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渐渐苏醒,却发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分外凄惨的景象。春姐在新堆好的坟堆上默不作声,静静地将手中的几张黄纸一脸漠然地送入一团幽幽燃烧的火焰。而我则在一边铁青着脸,一边因为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可以安慰的话而苦恼,另一边更多的,是仍旧在想刚才的打斗,自己怎么会犯这样可怕的错误。大家都在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地望着西边渐渐沉寂的天空。这个时候,空气中突然飘过一只倒霉的乌鸦不合时宜的叫声。说它倒霉是因为很快,原本还是默默抽泣着的春姐,突然那双迷蒙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大了,她用最快捷的速度从地上掂起一块石头,头也不抬地狠狠一挥。破空的声音夹杂着倒大霉的乌鸦凄惨的叫声,在黄昏的夕阳下不尽地回响着,直到黑夜渐渐降临。
翠翠一声叹息,幽幽地,犹如天边早早出来的那棵忧郁的星光一样悠长而醒目。
幸亏是男扮女装,那老道以为他是男的就想把女童的精华与男童调和,就可以练成内丹。然而没有想到,反而却让翠翠吸收了那颗丹药,现在的她却无法收那颗内丹移做己用。于是本身阳气不足,阴气过盛又难以抑制,她一直都是,恍恍惚惚,神智不清。
她嘴里喃喃着,不时吐出几个字来:“我不回去~~”
然后又晕了过去,真是一个倔强的小女孩。
而在我另外一边另外一个更加倔强的女孩子,虎视眈眈地望着那团燃烧的颤抖的火焰,耳朵却变得异常敏感。每一只胆敢在她的听觉范围内流露出半点情感的乌鸦都作了她石头下的牺牲品,她是那样愤恨,也许没有多久,在这坐山上所有的乌鸦将在残酷的生存考验中被迫从鸣禽进化为一种用全新的肢体语言交流的鸟类。
“不管怎么说,先谢谢你,帮我报了仇。至少,我杀了那么久的野兽以后,就不需要再去杀人了。”
说话的口气,仿佛她是一头什么厉害的野兽。因为这个坚强的女性的脸上几乎看不到太多的泪水,她的充满弹性的嘴唇紧紧地闭着,两腮的桃红褪去了原有的色泽。
“既然你是道士,就还请麻烦给爹做一个法事吧!”
她有一种阴郁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就是一个什么幽灵似的。幽幽地说着,却又低头拨弄身边的火堆了。
我苦笑着,气氛真是坏极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了N久以前师傅对着明亮的月光鼓尿盆而歌的情景。那种凄厉的又带着浓重气味的月光,成为我对月亮有了一种全新的感性的认识的一个重要的方面。
然后我又看到现在的自己,在这样的一个火堆面前,夜晚的深沉与浓厚,裹胁着死的气息,曾经那么快乐的少女们却沉闷得像忧愁的寡妇。
我的面前有一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来的骨头,被剔除大块的肉后的带血丝的骨头,像是某种动物的肩胛骨。
有一块,然后,再找找,又有了第二块。“卡塔卡塔卡塔卡塔”~~两骨头在我的手里互相敲击,发出毛骨悚然的声音。
我、看着一个人被杀,然后,我也杀人了。那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就那么转瞬之间,那样鲜活的人就再也没有了生气了。杀人真的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可以有一百个理由杀掉那个臭道士,现在我杀完了,却又因此而失去了一个朋友,如果是事先就知道这样的结果,我是杀还是不杀呢?
长歌当哭,像李大哥这样的汉子,哭就决然不是他所喜欢的,与其哭,也不好笑,就只有唱了。我从来都不会做什么法事,但是人死了的法事,道家的做法却总是唱,唱歌到了一定的趁度,就可权当招魂什么的。
随便编一点什么好了。
我只好敲着两块骨头,放开声音唱:明月照白骨,白骨何惨惨!
今尔为何生,既生死可哀。
哀生不尽意,虽生不自在。
人生几回得自在,明月清风谁去来。
生死相揖何云苦,偏将此身付空山。
此身付空山,明月照我还。
行卧见山水,俯仰落花影。
闲看寂寞空山林,独坐萧瑟静鸟鸣。
上可揽九转银河得朝玉仙,下则会百般幽魂共浴黄泉。
在世为人人尽意,遗世做鬼鬼无憾。
人生谁人可尽欢,不教春光付茫然。
君不见,人世流离几度哭,何不如此身只在流水残月落花露中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