大的骏马,缓缓走进城中,武士们把头低的更低了,这是对主君的忠心。

    “妙子,妙子呢?”庆长刚下马,就迫不及待的找寻妙子的身影。她显然不在恭迎的队伍里。

    洋子好不嫉妒,故意数落庆长,“又不是第一次做父亲,我生庆雄的时候,也不见你焦急成这样。想来嫡长子还不如一位内主呀!”

    庆长知道洋子生了妒意,只是笑笑,也不去和她计较。

    透过薄薄的围帐,妙子看到门口立着一个强壮的男人的身影,她的嗓子哽咽了一下,却没发出声来,她知道他的男人来了。这个身影逐渐向她走来,她的心情不自禁的跳了起来,这种感觉竟然如此奇怪。不过说来也是,虽然是夫妻,但迫于礼数,庆长和妙子也从没亲昵过,两人在这种情况下却显得有些不自然。此时庆长坐在妙子的身边,握着妙子的手,两人一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因为激动,妙子的脸颊晕出几许红色,原本苍白的脸多少有了点血色。她把头微微侧向一边,不敢正视庆长。

    “妙子,辛苦了。”庆长用温暖而宽阔的手抚摩着妙子那娇小的脸颊,眼中充满了爱怜和歉意。一串晶莹的泪珠滴在庆长的手上,妙子把头偏的更狠了,仿佛不想让他看见。

    庆长心里又是一阵歉意,索性一把搂住妙子,紧紧的抱在怀里,宽大的手轻轻的捋着妙子的头发。妙子靠在庆长的肩上,就像是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一样,塌实安全。可却又狠狠的在他肩头咬下去,牙齿深深的嵌入肉里,咸腥的液体流了出来,泪水混着血水,沾满她的嘴角,庆长只皱了一下眉头,索性笑了起来。

    “哦,对了,让我看看我们的小宝贝。”庆长仿佛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正东张西望的找他的女儿。

    立在一旁的侍女郑重的把内主递了过来,庆长显然没抱过孩子,把包被捏的特别紧。这下可紧张了被子里的小孩,在里面扑腾起来,庆长看了尤其的喜欢,“从小就这么活跃,想必将来一定能成大事,可惜是个女儿身,否则必传我主君大位与你。”

    正巧,这话让从门口路过的洋子听到了,又是一阵妒意,伸手把端来的肉汤洒了出去,被一只等的迫不及待的狗刁了去,什么也没说,扭头便走了。

    “大人,可千万别这么说。”妙子赶紧用手捂住庆长的嘴,“我只期望子女健康平安,并不希望他们加冠进爵,功名显赫。何况时逢乱世,妾身担心……”

    庆长把两只手指放在妙子唇前,示意她别再说下去,“有我在,你还要担心什么,我是越前国的主君,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妻子和孩子。”

    妙子若有所思,“只希望将来这孩子能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主君,二夫人流血了”一边的小侍女惊恐的发现,妙子的褥子已经浸满了红色鲜血……

    ……

    远处,落日的余辉倾洒在城墙上,竟印出了班驳的血红色。天上,秃鹫发出凄厉的叫声,好象哪里又有死尸了吧。

    回到清宁小居,洋子越想越气,“哼,女儿身也想当主君吗,怎你就偏偏生不出个少主来。”想到这,洋子却想到那日海和尚的话,“……大悲大喜古之人谁知其得失乎?”

    洋子沉思了一会,终又舒展眉头,“没有儿子,量你也爬不到我头上去。”

    2、云器

    骏府城今天热闹非凡,远近大小臣服于庆长的诸侯纷纷带来奇异珍贵的贺礼,祝贺主君新添一位漂亮的内主。庆长今天亦是非常高兴,宴席上一时兴起,拿起折扇,跳起了能剧“幸若舞”。几个诸侯也兴致大起,随着音乐哼起了丸无大君(上古帝国的君王)的“定风歌”。整个大殿和外厅的一百多人像发疯了一样,为了庆祝内主诞生的宴会,仿佛变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君臣见面会。

