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低垂,四野苍茫,风声凄厉,日月无光。举目望去,大地一片狼藉,平原谷地均已消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水泊。水面上漂浮着大块大块的茅草和零星的木头,不知是哪家的屋顶。一些高大的树木依然挺立,树干处的杂物越积越多,乍一看,犹如水泊中的小洲。仔细看去,那小洲中还夹杂着牛羊等家畜的尸体,眼力好的,不免看出其中还有人尸。此情此景,让人不由的发寒,心境也如那天空一般,越发的黯然。
夜色下的一处山坡上,熊熊的篝火正在燃烧。篝火旁围坐着老老少少数十人,这群大灾中的幸存者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蜡黄,逃灾中大大小小的苦头让他们个个面带沧桑。闪烁的火光散发着热量,多多少少驱散了些人们心中的阴霾。
“哎,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个妇人抱怨道,话音一落,引起了一片长叹。“大慈大悲的神啊,发发慈悲吧,救苦救难的神啊,解救你的子民吧”妇人双手合十,向着天空喃喃祈祷着。
“呸,什么狗屁慈悲,要不是这些神,会有这场滔天的洪水?”一个虬髯大汉恨恨的说道:“他们打仗就打仗,不周山碍着他们什么事了。那不周山天柱乃是造物神鼻子所化,天与地全靠它支撑着。不周山一倒,天塌地陷,洪水肆虐。他们在天界倒好,可苦了我们人间的万物生灵,经此一场大灾难,万千生灵怕不是死了个七七八八!呸”虬髯大汉骂完了还不解气,又狠狠的朝着火堆吐了口口水,仿佛那火堆就是那该死的神灵一般。
妇人被这虬髯大汉一骂,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往火堆里添柴火。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偷偷的看着虬髯大汉,似乎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停了会儿,终于还是鼓了鼓勇气说了出来:“胡子大叔,不周山真的是被共工大神给撞倒的吗?”“那可是我亲眼看到的,还会有假!”“那火神祝融和水神共工的大战你也在场吗?”小孩似是不信的问到。他早听爷爷给他讲过这场大洪水是水神撞倒了不周山引发的天河倒灌,但小孩子纯真的心里向来认为神灵是给人们赐福解难的,又怎么会引发这样的大灾难呢。虬髯大汉好像没听出小孩话里的怀疑,回答道:“我们北蛮族世代信仰水神共工,当日共工和祝融在不周山开战,我也追随在大军中,当然是在场了。”停了一下,他接着说道:“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记得起因是什么,共工和祝融已经进行了数次大战,但不知为什么共工每战每败,这次开战前他就已经愤怒得快要发狂了。战斗开始后,两个神之间打的天昏地暗、风月变色,但结果还是共工败了”虬髯大汉呆呆的出了回神,像是回想起了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
好大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看大家还在看着他等他说下去,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共工这一败,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愤怒,狂性大发,一头撞向了不周山。纵然不周山是造物神神躯所化,也抵不住他这愤怒一击,于是天塌地陷,天河之水和地府之泉喷涌而出,成了今日这洪荒千里的景象。我是修真之人,又受过神力赐福,这才仗着一身本领逃了出来,只是这样为祸人间的神祗哪还值得我去信仰,只恨我本领不足不能拯救万灵,不能去向那该死的神们讨个公道!”大汉说着说着又激动了起来,话语里透着股怨恨之气。
