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帮军士走了好一会,李渤才缓过神来。秦老爹推了推李渤道:“道长,没事啦,早点回去休息吧。”说完,自个儿向背影巷巷口蹒跚地走去。
李渤折回道观,在黑暗中,他摸索了好一会,才重新点上了蜡烛,见周围没有什么异样,他才对着供桌拍了几下说:“施主,出来吧!”
里面什么反应也没有,李渤又轻轻拍着供桌喊了几次,仍然没有一丝反应。他有些惊异,挪开了供桌,举着蜡烛照着这个地窖的洞口轻声喊道:“施主,他们走了,你可以出来了。”下面还是没有任何回音,难道这个人刚才已经乘乱走了不成?但是,就刚才的空隙,他应该没有脱身的机会呀。李渤心里琢磨着,弯腰用蜡烛凑近地窖口,下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个地窖以前是道观冬天储存蔬菜用的,自从道观遭劫以后就一直废置着没有用过,李渤也已经有半年时间没有下去过了。
李渤迟疑了一下,便顺着那张简易的梯子慢慢地爬了下去。下面慢慢亮了起来,在楼梯口,李渤看到了那把掉在地上的腰刀。当李渤将烛光移近那把腰刀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条,那个穿黑色夜行衣的汉子就蜷缩在那张简易梯子的背面,一动也不动。
李渤将蜡烛凑近他,轻轻地唤道:“施主,你不碍事吧,他们已经走了。”
那个汉子毫无反应。李渤开始紧张起来,他将手放在那个汉子鼻子底下,发觉他已经没有了鼻息。李渤这一惊非同小可,坏事了!这汉子已经死啦。
李渤只觉得脑子中一片混乱,怎么办?自己今天究竟做了些什么?可是,那个蒙面的汉子,一个和自己素不相识的人死了,而且就死在道观里。李渤无力地站了起来,然后又蹲了下去,随即又站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
李渤将蜡烛放在了一个废置的木架子上,随即将那张简易的梯子移开,然后才重新蹲下轻轻地将蒙在那汉子脸上的黑布拉下。他发现那是张青灰色的脸,已经变成青黑色。这个人看上去已经不年轻了,在他左面脖子上有一摊很小的暗红色的胎记。
李渤揭开了他的衣袖,发现他的右肩有剑创,亦有镖伤。看来这个汉子可能先着了这一剑,而后又中了毒镖。李渤将这个汉子翻转过来,发现这一剑直透过他的背部。
李渤在这个汉子的手中找到了那枝镖,锥形的,尾部有一串红缨。李渤站了起来,将那枝镖看了一下藏好,然后将那把腰刀放在了那张简易梯子的背后。
这个地窖原来连通着道观后面的伙房,自从那场大火之后,道观正殿以外都被夷为了平地,所以,伙房那边的出口也被堵死了。
干脆将这具尸体埋在地窖里,这是最简便的方法,除此李渤也想不出其他的好办法。
李渤化了大半夜的时间才将那具尸体处理完毕,等到他走出地窖,打开道观大门的时候,发现东方已经渐渐泛白。
第二天,李渤才隐隐听到小道消息,说昨天京城有刺客光顾了宰相的府邸。
自己昨天曾经救的黑衣人难道是个刺客?李渤的心里有些懊恼,看来自己昨天的行动是在引火烧身。
这几天,李渤始终有些坐立不安,这个刺客无缘无故地死在道观,自己纵然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他隐隐觉得自己惹上大麻烦了,一种麻烦可能来自官府,金吾府的人哪里会放过自己?还有一种麻烦可能来自这个刺客的同伙,那天在道观门外,分明还有一个穿黑色夜行衣的人一直在道观周围游荡,这个同伙早晚也会找上门来的。
起先几天,李渤的神经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所以,每次一算完卦,就早早地将大门关上。他再也没有心思出门了,只是在道观内以看书或闲坐来打发时光。
四
这样一俯一仰就接近了中秋,天气是一天凉似一天。一日饷午时分,李渤应付完了最后一位客人,正准备收摊打烊。这时从远处走来一位管家模样的人,老远就对李渤施礼道:“道长近来可好?”
李渤注视着来人,竟一时想不起是哪位熟人。来人走近,又打拱道:“道长贵人多忘事,几年下来,怎么就记不得小人了呢?”