    “殿下,请问主——内——内主可——可曾正名。”一个诸侯酒喝的太多,脸上泛出红晕,说话语无伦次。

    “正名啊——这个”庆长这才想起还没有给女儿起名字,看着家臣们都看着自己,一下子慌了神,手不小心碰翻了酒桌上的杯子,在地上摔的粉碎,她这才回过神来,“噢,我看就叫穗子好了”。

    “穗子,好名字。”周围的人一阵喧哗,纷纷赞扬主君起的名字好。

    “我看,还是叫‘还子’好一些。”人们纷纷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蓝色法袍的和尚,手里拿着一根有九个金环的法仗,立在厅外。头上带着笠帽,看不清他的脸。

    “好大胆子,竟敢质疑主君的旨意吗?和尚,你是怎么进来的?”几个拍马屁的人,冲着那和尚大喊。

    和尚并不回答,只是站在那。

    “和尚,你说,为什么要叫‘还子’呢?”庆长仿佛被这个和尚吸引了,也不置他冒犯之罪,反而感兴趣于他的话。

    “主君大人,云器小僧带走了。”那和尚说完这番话,扭头就走。

    “把他拦住”庆长下了命令“想这样就走吗?”。

    二十多武士立刻拔出刀来,向那和尚跑去,可那和尚仿佛有四条腿一般,走的飞快,眼看要追上了,却一下子不见了。家臣们又是一阵喧哗,人们都看着庆长,庆长本人也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庆长这才下定决心,宣布“内主的名字叫做——‘还子’”……

    热闹的一天结束了,骏府城又恢复了平静。

    深夜,庆长一个人坐在大殿里。微弱的烛光被风扶的时隐时现,印在脸上,人的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云器……云器……云器是什么,那和尚又是……”城墙上黑猫尖着脚爬行着,发出呜呜的叫声,眸子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蓝光,瞳孔分明的扩大了。

    3、风云儿

    “启秉主君,东线战事告急,太田公军情书送到,要求增援。”

    “知道了”庆长比起十九年前要苍老许多,仿佛他的一个月等于别人的一年,此时他早已没有了当年的英气,老迈的声音略带几分沙哑,显得气力不足。

    “少主今年元服,就算是成年了,也应该让他历练历练了”庆长身边的家臣井上三郎郑重的对庆长说。

    庆长略微点了一下头,“去叫少主过来吧”庆长对旁边的武士下了命令。

    不一会儿,庆雄就到了,他穿着武士上战场才穿的软甲,腰中配着长短刀,手中抱着头甲和护喉,单腿跪在庆长的面前,“父亲,儿子这几年跟着木井老师学习忍术,剑术也大有长进,实在不愿意默默的呆在家中,请让我上战场去吧。”

    庆长露出欣喜的神色,显然对他儿子的表现大喜过望,“儿啊,将来你是这越前国的主君,父亲希望你大位永固,臣下都忠心的臣服于你,你若没有战功,没有人愿意听你的。”

    庆长语重心长,饱函深情,庆雄更是激动的行了一个大跪礼。

    “这样,父亲赐你一把刀作为你的配刀”,庆长从身后的箱子里郑重的捧出一个玉盒,端正的摆在面前,轻轻的打开印有苍岩家家徽“七蒲叶”的盒盖,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把琥珀色木制剑柄的古式武士刀,“这是‘鬼切’,上古源氏多田满仲守卫天下的两把名刀之一,另一把我打算给你妹妹还子。”

    庆雄听到还子的名字时,不禁露出鄙夷的神色,“父亲不如把两把刀都给我吧,妹妹是一个女子,不需要刀的。”

    啪,一个巴掌扇在庆雄的脸上,火辣辣的,嘴角已经渗出血来,“贪婪,将来必创大祸。”。庆雄看到父亲的脸色,不敢再说什么。

    “把袖子捋起来。”

    “父亲这是要?”庆雄看到庆长拔出了“鬼切”,那刀在烛光下闪着亮白色的光,隐隐渗出股股寒气,此时他额上已经渗出豆大的汗,跪坐的两腿突然酥软起来,心里不禁犯起嘀咕。

    “主人见新刀,要给些见面礼,这总是应该的吧!”庆长说着拽住庆雄的胳膊,“噌”的一声,把刀从庆雄的胳膊上划过去,“当然,血是最好的礼物,现在这把刀是你的了。”

