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正文第三章（一）|散文诗词|生于六月八日|全文阅读|最新章节|txt下载-雅趣书屋-网络文学新世纪！-

    坐上归家的火车，走进故乡的城市，薇薇终于找到她过去居住过的地点。是的，仅仅是个只存在于心里的地点而已。那座梦境里曾反复过的楼房已经消失了。十年的时间将其变成一座游乐场，以至于薇薇到达时以为走错了地方。一切崭新，一切已荡然无存，这是薇薇走在路上时便期待的。然而没有想到她的家也在这个现实中被就此抹去了。

    当然薇薇应该知道。当时她离开时刘阿姨也许已经办好了这边的所有手续。但是刘阿姨从未提起过。或许离开之前最好保留回归的可能，这样才能使离开不至于太伤感。但真正的回来恐怕从离开之后便成为了梦。

    薇薇进入游乐场。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一片碧绿的小型人造湖，周围是小树林。似乎所有公园的布局都是如此。薇薇在湖边的林荫路上悠闲地散步，有时也会被什么吸引住而驻足。这里是故乡没错，但需要被重新认识和熟悉。前边有一座白色石拱桥连接湖对岸，桥下种满大片粉红色莲花。薇薇停下来，这些莲花拥有令她熟悉的颜色。前面有一处照相的地方。空地上有两匹马，还有矮小的彩色木马。薇薇很好奇，走过去抚摸木马。木马前后地摇晃几下。

    这时有几个大人领着孩子走过来要照相。小孩五六岁，被父母哄劝着，不敢骑真马，只好坐上木马。但木马前后摇晃，小孩离开父母的双手扶持有些害怕，两只手紧紧地抱住木马的脖子，身体几乎完全趴在马背上，骑马的模样惟妙惟肖。只是面对镜头的眼神充满无奈和惶恐。

    薇薇饶有兴趣地看完经过，又发现旁边有给人画像的，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老人正安然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很精神，头发雪白，额头脸上的皱纹清晰但不杂乱。老人身旁立着一张纸板，贴着若干黑白人物肖像。上面每个人物的五官，眼神，表情都刻画得很逼真。老人脚边还有一只白色小狗温顺地趴在地上。

    薇薇可能是被小狗吸引，走到老人近前，俯下身说，“爷爷，我想画一张像。”

    老人微微扬头，笑着说，“好，请坐吧。”

    于是薇薇坐到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双手很规矩地放在两膝上。

    老人戴上眼镜，拿起画板，望着薇薇说，“可以笑一笑，不要紧张。”

    薇薇的确有点紧张，她从未画过像，露出点笑容又立刻收敛。薇薇想象此刻自己的表情一定是很严肃或者说呆板的。想要一些改变，却又不知道作出的笑脸好不好看。薇薇直望着老人，仿佛希望能得到老人的帮助。但是老人只注意画板。看到小狗试探性地嗅自己的鞋子，薇薇忽然觉得它真像可乐，一种遥远的亲切感令她心情略微舒展。注视小狗，薇薇牵动几下唇角。

    老人开始作画，神态一直保持温和。老人的双眼虽然被一道道皱纹包围，但目光炯炯有神，在薇薇脸上与画板之间切换，同时执笔的右手在画纸上时而缓慢时而轻快地勾画。薇薇被吸引住，尤其是老人手里仿佛被施了魔法般不停跳动的画笔，神情也渐渐恢复成以往的纯真和自然。

    仅用了不长时间，薇薇还不觉疲劳，老人已经画完。“姑娘，画好了。”老人把画递给薇薇说。

    薇薇接过来看。画纸上是个长发披肩的女孩，略带微笑，大而明亮的眼睛，眼神自然安静，好象正看着身边的某处。薇薇觉得很好，尤其眼睛画得很漂亮。薇薇高兴地开玩笑说，“爷爷，您画得真好，比真人漂亮。”

    话刚一出口，薇薇就这么说不太合适，仿佛她也是在夸自己。老人笑了，说，“不，姑娘，你远比画好看。但是我的黑铅笔无法画出来。”

    薇薇也笑，把画收好，又伸手过去抚摸几下小狗，然后离开。

    薇薇走进游乐场。已经很久没来过了，应该说在薇薇的记忆里还没有过。刚刚散步时便听到这里的吵闹声，公园都是这个样子。游乐场里几乎全是由父母陪伴，十岁左右的小孩。薇薇第一眼便看到疯狂刺激的过山车伴随着无数惊声尖叫，在高大环形的铁轨上冲刺翻滚。这是游乐场里最具吸引力的游乐项目，购票处有很多人在排队。薇薇不想参与，随便转了转。到处都冲斥着喧闹声和五花八门的电动机器的音响声，交织在一起，一片混乱。

    在一处站下来。薇薇看见，这里立有一个又高又大的圆形转盘。盘的边缘连接一根根铁臂，臂垂下来，每根臂末端有两个座位。大概就是这样的构造。随着转盘的旋转并逐渐加速，座位会被铁臂带动而慢慢升高。这个游戏因此名为“飞天舞”，挺好听的名字。

    薇薇走近，扶住高大的栏杆向里面望。“飞天舞”刚刚启动，正低速转动。薇薇背靠“飞天舞”，望向其它地方。这时身后的呼喊声一阵高过一阵，薇薇退后几步回望。“飞天舞”的速度可能已达到最大，铁臂呈星射状散开，几乎与地面平行。薇薇望着，不住地眨眼，口半张开。看过片刻，便仿佛周围的东西都在旋转似的，薇薇不得不转移了视线。

    转回头，薇薇揉了揉眼睛，感觉好了些。忽然发现正前面有人举着照相机对着自己，然后是一片强烈刺眼的闪光。薇薇双手挡住自己的脸，大声说，“你是谁？”