“听你这么说,倒是奇怪,五行能量相互克制,水刚好是克火的,这水神怎么会连连的败在火神的手里呢?事情很是蹊跷呢。”一个老者沉吟着说道。这老者看不出年纪大小,鹤发童颜,衣衫也较他人整洁,带着股出尘的气息。刚才发问的小孩依在他的怀里,看样子是爷孙两人。虬髯大汉打量着老者,接着话头说:“是啊,事情确实蹊跷。要是败在其他神的手里,共工也不会如此的愤怒发狂阿。”“神之间的事情,我们说不清也管不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熬过这场大灾阿。哎!”妇人说完了这话,又是一声低叹。
众人一时无语,场面就静了下来,只听得风声呼啸,卷得篝火忽起忽落,映得众人的影子忽长忽短,恰似狂魔乱舞一般。
过了一会儿,老者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沉默,他朝着虬髯大汉问到:“壮士,眼下这洪水肆虐,却不知你又打算去向何方阿?”“我打算四处游历,探察水情。神灵扔下这烂摊子不管,我们总得自己想法子阿,总不能由着这洪水一天天的这样祸害下去。”老者点点头喜道:“不错,灭顶之灾在前,岂能等死,又岂能寄希望于他人,关键时刻还是要靠自己啊。舜帝仁慈爱民,听说已派遣大禹前往嵩山治理洪水。我带着我的孙子也正要前往中原,去寻个安身之所。既然壮士也存此仁心,不若我们一起上路?”大汉哈哈一笑:“太好了,我正愁自己一人力量单薄,无从下手。如此一来,我便随老丈一起,前去追随大禹,灭了这滔天洪兽。”
当下人们纷纷表示要跟老者一起去投奔大禹,毕竟这些都是吃尽了洪水的苦头、逃灾在外之人,早已没有了家,如今看到前方隐隐的一点光明,哪还不紧紧跟去。
正在人们闹哄哄的说话之时,天边突生异象,原本低低压在人们头顶的厚厚云层突然被一束金色光芒刺破,这束光芒越来越强,转眼间便把云层撑破了一个大洞。光束从天空直射入大地,立在天地之间,宛若撑起天地的一根光柱。人们正在惊疑之时,光柱又生变化,一个个光点通过光柱从天上落下,待到地面之时,又穿过光柱向四面八方疾射而去。
“是神仙,神仙下凡了!”“太好了,终于有神来解救我们了。”“大慈大悲的神啊,我就知道您不会抛弃我们的。”……一些曾经见识过神仙下凡的人们开始嚷嚷开来。一时间祈祷声、感恩声、请愿的、还愿的纷纷攘攘。
虬髯大汉看着天边的异景,疑惑地说道:“老丈,您有没有觉得这次情形有点不寻常阿?”“是啊,还从来没有过一次下凡这么多神仙的,看来有大事要发生了啊。”老者同样疑惑的回答道。两人都是修真之士,对神仙的了解也多于凡人,他们都看出这次神仙的大规模下凡太不寻常。难道神仙们真的是来弥补过错,拯救苦难中的众生来了?
没几句话的功夫,神仙就真的来了。先是一团五彩云霞出现在远方,眨眼功夫就飘到了众人面前,人们这才看清,云团中裹了十来人。当先一人(神)看不清面目,全身笼罩在火焰之中,一股强烈的威压混着热浪透体而来,使人不敢直视。有人识得,这便是太阳星君。站在太阳星君身后的却有两男三女五个人类,还有三个妖兽,两狐一虎,都透着一股灵气,还有两人身材高挑,面容俊秀,只是头上耳朵处都生着一对羽翼,赫然便是羽人。造物神开天之后,其身躯化为天地万物,魂魄化为天地间的精气。世间生灵,如人类的修真者和一些具有灵性的飞禽走兽树木花草都可以通过吸收天地间的精气来获取特殊的灵力。而羽人却因为某些原因,天生就具备灵力和神赐祝福,但羽人数量稀少,很少出现在人前。如今这五个人类一看就是修真者,还有那三个妖兽,恐怕都已具有了变化之能,再加上还有两个羽人,他们和太阳星君一起来到这里,让老者和虬髯大汉一时惊疑,不明白神的来意。
