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五年风雨尽,新鬼何曾访旧人。
柳本无泪偏带露,露似啼眼是我心。
当你在墙壁上刻完了最后一个字,听到墙外的官差们吆喝着,看见专门为你而设置的断头台就在这样的吆喝声中,在众多看客好奇的目光一点点搭好了。你会和我一样等待着那最后的时期,无法摆脱的,那最后的命运。你会抬头看天,看见天空居然用没有一丝的悲哀的湛蓝的眼神望着你。而就在你惊异自己在那么多失去的时光中,居然拿不出一点点的时间去抬头看看早已经被自己遗忘多时的天空,你会想到很久以前,这样的天空也用相似的眼神望着仍旧还是小孩子的你——而这个时刻一个社穿血红的号衣的男人却毫不留情地走进来,冷漠地把最后的断头餐放在了你的面前,也许你也会和我一样,突然觉得,世界在这个瞬间凝固了。
任何事情都是有一个结果的,只不过,有的结果看上去能让旁边观看的人比较满意。而对真正直接满队这样的结果的个人,那都是一样的。
人在绝大多数的时候,总是为别人而活的,并没有真正的自己。
别人会说,你是一个好人。于是,很多人都说,你是一个好人,然后,你自己也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为什么?因为别人都是这样说的。全世界的人都说某一个人是一个好人的时候,作为当事者就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必需是一个好人,尽管曾经他有过邪恶的念头。
这个时候对他而言,他是一个被众人掏空了的人,被众人夸大了的人,在死以后,成为人们众口一词的标签式的人——而真正的自己,永远被死所吞噬,消失了。
我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不过,相反的是,我会被认为是一个坏人,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记得师傅说过人之将死,最怕的是什么?不就是怕自己死后,默默无闻地被人家忘记,好象世界上本就没有过你这样的一个人。
于是在这个时候,人总会尽量表现出自己认为最光辉的一面,即便去死,也一定要保持造型——为的是在别人的心目中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他们都是可怜的人,没有自己的可怜人,因为他们总是要活在别人的观点中,他们即便是死后,也要在别人敬畏的心里感受到自己曾经存在过的标志。
师傅说过,人要追求道,人要回归自然,就是要放弃自己真正进入到自然中去。
你我本都是风中的游丝,花下的尘土。
于是,我站起身来,把那原本写在墙上的那首诗又擦掉了。即便真的有人看到了,也不过和我一样是一个将死之人,所以的觉悟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坐倒在地上,喝下了最后一口酒,心里感觉到了一丝平静。
午时已经到了,牢里一片忙碌,一坐临时的马拉货车正在被改装,一个木头囚笼被搬了出来,我即将进入到这里个笼子里,旁边刽子手磨刀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听着让人不舒服。其中的一个刽子手会突然台头看你一眼,打量着下刀的部位。
这个时候,该是要出去游街了。
我几乎不曾看见过这样多的人,这是连赶集也没有那么多兴致勃勃的人群。果然他们没有把告示白贴,他们不正希望这样多的人吗?我还在衙门里没有出来的时候,就早听得外面的人喊来了,就引起了一片骚动。直至中午时分,人就已经满满地聚集在衙门口。
“午时已到,怎么还不见人出来!”
外面有人喊着,接着是一群人的附和,还没有良久,就被卖各种零食的小贩,相互打趣的看客,还有各种驴马喧哗的声音吞没了。
“来了来了~~”他们都相互笑着,传递着最新的信息。间或有几个面目严肃的,一边慢悠悠地斥责身边的人们,“小心鬼上门。”一边却又悄悄地踮起了脚探看。
终于等到先前的几个官差慢慢地起来,走到队伍的最前面,鸣锣开道,人群便哄地响起来了,前面的人挣扎着后退,后面的人咒骂着后退,一条路出现在面前,就好象有一条大鱼冲出这样的海面。
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我听到近处远处都是人的声音,男人得意的呼喝声,女人疑惑地议论声,还有兴奋地小孩子地喊叫,以及老人的捶首与婴儿的哭声,所有的声音裹胁而来,有如人海上刮着的劲风的声音。
这是一片杂乱无序的海洋,什么东西掉进里面去,就再也难以回头,不得不被裹胁着前行,不需要任何理由。我不过是一个幌子,一个让海洋永远不会沉寂的一个小小的理由。这样的理由我不过是其中微弱的一丝而已。我在高处,戴着全副的枷锁,背后还插着木牌一言不发。下面的人全部都仰视着我,不客气地指指点点,嘴巴里批评着什么,同时还不会忘记间带着吃东西的任务。他们会肆无忌惮地评论,仿佛评论的是一具什么人的模型,并把自己的身影也自以为是地强行拉进去。
“假如我是他~~”,无数个人这样说。然而他们不是我,却认定了“假如我是他”的神圣不可侵犯。我是我,所以我是一个将死之人,一个失败了的人,而他们,不需要冒任何危险就可以评论我,因为如果是他自己,也许就会成功——不管间隔了多少“如果”,“也许”,“可能”这样的字眼。这样给了他们幻想,似乎他们原本可以比我做的更好,只不过他们没有“真的”那样做罢了。
“他怎么不哭?”
“这个一看就不象一个老色狼的样子,你说他要是好好洗一个澡,换一个衣服是不是就会很漂亮?”
“上次那一个吓的在车上怎么也不肯下来,你说这个会不会也是一样?”
“你看你看,他在笑,真的,在笑,而且还笑的很开心的样子。”
“不会吧,他怎么还在笑,为什么他在笑?”
“也许是吓傻了,你看,他笑的脸都硬了。”
“可怜的人。”
“可怜个屁!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等到最后,我步入法场的时刻,我突然看见几个悲痛的母亲,那些曾经被恶道人杀害的幼女的母亲愤怒地向我扔来了些什么。一个大号的臭鸡蛋在空中划过一条梗直的直线,重重落在我的头上。带着浓重丑味的液体从头发上流了下来黏糊糊地粘在脸上——我低头,收起了微笑。然后,我就看到了宋子岳和那个狗官高高坐着。其中一个母亲带着众人,头顶几块“为民除害”“青天白日”的大匾额,双膝跪地,必恭必敬地敬献给他们。这个时候,全场的人都终止了谈论,不约而同地开始鼓掌,那个狗官笑容可掬地接过了匾额,一一用双手亲切地扶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母亲们,随即在一边闪过了一位师爷微笑着收了匾额下去~~随后又跑来一个官差,大声宣读着判词公文。
“时辰到~~~~~!”
我跪倒在地,两个满脸横肉的刽子手走了过来,一个先是一把剥掉我的衣服,将头上的牌子取了下来,然后把头发绾了起来。另外一个大口喝了碗酒,然后举起手里的鬼头大刀,试着在空中挥动了几下。
“斩~~斩!”
一块令牌丢了下来。
我突然觉得脖根那一凉,一个家伙在那里喷了一口酒,我下意识地把脖子一缩,听到两旁的人们的吆喝声,变得更大。而脖子那里分明也感觉到了好象一阵风轻轻吹过的那种寒意。
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