    庆雄握着这把沾满他的血的刀,心中说不出的激动。不过,此时他感到伤口异常的疼,好象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皮肤里一样,过了一会儿伤口开始出现琥珀色一样的结痂,好象血已经凝固了一样,略微有些痒。

    “刀的魂,你知道吗?”庆长问。

    “儿子无知,还请父亲赐教。”庆雄把刀合进刀鞘里,放在身边。

    “上古铸刀以妖刀村正为最强,村正一家三代铸刀入神流,成为奇观。村正青空铸的浪花刀,插入水中,花瓣随水而下,从刀锋过,自成两瓣。”庆长会声会色的说着。

    “当真有这么厉害吗?”庆雄听的睁大着双眼,他从来没听过此等事情。

    “然而,他的父亲村正赤空则更加厉害。”庆长往桌子边靠近一步,眼睛流露出异常的光彩,“他铸的刀插到水中,泛起珍珠白的水泡,花瓣流下,避而不过,哼,刀已有魂了。”

    庆雄此时已经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睛好象失了神色一样,想来是从未听说过这等事情。

    “这把‘鬼切’就是他死前的封刀之作。是一把妖刀”,庆长说完这些,如释重负一般,仿佛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庆雄手中紧紧握着“鬼切”,心里因为激动和惊异而狂乱,“这是把妖刀吗……”

    “去和你母亲道个别吧!”……

    庆雄信步来到他母亲洋子居住的清宁居,这是他儿时最快乐的地方,想来现在有些生疏了,和母亲大概有十几年没见面了吧。正想着,一抬头,怔了一下,母亲已经站在他面前,热泪盈眶。母子二人没有多说什么,便进了内殿。洋子坐在正座上,庆雄坐在侧座,他一直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坐在他面前这个容颜已衰的女人就是他的母亲,而洋子只是一个劲的哭。

    “母亲”,还是庆雄先开口了,感觉好象有点别扭“我过些日子要领兵去前线作战,恩,我……”庆雄仿佛汇报完要紧的事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洋子听了,就像五雷轰顶一般,“不行,我找你父亲去,我找你父亲去,我和儿子十年没见了,如今刚一回来,就要去送死吗?啊,这是什么道理呀,呜呜呜呜呜呜……”洋子哭起来像小孩子,完全不顾自己正房的仪态。

    “母亲不必去了,是儿子自己要求的”庆雄见洋子这样,觉得快刀斩乱麻来得干脆。

    “已经决定了吗?”洋子的眼仿佛失了神一样,好象再也没有希望了那样。

    等到庆雄从殿上走出来的时候,却像如释重负一般,想来母亲是始终执拗不过儿子的。不过,洋子最后说的一句讳莫如深的话,却很是费解。庆雄仔细想来,母亲最后好象说了一些他从未听闻过的词。“大概是不想让我去打仗吧。”庆雄回头看了看“清宁小居”四个字(日本在战国时代用的仍然是中文),笑了一下,便大步的走开了。

    “童丸”

    “是,夫人”

    “那日海和尚还没有消息吗?”

    “从云十六骑找了十年,现在还没有下落。”

    洋子显然担心那和尚说的事,也不知道此等诡异之事是真是假,妙子当时确实生了一个女儿吗?洋子现在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是呀,他不想让你找到,你就是找不到。那便算了吧。”洋子说的有气无力,仿佛大病初愈的人一样。

    “庆雄,这次你要领一万三千人去浅草与太田军会合,我派两员主将给你,你年轻,没打过仗,切忌卤莽,凡事要多请教。三日内必到,到达后你便是副帅,听你太田叔叔调遣。这是决定我们家生死的事,你即便是战死也要完成任务你可明白。”庆长把主君的调兵信符和苍岩家的通关手符交给庆雄,便再也没有说什么,这便是父子两人战前的话别。

    “不行,哥要去打仗我也要去,父亲我也快要笈俜(女子成年了),整天在城里呆着,可没趣。”

