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楼并不是真正的“楼”，它只是白虎寝宫后院里的一间很破很小的瓦房而已。但这个破旧的瓦房中，却存放着白虎一族的最大秘密。
这已经是奎宿在烟水楼里布阵的第十九日，漫漫的长夜刚过去，第一缕日光刚好洒在窗沿，与法阵的银色光芒相互辉映。瓦房的墙壁上，那些因为夜色而遮掩去的古怪花纹，此刻也终现端倪。
这是一间绝对的密室，人的眼睛所能接触到的任何一部分，都刻上了那种古怪的花纹，那是白虎之神的咒文，除了特定的咒语，谁也无法接近烟水楼。屋子里并没有他人想象的丰富或者华丽，它是空荡荡地，只在墙角放着一具巨大的万年檀木棺。
法阵，就布在棺材上。它大约有两个手掌那么大，其规模实在称不上庞大，但却密密麻麻地，有无数银色勾勒的文字环绕，在昏暗的屋子里发出强烈的光芒，随着浅浅的清啸声，起伏不定。
而巨大的棺盖，也因为光芒的强弱转换而一道一道地增加裂缝，轻微却惊心动魄的碎裂声回响在沉闷的屋内，似是有什么东西将要破茧而出。
奎宿的衣裳早已汗湿，满面的疲惫痛苦神色。以他的功力，能将法阵维持在十九日，早已超越了极限，倘若再继续下去，棺盖若是被法阵的力量震碎，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思及此，他咬牙加重手上的力量，试图稳住震荡的法阵，但随之而来的一声清脆的破裂声还是提醒他，他已经极限了。
背后忽然多出一道人影，无声地站在门边望着他。奎宿头也不回，吃力地说道：“快过来维持住法阵！发什么呆？！”
那人施然走来，掌心发出吞吐银光，登时将开始暴动的法阵压了回去，棺盖上的裂缝也吱呀地愈合上。奎宿松了一口气，随手抹去额上的汗水，沉声道：“这是第二个夜晚了吧？你怎么现在才来？”说完回头去看那人，却是一张俊秀面容，神色漠然。
奎宿一怔，“女宿？怎么是你？胃宿没来么？”
女宿没说话，只是专心地维持法阵。奎宿见他眼底之下隐然发灰，不由奇道：“你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女宿摇了摇头，淡然道：“白虎大人要我转告你，法阵很完好，他身体的败坏已经完全停止，初代白虎之神的神力果然不同凡响。还有三十日法阵就可结束，所以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奎宿吸了一口气，转头望向窗外，晨光已然朦胧，白虎寝宫里的烛火又亮了一个晚上。他神色有些古怪，低声道：“他们……一直没出来么？你不是一直跟在暗星大人身边么，怎么突然让你来这里了？”
女宿轻道：“我被软禁，不得再见暗星大人，这是白虎大人的意思。”
奎宿一惊，“什么意思？”
女宿微微一笑，“白虎大人自有他的安排，我向来不过问为什么，照做即可。”一曲凤求凰，他送给那个少女最后的礼物，纵然有心怜她助她，却也无力。有时候，当真觉得她不要做澄砂就好，乖乖做她的暗星，夺她的天下，也不至那么多苦楚。
奎宿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一直不清楚白虎大人要的是什么，麝香山吗？还是这个天下？他眼看就活不过一年半载，要来有什么用？女宿，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
女宿淡然道：“我怎么知道？但有时候，得到了什么并不重要了，大人他，是在享受过程吧？他这样的神，只要想要，什么得不到？或许就是因为什么都得来太容易，所以他才追求一些困难的东西……或许是某种境界？又或许，是……”是暗星大人？
白虎寝宫的烛火粹然熄灭，已近卯时。
法阵维持的第二十日，紧闭了三日的寝宫之门，缓缓打开了。被新安排去服侍暗星大人的室宿，战战兢兢地垂手走进去，寝宫内珠帘低垂，纱帐蔓延，所有的窗户都被严密地遮掩住，空气里流窜着一种近乎甜蜜的香气，源头在前方，内室。
一缕幽幽的烛光明灭，阴暗的屋子里似有无数影子乱摇。室宿屏息静气，紧紧咬住舌头，长长的袖子滑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前方重叠的锦帐终于动了一下，一只修长的手挑了出来，将帐子缓缓拨向两旁。