李渤这才省悟,来人原来是巷口董记当铺的小伙计,姓张,由于他人生得瘦高,大伙都管他叫张丝瓜。三年前,掌柜的夫人亡故时,这小伙计来来回回跑得很是勤快,所以,李渤对他颇有些印象,现在再看他的装饰打扮,可能已经荣升到了管家的位置。
李渤停住了手中的活计,还礼道:“乡里乡亲的,何必多礼呢,施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张丝瓜赔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当初我家夫人亡故的时候,都亏道长前后奔走,所以我家主人一直惦记着道长,如果道长方便的话,明天晚上是否可以和我家主人一聚?”
李渤一边继续收拾手中的活计,一边说:“你家主人着实也太客气了,那些都是旧事,何足挂齿呢?况且你家主人也没有让我们白干。你替我谢谢你家主人,等什么时候有些空闲,定会去拜见你家主人。”
这张丝瓜一听李渤婉拒了他,急忙说:“道长,我家主人仰慕道长的才情,才特意让我来请的,如果道长不肯赏脸,小的怕回去也无法交代。”说罢,从袖子里取出请柬恭敬地递给李渤。
“施主,我有什么才情值得你家主人惦记呢?”李渤没有看张丝瓜,继续收拾着手上的活计说。
张丝瓜一时语塞。
李渤又感到为难,虽然同在一条背影巷,但是,平时基本就没有什么来往,明天即使去了,也不免互生尴尬,但如果不去,他又觉得邻里之间不好推托。于是,他便硬着头皮接下了请柬说:“如果明天有空,我定当去拜访你家主人。”
张丝瓜见李渤松口,连忙作揖道:“道长也不必犹疑,明日傍晚时分我来接道长便是。”
次日申时未到,李渤就已经来到背影巷口的董计当铺门前。在长安城,这董记当铺在这个行当中应该算是数一,数二的大铺子了,但看起来生意也不怎么样。
李渤也管不了这些,作揖请门房往里通报。
一会儿,张丝瓜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见李渤,急忙迎上来微笑道:“昨天讲好去接道长的,想不到道长来得竟如此神速。我家主人已在里面恭候道长。”
李渤还过礼,跟着张丝瓜从旁边的侧门径直往里面走去。穿过一个小花园,主人已在里屋门口等候。
主人姓董,单名一个项,他看见了李渤,抢先施礼道:“道长屈尊光临寒舍,顿使蓬荜生辉。”
李渤急忙还礼道:“百忙之中打扰施主,失礼,失礼。”
两人谦让了一会,董项便拉着李渤的手进了里面的客厅。双方各自坐定,李渤这才仔细打量起董掌柜来。这董掌柜和三年前相比,其实也没有多大的改变,只是胡子略微花白了些,整个人显得有些发福,脸上虽然还是常带着商贾特有的微笑,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更趋于稳重得体,如果不是预先知道他是当铺的掌柜,一般的直觉都只会告诉你他是一个与官场有关的人物。
丫鬟上过茶后,李渤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低头喝着茶水,等待董掌柜来发问,自己见机来应付。
而董项见李渤一味地喝茶,笑道:“道长若喜欢此茶,待会我让下人送一些过去。”
李渤不知道怎么应答,心里暗暗叫苦。
还是主人打破了尴尬的局面,他说:“自从道长为夫人做过法事以后,平时也鲜有来往,时间一长,大家反倒觉得生疏了。”
“是啊,是啊。”李渤随口说到。
董项转开话题笑眯眯滴问:“宝观进来如何?”
李渤将神思转到了董掌柜的话题上说:“自从小观遭受劫难以后,小道也无力重新修缮,至今仍然维持着老样子。小道是个喜欢清闲的人,往后也只想烧清香,喝苦茶,安稳度日就心满意足了。”
董项呵呵一笑道:“古人云,英雄不问出处,即使在草莽之中,尚有卧虎藏龙之辈,何况像道长这样气宇轩昂,神采飞扬之人,我看道长日后定当不会在街坊之间行走的。”
李渤诧异地望着董项道:“施主和贫道虽然同在一条巷子进出,但平时鲜有来往,施主怎么一见面倒夸起小道来了?”
董项也只是微笑着,而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寒暄一阵之后,就到了掌灯时分,里屋已摆好了丰盛的酒菜。董掌柜很亲热地拉着李渤的手,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一起向里屋走去。穿过一个圆拱门,然后沿着长廊走两三分钟就到了里屋。月亮出来了,挂在天上像一只好看的银盘,月光透过树影洒落在厅堂之上,仿佛铺上一地碎银。
双方客套了一番,分宾主坐定。张丝瓜为他们满满地斟上了酒,董掌柜开始举杯劝酒。
虽然坐在了酒席上,但李渤仍然心里不踏实,所谓无功不受禄,这董掌柜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兴致,几个月前那个死在道观的那个穿黑色夜行衣的人脸又浮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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