    “还子,在战场上要以性命相搏,即便是主君的子女,也有被杀的可能,这是极危险的”庆长并没有教育还子,身为女儿身要嫁前不出闺阁,嫁后不出夫府,反而说了本该说给男子听的道理。

    “那我不怕,我向土井老师学了法术,是很厉害的,我现在在学水遁之法,已经能隐遁了。”还子非常自豪。

    “傻孩子,面对千军万马,纵然有超人的法术,亦如何。”庆长此时却显得有些无奈了,茫然的表情,纵显老态。“孩子,父亲送你一件礼物吧。”

    几个侍女端了三个盒子,第一个里放了一个精致的胭脂盒,上面印着一只钟鸟和一束白梅花。第二个盒子里放着一对翠绿色的玛瑙镯子。第三个盒子没有打开,漆黑的盒盖上印着金色“七蒲叶”的纹饰,不知里面放着什么。

    “三件东西,只能选一样。”庆长对还子说。

    还子也不问父亲那第三个盒子里放着什么,自己便径直走过去,打开盒盖,顿时露出惊异的神色。

    “父亲打算送我一把刀吗?”还子笑着拿起那把刀,看着庆长。

    “你选定这把刀了吗?”庆长也不说为什么,只轻描淡写的问了这么一句。

    “是的,父亲。”还子看着手中那把怪异的刀。武士刀她以前不是没有见过,印象中府前的卫队守卫兵配的刀是一种长刀,刀前略弯。而眼前这把刀却比较短,刃的前端笔直,古铜色木制的刀鞘和刀柄流现出时代的印记。

    “你很像你的母亲”庆长出神的盯着还子,虽然她只有十九岁,却已突显成熟女人的几分姿色,尤其是脸上那稚气中还透着的倔强和坚强,在妙子死后,还子变的更加成熟和果敢了。

    “我……”还子开始在记忆中搜寻母亲的影象,应该是飘逸的长发,仙人一样的单衣,在风中飘动,看不清脸,也从没见过脸,大概是这样,仅此而已。

    “这把刀”,庆长顿了一下“叫‘雷切’,和先前给你哥哥的那把‘鬼切’原是一对。来,把手给我。”

    庆长拿过雷切,准备拔出来给刀开鞘。

    “怎么回事?”庆长有些着急。却发现刀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嘻……”还子笑了起来,“父亲我来吧”。

    “噌”刀轻轻松松的就被还子拔了出来“喔,原来只有一边开了刃,这让我想起以前中国有一种剑,就是一边开刃,而另一边却是顿的。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呀。”

    庆长此时已经惊异的说不出话来,难道自己真的是老的连剑都拔不出来了吗?不对,刚才自己确是使了很大的劲。那就是,难道是,剑自己不想被拔出来吗?

    “父亲真是的,女儿岂是连小刀都拔不出来。”还子假装埋怨的说。

    “哎呀,真是的”还子拿刀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手,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刃流下来,形成一个鲜明的十字,血液仿佛一下子被刀的寒气凝固了,不一会儿血不见了,好象渗到刀身里去了。

    是要主人的血吗?庆长心里暗暗的想,确是一把妖刀。庆长此时有些后悔,不应该把这种危险的东西交给女儿。

    “还子,不要这把刀行吗?父亲送你别的,好不好?宝石?珍珠?还有,……”庆长试探着说。

    “不行,不行,说好了三个选一个,我喜欢这把刀,纵使父亲不愿给我,我便要向父亲讨来。怎奈父亲说好赠刀与我,却又反悔了。”还子匆匆从大殿退了出来,怀里紧紧揣着雷切。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翼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又可奈何。

    星有缯缴,将安所施!