众人跪伏在地,开始膜拜。太阳星君指了指老者和虬髯大汉,威严的声音说道:“免了,我等此番前来,乃是接引你们前往天上人间,远离这破败世界。你俩速速准备,这便随我去吧。”天上人间?那是什么去处?众人心中刚有此疑问,还没问出来,太阳星君威严的声音就回答道:“天上人间是我等众神为了弥补这场人界毁天灭地的大灾难,合众神之力创造出的一个全新世界。那里的山川河流、天文气象全都类似于人界,不过天上人间没有压迫和剥夺,没有暴力和犯罪,没有贪婪的占有欲,没有欺诈和妒忌,生灵拥有无尽的资源与无上的快乐。这是一个全新的,欣欣向荣的世界,人世间所有失去的美好,都会在这儿重现。如今天上人间已经建成,我等下凡人界接引灵力之物前往乐土,你们俩修行不浅,快快随我去了吧。”
虬髯大汉沉声问道:“等等,我们这里数十人之多,便只有我和这位老丈可以随你前去吗?这些凡人……”话未说完,那位老者赶忙拉拉他的袖子,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对神说话怎么可以用这种语气呢。太阳星君哼了一声,心中已经微怒,霎时间在场诸人感觉压力剧增,几乎喘不过气来。老者忙趋前一步,叩首言道:“尊敬的太阳星君阿,请您莫要生气。您看这些都是受尽了洪灾折磨的人,在灾难中,大家都一直企盼着诸神的到来,解救我等卑微之身于苦难。可是听您这么一说,诸神是放弃了这个世界了吗?放弃了这些苦难中的生灵了吗?失去了您们光辉的照耀,对于在这破败世界上的生灵们来说可是灭顶之灾阿。”太阳星君听着老者尊敬的话语,心中怒气稍平:“神的光辉也照耀不到所有的角落,接引带有灵气的生灵已是我等所能做的极限。”说完,心念一转,已明白老者的顾虑:“这个童子也身具灵气,就随你们一起来吧。”老者闻言大喜:“谢星君照应。”便拉着小孩来到了云团之中。
太阳星君对虬髯大汉言道:“尔不随我来吗?”话声里透着股不爽。虬髯大汉心中一阵踌躇,难以决定。对于修真者来说,辛苦的修炼为的就是能够有一天参透生死玄关,飞升成仙。眼下虽然不是飞升天界,但天上人间那样的乐土,没有压迫剥夺、没有暴力犯罪、没有欺诈妒忌……听起来便似完美世界一般,修真者求的可不就是来到这样的仙境。思索挣扎了半天,虬髯大汉最终摇了摇头,拒绝道:“天上人间便如仙境一般,但到了那里,我就真能放得下这下界的万万千千不得前往的生灵吗?想着在这洪荒中受苦受难的他们,纵是仙境,对我来说也是地狱,纵是美酒,对我来说也是毒药。我要留下来,寻求治理洪灾的办法。太阳星君阿,我会让你们诸神知道,即便失去了神的光辉照耀,这万千生灵也会生活得更好!”老者站在太阳星君身后,听着大汉这般说话,暗自惭愧,又担忧大汉惹怒了神灵。
果然,太阳星君闻言怒极,居然有人为了这些凡胎俗子而不识抬举至此,对于诸神来说,这些在俗世中失去了所有灵力的生灵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所以诸神在创造天上人间以及这次的大接引之中,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凡人的生死与否。而且这个大胡子的语气居然能如此狂妄,分明不把满天诸神放在眼里嘛!“好好好,既然如此就由得你去吧!”太阳星君说罢,掐决一指,三昧真火便笼罩了面前的人群。那小孩子着急的大喊:“胡子大叔是好人,不要……”话没说完,便被老者惊恐的捂住了嘴巴。转念间,数十人连带虬髯大汉便被焚为灰烬,肉身不存。
……
神灵已然飞走,光柱已然消失,云层仿佛更加的低垂。还是那片山坡,还是凄厉的风,只是之前围坐火堆旁的数十人现在却再也不存在这个世上了。阴风吹过,扬起漫天的灰烬,一个个不甘的幽灵吼声中充满了怨恨。渐渐的,幽灵们也已不知去向,日头从天边渐渐升起,映得云层满天火红,火红的倒影投在无边的水泊中,变成了无边的血色汪洋。
幸存的生灵继续着破败世界的苦难,而另外一个世界——天上人间的纪元才刚刚开始。只是,那个世界的未来便真的如诸神设想的那般美好吗?
九天十地,六合八极,碧落黄泉,须弥芥子,只有一处不是神的领域。
那就是——未来。
未来。是一切存在的唯一意义所在;是令人瞠目的宇宙变化之道,又是“道”的源头与终结。
连造物神盘古都无法预知未来,只能自解全身,用煌煌神躯重开后世的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