室宿吃了一惊，无法控制地瞪向床上的那人，却见满目灿烂的银灰长发连绵去了床边，白虎斜靠在床头，半眯着眼，怀里靠着一个人。
室宿几乎看呆了。
白虎咳了一声，低头柔声道：“起来么？天大亮了。”
室宿呆呆地看着澄砂动了动，从他怀里抬头，缓缓将目光瞥过来。她震了一下，那双眼……！
澄砂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白虎的领口，靠在他身上不肯下去。那是一种近乎娇媚的漠然，她执著地缠着他，如同一只撒娇的猫，无声无息地把头钻入他怀里。目光忽然如电，飞快地瞥过来，室宿只觉脖子后面硬梆梆地，因为过度紧张而开始刺痛。
那是一双冰冷的眼，没有任何情绪可以让人洞悉，在烛火的辉映下，发出淡淡的琥珀色，如同一汪深邃的潭水，里面隐约有血色的月牙晃动。
室宿觉得自己有些不能呼吸，耳边只听得白虎低柔的声音，“室宿，去开窗。”
她僵硬地走过去，霍啦一下扯开窗帘，眼前登时大亮，刺得眼睛剧痛。回首时，白虎已将澄砂抱下了床，她乖巧的如同一只猫，蜷在那里，娇慵迷离，四肢似乎完全无力，软软地搭在他身上。那面上似喜非喜，似嗔非嗔，竟是古怪之极。
“你若可以一直这么乖便好了……”白虎笑吟吟地说着，替她套上披风。
室宿缓缓过去整理床铺，不敢回头看上一眼，只觉气氛异常诡异。白虎抓住澄砂软绵绵的胳膊，手指在上面的一串珠子上轻轻一弹，笑道：“澄砂，你开心么？”
她张开口，却没有说话，目光里却流过一种类似喜极的神采，身后的影子慵懒地伸展开来，如同一朵盛开的黑色花。
白虎微笑，柔声道：“澄砂，我多希望你有一天能真心对我说这些话……但我可能是等不到了。”
他将澄砂抱起来，用披风裹得严实，径自往外走去，一面吩咐道：“去烟水楼，让奎宿过来。”
****
炎樱一直到被人护送回了麝香山，都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荧惑甚至连个面都没见上，直接就派了一个神官将她送出西方王城，那么匆忙。
麝香山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凄凉了很多，白玉台阶上也横里竖里钻出无数杂草，显然有很久都无人清理。她站在天绿湖畔，再回想当初刚来的心情，恍若隔世。一样的天，一样的湖水，她的心境变化居然那么大。曾经惧怕的那种强大，如今却全部崩溃，那些繁华如梦，此刻只剩下布满灰尘的行宫可寻痕迹。
她吸了一口气，顺着熟悉的小路一直往高处走，越过金碧辉煌的噬金宫，隐秘的川水宫，碧绿如玉的黎木宫，那一座如同火焰一般明亮美丽的神火宫豁然出现在最高处，即使在如今看来，它依然璀璨，仿佛万年不熄的火苗。
炎樱忽然有些激动，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奔进敞开的大门，穿过长长的回廊……啊，中庭那株巨大的炎樱树，是否依然美丽？
火焰！入目的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庭空荡荡地，正中矗立着一棵燃烧的樱花树！
炎樱呆住。
火星绕着她周身旋转，炽热无比，那一方天空都被染上了红艳的色泽。世上，只有神火能拥有这种美丽，这种威力。
“你不记得了吗？那天发生的事情。”
一个甜美绵软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炎樱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却见非嫣拢着袖子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她急忙行礼，“见过非嫣大人。”
非嫣摆了摆手，“什么大人？到了现在还拘泥这些礼仪做什么？我这个大人从来也没做过一件有用的事情，你叫我非嫣就好了。”
炎樱怔怔地望着那棵燃烧的樱花树，喃喃道：“这里……为什么？”
非嫣笑道：“傻孩子，到现在还不明白么？你被人杀了，荧惑还可能冷静么？你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你是修罗的克星哦。”