    庆雄身着黑白两色的玄铁银丝战甲,头带方釜大头盔,此时并没有带面罩和护喉。滚金的护袖和刺红的单衣,隐约露出雪白的肌肉,虽然只有十九岁,庆雄已经有几分男人的本色,矫健的身躯,英俊的脸庞透出一股英气。身后的武士们也都全副武装,其中有一个士兵高高的举着苍岩家的“七蒲叶”的旗帜。此行一万人,浩浩荡荡的队伍,铺满了道路。

    庆雄知道家中的精锐已经被带离城中,父亲孤注一掷甘愿冒被敌人侵袭之险,将赌注押在自己身上,倘若有个闪失,可能要亡国了。一时千头万绪,离家远行满腔悲愤,一想起敌人却又怒火中烧,想来几日后便是父亲五十寿岁,不肖子只能在军中,以战胜敌人来报答养育之恩了。

    庆雄唱起了博雅的《天下霸道》,一旁随行的还子吹着萧,在寂静的山中回荡,仿佛来自天际的神乐,轻轻的,像走了魂一样。

    傍晚,庆雄的大军驻扎在明山山脚,山下炊烟袅袅,给这寂静空旷的山添了几分生气。庆雄之所以走这条山野小道,是担心敌人发现,减小被偷袭的可能。还子在帐内静静的呆着,她发现打仗没有想象中那么有趣。此时,她绾着头发,束着便装,还套着软甲,活像个男孩子。若非父亲再三交代要照顾好还子,庆雄是绝对不会让还子待在自己的军帐之内。在他眼中,还子是令人唾弃鄙视的贱妾所生的,没有资格和他平起平坐。

    当太阳刚露出天际的时候,庆雄的大军已经行到三河边界,趁月色赶了一段路,士兵们有了一些疲惫,但庆雄并不打算停军。三河是松平清康新占的领土,由于松平氏被今川氏牵制,无暇东顾,想来此时从此地借过不会有什么危险。而敌人定也料不到,他会冒险从松平氏的领土经过。

    日出处,日没处,

    两头主君皆天署。

    扶桑鸡号朝已盈,

    长安洛阳天未曙。

    嬴颠织田趁日没,

    东海一轮依旧出。

    庆雄看见远处升起的太阳,不禁有感而发,作了这首诗。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出口成诗,也算是能文能武的战国全才了。苍岩家最大的敌人,便是尾张崛起的织田氏。从他的祖父苍岩具视起便与织田家大小交战数十年,到了他父亲这一代,交好停战了几年,而今日为了争夺番三的几个小国,两家又撕破了脸,太田文摩激战数日,渐渐败退,只要傍晚大军能到浅草,就能挽回败局。

    庆雄信心满满,只要中途不出什么差错,定能击败织田的军队。只要中途没有差错……庆雄暗暗的想。

    4、

    “要饭的,滚开。”越前国骏府城的守卫对着个一个在府前徘徊的武士打扮,却又衣着破烂的叫花子大吼。

    “大人,大人,嘿……”这武士模样的人抹了抹鼻子,又在身上擦了一下鼻涕“小的,小的,要为主君大人祝寿。”

    “哈哈哈哈……”几个守卫大笑起来,“叫花子也想见主君大人吗?笑死人了”

    “小的,小的会表演法术。”武士打扮的人骄傲的说。

    “法术,你是说法术吗?”守卫们谨慎起来,收敛起笑脸,“表演一下怎么样呢”他们挑衅的说。

    “小的真的可以见到主君大人吗?”那人的眼中突然散发出一种出神的光,好象得到了宝贝似的。

    “那就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法术了。”一个士兵头头说。

    “那么大人想要怎样呢?”武士打扮的人兴奋的说,仿佛要迫不及待的表现自己的法术。

    “哎呀,我们有一整年没有见过女人了,女人呀什么滋味呢?蜜桃般的大奶子,水汪汪的,一咬下去满嘴都是奶,啊……哈哈哈哈……阴部又是什么感觉呢……哈哈哈哈”士兵们露出憧憬的神色,粗俗的笑作一团,笑的口水都流了下来。