    照相机后面露出一张男孩的脸。男孩的年龄看起来和薇薇一般大，留着短短的小学生似的头发。他首先冲薇薇招了招手，表示歉意。“我，我不是故意的。”男孩说，“请你原谅。”

    “你为什么要照我？”薇薇略有些生气地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男孩边挠头边不好意思地笑，“我是说有人叫我等你，因为这件事和我有关，可是我并不知道这到底为什么——至于这个照相机，是我租来的，一会儿就得还给人家。”

    薇薇严肃地说，“我没问你照相机。”

    “哦，是的，你没问。”男孩自言自语，然后又用希望得到谅解的语气说，“我怕你把它夺走。”

    “怎么会呢？照相机又不是我的。”薇薇说。

    “那倒也是，但是这里面已经有了你的相片。”男孩晃了晃照相机，但马上想到了什么，把照相机藏在背后。

    薇薇果然被这个表示炫耀的动作惹生气了，她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偷偷照我？”

    男孩叹了口气，好像也很无奈，“事情是这样。昨天我忽然收到一封信。大意是说只要我能拍到一个人的相片就能实现一个愿望。令我奇怪的是我没有愿望，起码我自己还不清楚。写信的人也没有说要拍哪个人，只是说让我今天到公园来，第一个站在这里——就是你现在站的位置——的人就是我的目标。”

    “你的目标？”薇薇盯着男孩。

    “不，不是。”男孩面对薇薇明亮的眼睛和冷峻的表情显得十分无措。“是这个，”男孩指了指照相机，“你是他们让我拍的人。”

    薇薇思考男孩的话，说，“有人说你会实现一个愿望？”

    “是的。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不是么，但的确是真的。我也是因为好奇所以照做了。令我高兴的是我没有失望。”男孩微笑说。

    “没有失望是什么意思？”薇薇问。

    “我终于等来了符合要求的人。”男孩抑制不住喜悦，“事实上我根本没有期待过那个人会是像你一样的女孩。”

    “那又怎样？”

    “没有怎样。我知道不能怎样——”男孩停顿一下，说，“我知道这么大的游乐场，总会有人站在在这儿，虽然大多数人都在天上（男孩指着薇薇身后飞转的轮盘），尽管这是个意味着幸运和巧合的地点。但是，你不觉得这一切很有趣么？”

    “当然不，”薇薇说，“反正你已经有了我的相片。”

    “呵，是。所以——”男孩说，“可是我今天没带相片，否则我们可以交换一下。”

    “谁要你的？”薇薇越来越感到这个男孩真讨厌，她准备离开了。临走时，薇薇又想起一件事，不得不问男孩，“是谁让你来的，那封信有署名么？”

    “叫林夕马戏团。”男孩说。看见薇薇要走，男孩说，“你要走了么？我叫辰。哦，再见。”

    “飞天舞”降落了，下来的人们一下子令周围格外拥挤和嘈杂，薇薇装作没听见男孩，没有回答便走开了。

    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天空已经不如原先那么明亮，似乎是突然暗下来的。薇薇独自站在门口的车站，那个男孩并没有跟着她。这本应该令薇薇庆幸。但薇薇却感到有些惆怅，不是因为男孩，而是他所说的那件事。林夕马戏团能帮助实现愿望，那是个什么地方？薇薇的衣兜里揣着那张林夕马戏团的纸条，好像一张没有注明方向的车票。不同的是它只有返程。薇薇甩掉了男孩，也仿佛丢掉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只是这种惋惜和伤感直到现在——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才被发觉。

    研究站牌时，薇薇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她本来不必站在这儿，因为这里就是她的家。所以返回公园。人已经真正稀少。薇薇绕着湖水散步。是的，散步。此刻周围宁静多了。薇薇寻找湖边的长椅，想坐下歇息。印象里每个公园都有长椅，就像有人工湖和游乐场一样。薇薇走出很远，才找到椅子。旁边是石桥和莲花——对面是她白天曾去过的地方，但是那里没有椅子。

    薇薇在长椅上躺了会儿。她知道今晚不能睡在这里，因为她不在梦中，因为还有很多行李要照看。薇薇于是离开，终于走向车站，坐上回火车站的汽车。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更安全些。原因之一大概是这里常常有很多人出入和停留。薇薇把行李寄存好。靠门第二排有不少空位，后面则几乎被占满了，可能人们都嫌吵，有的已经睡下了。薇薇也躺下，但是睡不着。侧面是候票厅，很多人仍在静静的排队。不时从话筒里传来售票员较为响亮的说话声。周围偶尔有人在发牢骚。薇薇望着那里。这种观望很舒适，低垂下眼帘便能观察到一切，然后入睡。

    排在一条队伍末尾的两个人吸引了薇薇的注意，也许因为他们俩是比较容易看到的。男人光着上身，白衬衣搭在左肩上，整条右手臂都是纹身。女孩半长的黑发，穿着简单的粉红色短袖衬衫，下摆露在短裤外，露出细瘦的双腿。女孩双手插在裤兜里，扭头望着旁边睡下的人们，不清晰的侧脸意味着沉默深不可测。他们买完票，女孩回头搂住男人的脖子，露出包扎白色纱布的左手腕。女孩哽咽的声音难以抑制，“我们总算回家了。”睡觉的人有的被吵醒，大声喊着。男人回头望了望,对女孩说，“我们走吧。”夜幕低垂，好像舞台上合拢的幕布。然后忽然有个人——起初也许只是一双手——把幕布拨开道缝隙，羞怯或匆忙地站出来，表演个节目，退场。一般都是如此。只是不知道，他们推门走出候车室的时候，是走上一个舞台，还是正在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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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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