炎樱红了脸，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非嫣携起她的手，柔声道：“其实这样也很美丽，不是么？神火宫就该有些神火，世上何处能见到一棵燃烧的樱花树呢？”
“非嫣！原来你在这里！”
牡丹的声音从远远的后面清脆地响了起来，非嫣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就见那个孕妇没有任何自觉地飞奔过来！她的心在一瞬间都掉了下去，摔下炎樱的手，化做一道红光，眨眼就到达牡丹面前，一把扶住她。
“你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你想我被司徒骂死吗？！现在还是能让你这样乱跑乱跳的时候吗？！牡丹！你你……你真气死我了！”
非嫣口不择言地嚷出来，牡丹缩起肩膀，瞪圆了眼睛害怕地看着她难得的凶样，不过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点愧疚：“我到处找你都没找到！一个人很无聊么！你又不肯告诉我那只死狐狸什么时候回来……咦？你是谁？”她瞪着炎樱，很有些好奇。
非嫣皱眉提起她的后领，“她是炎樱，你怎么会不记得？”
牡丹笑道：“原来是那个冷面修罗的老婆！炎樱你不是跟荧惑去西方王城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炎樱一时倒不知该怎么解释，非嫣淡然道：“镇明收到了我的传信吧？是不是算出了什么东西？”
炎樱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是镇明大人结式派人护送我回来的，只是他看上去很戒备的模样……是不是……有事要发生？”
非嫣没说话，转身就走，“没有，你别乱想了。一起去川水宫吧，那里最舒服。”
三个人各怀心事，沉默着走向断念崖。当年司月为了监视印星城的动向，特地在断念崖下开结界新建了一座川水宫，让辰星时刻注意四方的行动。如今麝香山的势力荡然无存，那座神秘的川水宫也荒芜了，但辰星向来是五曜里最懂享受的神，他住的地方绝对是八大行宫里最好的，加上其地势特殊，寻常叛乱份子也无法接触，因此这段日子，非嫣与牡丹一直都住在这里。
炎樱是南方人，南方的美食向来闻名神界，在牡丹的纠缠下，炎樱只得答应下厨做几道南方菜，让她尝鲜。
“樱花，莲叶……炎樱，这些能吃吗？”非嫣一面替她搜集食材，见里面有这些从未见过的材料，不由好奇。
炎樱正挽袖剔鱼骨，满头大汗，“南方菜讲究色与香，这些不是拿来吃的，不过是增加香味而已，而且莲叶碧绿，樱花清雅，看上去也是享受。”
非嫣乖乖地去找材料，牡丹是无事人，跟在后面做尾巴。
“神火宫那里的樱花树都烧起来了，这会怎么找樱花？要不我们吃红烧樱花？”非嫣开着玩笑，拉着牡丹的手防止她摔到什么地方，“要不清炖也不错……”
话突然断在那里，牡丹惊讶地看着她突然变得惨白的脸，奇道：“怎么了？非嫣？”
她在发抖！出什么事了？！
非嫣喃喃地说着什么，眼里满是惊惶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她忽地丢下手里搜集花瓣的小篮子，一把抓住牡丹，急道：“你快回去！和炎樱两个躲去川水宫的后院！不许出来！快！”
牡丹被她大力地推出去，踉跄了好几步，惊叫道：“你做什么？！怎么了？！”
非嫣快步走向断念崖附近，一面道：“原来灾祸不是他……却是我……却是我！白虎，好深的心思！”
牡丹追上去，正要开口，却听非嫣厉声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去！想死吗？！”她被吓住了，一向笑吟吟的非嫣居然用如此严厉的口气说话。
非嫣袖子一卷，将她的腰身裹住，轻轻一抛，牡丹腾云驾雾一般，飞快地朝后面飞了过去。
“快躲起来吧……我保不了麝香山，保不了自己，至少也该把你们保护好……”她低声说着，径自朝前走去。