    “原来如此,女人——那又有何难?”这武士打扮的人突然认真起来,“找个僻静的地方吧”。

    这些守卫的小兵这下炸开锅了,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跟着这武士后面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那武士打扮的人在他身后的破包里翻弄,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香炉。他在地上刨了一些土,装到香炉里,又从包里掏出一张黄纸片,用手撕了一个人形的模样,攥在手心里又吹了一口气,忽然纸片着起火来,那武士诡异的笑着,又抬头看着几个士兵,“各位看客,看好了”。那几个士兵早就等的不耐烦了,都把头凑到香炉旁边来,眼睁的圆圆的,一眨都不眨,仿佛会错过每一个细节。那武士把着火的纸片放进小香炉,忽然香炉一下子冒起烟来,烟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在滚滚的烟雾中,赫然站着一个女人,这女人就像那几个士兵形容的那样,丰姿绰约,曲线优美。她一丝不挂,侗体雪白,肌肤像豆腐那样细嫩,现在她又开始婀娜的扭动身躯,做出风骚的动作,在场的士卒们早就看的目瞪口呆,一个个像丢了魂一样,不住的向那女子挪去。这下却被那武士拦住,这武士的劲出奇的大,只他一人便拦住六七个士兵。

    “啪”一声,那武士一拍手,女子就不见了,众士卒一阵懊恼,后悔没有快一点行动,亲手摸一摸那女子的侗体。每个人都怒声斥责武士:“你想戏弄我等吗?”

    这武士倒笑了起来,说:“各位大人,现在正在当值,若是定个渎职之罪,却是小人的过失了。待我侍奉完主君殿下,在与各位大人相聚,且到那时再让这女子和她的姐妹们一起出来助兴,可是美事。”

    这士兵们听这么一说,确是有理,高兴的说:“确是我等不知你一片孝心,这就禀告主君,有如此贤能异士,不能尽显其能,确实可惜。不过事成之后,切莫忘记我等兄弟,还请雅乐美女前来助兴。”

    那武士诡异的笑了起来,却又谦恭的说:“小人怎敢忘记呢,那小的就站在这里等好了。”……

    “这里就是那古野吗?哼,小地方。”

    “何时动手呢?”

    “再等等。师傅说,此次只救一位女子。其余人众皆与我们无关。”

    “大人的师傅真是好笑,明明是不能近女色的,却偏偏要救一位女子。”

    “胡说。”

    ……

    庆雄的大军近三个时辰没有休息,他想赶在傍晚之前与太田军会合。过了前面的那古野,就是一段开阔的平原,再往前就是浅草,父亲指定的会合地。庆雄感到胜利在望,一路平安顺畅,不禁心情好了许多。开始欣赏起沿途的景色来。那古野是一个峡谷,两边悬立的高山有数千仞,道路崎岖,不利马车行进,历来也是易守难攻的宝地。山壁上长满了青色的植物,山崖下又有许多大石头,峡谷里的路拥挤的很,庆雄下令所有士卒两人一排,加速前进。本来很长的队伍变的更长,前面的已经进了谷里,后面的还离的老远。还子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显然是被这两方的景色所吸引,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女儿家混在这几万男人里,风里雨里,耐得住泥巴汗臭,却也不说,怎还要耐的住寂寞,一路上庆雄对她冷眼相待,再没个知心人来诉说,这种日子却也不是她想要的,回想起父亲说的话,却又有些后悔,怎奈自己生了个任性脾气,即便再委屈也不说出来,更加不会扭头回去。想到今天是父亲的生日,作为子女却不能近身侍奉,实在不肖。此时她握着手里的“雷切”,想起了父亲,黯然伤神起来,美丽娇小的脸,本来被风吹的已失光彩,现在却又无了神韵,只有眼前的景色稍许能减淡她的忧愁。

    人间五十年,

    万事如梦幻。

    一度生存者,

    岂有长不灭。

    庆雄此时只觉势在必得,大军一到便可血刃敌人,一想到要亲手割下织田的头颅,便精神振奋,内心之喜悦难以言表,想来从未上阵杀人,第一次便可取下织田的首级,确是一庄兴事。忽然前方来报,织田家的主君织田信秀前两天死了,新任的继承者织田信长是个大傻瓜,织田家乱成一团,信长的同父异母的庶兄信行又率领一部分家臣反对他,军事政策陷入僵局。庆雄大喜,喜极而泣,想来神皇不弃,保我家大君之位永续,当此今日,敌军首领暴死,新君无能,天赐良机。转过头来,对身后的几万人众说道,“我辈士卒听着,国恨家耻,全在今日了结,明日太阳升起,主君便成为天下人,尔等臣众必当奋死效忠,维护我苍岩家百年大统,明白吗?”