那是一股森冷的气息，从断念崖那里丝丝缕缕飘过来。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只是任她古灵精怪，八面玲珑，也没想到四方会绕过西方王城直接把矛头指向麝香山！麝香山，五曜的圣地，神界的中心。为什么他们会没想到留下来看守这里呢？
原本四方的最终目标就是麝香山，但他们都被白虎骗了，他一路顺着地图绕过来，从南到东，从东到北，下一步本该是西方王城，谁想他半途改变，直指这里！
非嫣小心隐藏起自己的妖气，将断念崖下的结界开一道缝，向外窥探。天绿湖边密密麻麻全是人，穿着印星城的神官服，四下里却没有一点声音。她暗暗吐出一口气，手心早被汗水浸透。
但愿他们发现不了这里……她默默念着，将缝隙开大一些，继续看。湖边站着一个戎装男子，面色阴霾，正是白虎的心腹奎宿，不见白虎，不见暗星，他们在什么地方？暗星那想遮也遮不住的阴冷气息早就侵袭而来，但她却看不见她。
看这个趋势，他们一时还不会发觉这里。非嫣悄悄退了一步，扯裂袖子将它化做红鸟。
“快去告诉镇明……四方来袭麝香山。”
她低声说着，将那红鸟抛向空中，它瞬间化做一道红色闪电，消失在云层间。
“去断念崖那里看一下。”一个低柔的声音忽地响起，非嫣一惊。是白虎！
他看上去变了许多，神采熠熠，以往的文弱之色全消，眉宇间甚至多了一份悍然。非嫣无声地打量着他……等等！他怀里抱着什么？
一阵风卷过，那人身上的大披风飘了起来，露出一头璀璨的淡金色头发。她星眸半睐，唇角含春，满面喜不自禁的神色，不是澄砂是谁！非嫣惊呆了。眼看澄砂将手臂环上白虎的脖子，脸也贴上去……这两个人哪里还有曼佗罗时的生分冷淡？！那种蠢蠢欲动的暗潮，分明亲密之极！
非嫣凑过去，想再看清楚一些，却见澄砂忽然微微一动，脖子缓缓转过来，半眯的眼睛陡然睁开，冷冷地望着她。她全身在瞬间完全僵住，动弹不得。那是一双惊撼天地的眼，没有一点感情，没有一点犹豫，是在数千年前，曾给世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兽之眼。
她的目光穿透了一座断念崖，直直地望过来，非嫣觉得自己的心似在被她窥视一般，忍不住打个寒颤，艰难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想逃！
她转身刚迈一步，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呼啸，一道黑影居然穿越断念崖平地而起数丈！非嫣大骇，背后风声凌厉，她本能地让过去，那道黑影擦着她的脸挥出！——是一只巨大的影兽！
影兽窜去她面前挡住她所有的逃生之路，非嫣动也不敢动，怔怔地与那团漆黑的兽对望。它的眼，在一团漆黑中异常诡异，仿佛有灵性一样，还在骨碌地转动。
“这里果然别有洞天。”白虎笑吟吟的声音从崖边传来，“我看看，是结界么？原来麝香山早就开始防备我们四方了，后面是什么，澄砂？”
一阵细微的耳语，暗星似乎有些不对劲，连话都说不了了……非嫣竖着狐狸耳朵仔细听，一边努力思考退路。
“轰隆”一声，断念崖从中分了开来！烟尘翻滚，白虎的身影立在不远处，一见非嫣，他微微一愣，笑道：“怎么，只有你在？这可怎么办，我带了那么多人，难道只用来对付一只狐狸精么？”
非嫣脸色白了白，咬住唇不说话。与白虎斗计谋那是自己找死，他的心思比九曲明珠还要复杂……与他来硬的也不行，麝香王已死，天下没人挡的住暗星……怎么办？怎么办？！
白虎见她惶恐的模样，不由轻哼了一声，“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没去西方王城，对不对？”
非嫣决定今天一个字也不说，在他面前，狐狸精也只有沉默的份。
“既然神界大半已在我手，我何必再花时间特地去西方对付镇明？直接得到麝香山就已经成功了，你说对么？”
白虎勾起唇角，低头在澄砂额头上一吻，柔声道：“只是可惜了今日为你准备的乐之珠……我原想再看一场好戏的。澄砂，告诉我你开心么？喜之珠是不是让你忘记了所有痛苦？”
澄砂嘤咛一声，将脸贴上他的脖子，春风满面，显然欢喜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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