    顿时,整个山谷里回荡起士兵们响亮的口号声,惊起了山中的飞鸟。

    远处,太阳已经衰老,渐渐的没入天际,周围的云被烧出一片火红,仿佛被血染过一样。

    山头上,静静的站着一个身穿青衣的年轻男子,旁边站着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童子,他们身穿平安时期的服饰,仿佛不是这个时代的一样。

    “酒吞童子,你看这山下的队伍像个什么。”那穿青衣的人问道。

    “我看像是一条龙那样。”酒吞童子说道。

    “我看像是一只爬虫,哼”那穿青衣的人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仿佛下面那庞大的军队就是一只爬虫。

    “大人,现在要念祝词吗?”酒吞童子好象等的不耐烦了。

    “再等等,你看看这军中唯一的女子身在何处。”这穿青衣的人发出冰冷的声音,俊美的眼中透出的确是洞悉一切的冷静,英俊白皙的脸上确是没有表情的。

    “那简单的很,你看这军队明知峡谷中不便行车,却还在军中配制了一辆马车,莫不是量那女子身子耐不住。想来那女子定在那车驾之中。”酒吞童子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哼”,那穿青衣的人突然把眼瞥向一边,仿佛看见了什么又刻意回避似的。

    有那么一刻,还子仿佛看见山上站着两个人,过一会儿好象又看不见了。

    “你说她看见我们没有”那穿青衣的人问。

    “应该没有,施了障眼术,像她这样的肉眼凡胎应该不会觉察到。”酒吞童子说道。

    那穿青衣的人便再也没说什么,回想起刚才那女子看到他的眼神,清澈透明,惊奇中带着悲伤,迷离而又吸引人,可爱而又令人怜惜,“就是你了。”……

    还子回想着刚才在山上见到的两个人,他们的着装非常奇怪,像是古代的人。那小个子的仿佛是一个童子,却是没有看清楚他的脸。而那高个子的男人仿佛二十岁,俊冷的脸旁透出异常的冷静,尤其是那眼神,刚才有那么一刻与他对视时,仿佛一下被看穿了一样,心中砰然一跳。

    这两人并不像这山涧的农夫,却立在这山头作什么呢?还子不禁觉得奇怪。莫非……不是人?还子心里发起咻来,眼看太阳快要下山,即将与太田军会合,攻打织田,怕是别出什么乱子来。

    “那武士,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拿顶’”。

    “拿顶?这么奇怪的名字。好了,我们几个兄弟反复游说管事,终于同意你在主公的庆生宴上表演,你可千万不能坏事呀。跟我们进来吧。”

    那武士模样的人跟着士兵们进了内城,他抬头看了看高大的城墙,又诡异的笑了起来。

    庆长的庆生宴并不隆重,想来在生死存亡这紧要关头,庆长是不敢松懈的。那武士的节目安排在最后,现在武士已经站在大殿前面的开阔的场地中央,庆贺的其他人和一些贵族、华族坐在场地周围的大帐后。庆长想来已经疲乏了,微微松了一下腿,靠在扶手上,蔑视的看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人。

    只见他腰中别着证明武士身份的长短刀,背上背着一个油腻腻的布袋子,那袋子有时还会动一下,仿佛里面装着什么会动的东西,虽然衣服破旧而又脏乱,但精神却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武士向庆长恭敬的行了一个跪礼,然后跪坐在地上,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庆长。庆长觉得心里不好受,仿佛那眼神一下把他穿透了一样,浑身发起汗来。

    “武士”,庆长发话道“你要表演的是什么法术呢?”

    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跪坐在场地中央的武士。那武士眯起眼来,凝视着端坐在远处大殿正中的庆长,阴阳怪气的说:“小的,要表演的是开花术”。

    “开花术?”庆长脸上露出,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把脖子伸长了,期待着那武士的奇异法术。那武士从身后的布袋子里翻出一粒不知什么的种子,,拔出腰际的短刀,在地上挖了一个洞,小心的放下那粒种子,之后又找出一块破布,盖在种子上。“看着吧,要开始萌发了。”庆长和在场的所有人都睁大双眼,注视着那武士手中的布,土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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