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渤听了董掌柜的一席话,直觉得今天没有白来一趟,但是,李渤心下顿生疑窦,这董掌柜只是一个生意之人,对朝廷过去和现在的一些纷争怎么就如此的了如指掌?而且如此的上心?且听他的口气,好似还未进入正题。带着这些狐疑,李渤并没有表露出来。自己听听,也长些见识,只要自己始终以局外人的心态处置,这又有什么祸害呢?
这董掌柜劝过酒后,继续道:“朝廷内部对那些割据的藩镇,历来持有两种态度,主战和主和。这两种态度始终没有停止过交锋,当初李绛和李吉甫同时为相的时候,皇上基本都能在他们中间获得一些好的建议,不管是用兵也好,用恩也罢,终于将河北三镇之一的魏博镇的权利收归于朝廷。”
“不战而能屈人之兵,太好了!”李渤面露喜色说。
董掌柜摇头道:“只是现在就不是这回事了。”
李渤疑惑地注视着董项。
“本来,有如此良相,天下哪有不平之理呢?这李绛和李吉甫两个宰相,一个主和,一个主战,两位宰相在皇上面前经常是据理力争,从不计较个人得失。而每次的结果,都能以浩浩皇恩感动那些藩镇,使他们每每有所收敛。”
董掌柜继续道:“但如今李绛已于身体原因离开了相位,而李吉甫在皇上面前的份量也大不如以前啦,只有武元衡和裴度两相最是皇上宠爱的人物,但此二公在对待藩镇问题上所采用的方法都是一个“战”字了得。长此以往,大唐江山,必将战火重现,生灵涂炭。”
李渤呵呵笑道:“施主请继续。”
董掌柜理着花白的胡子,突然话锋一转笑吟吟地注视着李渤说:“道长可否测算一下当今皇上是否会对那些藩镇用兵?”
李渤略一迟疑,呵呵一笑说:“小道什么能耐,能算如此大事。”
董项举起酒杯一味劝酒。又是三杯下肚,董项才一挥手说:“道长不必当真,权当游戏。”
李渤禁不住董项的一连催促,说:“那我就胡乱说一气,施主千万不能当真。”
董项点头示意李渤往下讲。
李渤迟疑了好一会,才慢腾腾地说:“我夜观天象,有启明星遥领众星之像,此乃社稷统一之兆,此为天时有利;目前魏博节度使田兴北面称臣,河北三镇相互依附的局面应该打破,此为地理;当今皇上英明过人,周围人才济济,此为人和,此三者俱得,天下哪有不一统之理?”
“还有一事,想请道长指教。”董掌柜停顿了好一会才开口道。
“但说无妨。”李渤放下酒杯说。
“长安城里有一种游戏,孩子们一边念童谣一边唱道:‘打麦,麦打,三三三。’然后旋转身体继续念叨:‘舞完了!’这种游戏已经覆盖了长安城,甚至惊动了朝野,道长能否赐教一下其中的奥妙。”为了让李渤知道得更直观一点,董掌柜也一边念叨,一边也学着孩子的姿势旋转起来。
李渤起了起身子,笑道:“这种童谣,以前我也见识过,只是并未放在心上,今日施主问及,我一时唯恐还不能代为解答,待我回去仔细琢磨一下,再向施主禀告,如何?”
董掌柜连声称好,并频频举杯劝酒。
李渤已有些微醉,拱手对董掌柜说:“今日多谢施主厚待,听施主滔滔宏论,使小道受益匪浅,小道实在是不虚此行,但小道有一事纳闷,能否斗胆一问。”
董掌柜哈哈大笑起来。他理了一下花白的胡子,指着李渤说:“道长一定是对我的来历很有兴趣吧。”
李渤微微一笑说:“施主了事如神,一下就道出了小道的疑惑所在。确实如此,在生意中行走之人,经济才是最先考虑的事情,但今天施主不问经济,却独对天下的安危牵肠挂肚,忧国忧民之心可见一斑。像施主这样的生意中人,小道也曾见识过几个,但像施主这样对唐室几十年来的纷争了解得如此清楚的人,着实少见,况且施主对当朝的兵制还如此娴熟,那就更不一般。我总觉得施主不像一般的生意人。”
董掌柜戏谑道:“那凭道长之见,我当是什么人?”
李渤答道:“君子不强人所难,既然施主不便相告,贫道不问就是。”
“好久没有这么舒心的饮酒畅谈了,今天能和道长对酌,实是一件惬意的事啊。我看道长相貌奇伟,今后绝非等闲之辈,所以结交在先,总不会有什么祸害吧。”说至此,董掌柜突然哈哈笑道,“今天请道长来的目的,实质还是为了那首民谣,因为那首民谣已经在朝廷上下闹得人心惶惶,有人预言与当今朝宰相有关。我也是一时好奇,想听听道长的见解。”
李渤见董掌柜说话兜着圈子不肯明言,他也不便多问,只是不吭声。局面显得有些尴尬。
月亮升到了头顶,照得院落如同白昼一般。董掌柜拍手唤来张丝瓜,吩咐了几句。然后回头对李渤道:“这么好的夜晚,光有美酒是不够的,我让秋菱来舞剑助兴。”
刚说完,张丝瓜领着一位妙龄女郎进来,只见她秀发散落在肩上,黛眉下的眼睛像冬日积雪的反光,晶莹而有寒气。修长的脸上贴了一些细小的乱发,随风飞扬。一袭白色的衣裙,宽松典雅,手里握着一柄长剑,显得楚楚动人而又英姿飒爽。
董掌柜招呼那女子道:“秋菱,快来见过道长。”
秋菱来到李渤面前,一歪头露出一个鬼脸。董掌柜转身对李渤说:“小女秋菱,请多指教。”
这秋菱施过礼,也不回头,独自轻轻飘到院落中间,使出一个门户舞起剑来。
月光下,剑,袖,衣巧妙的混合在一起,秋菱像一朵旋转的白色莲花上下流动。当她腾空跃起时,似飞天过境的仙子,留下的是阵阵飘逸之气。当她挺剑向前的时候,又如出水蛟龙,上下翻滚,却又是错落有致。当她舞到轻缓处,似山泉出谷,悠闲平静;当她舞到急就处,似风吹秋林,沙沙有声,眼到之处,皆是落英缤纷。
李渤看得出神,眼前尽幻化成了漫天的秋花,一个白衣女子在花中时隐时现,跌宕起伏。
秋菱突然落地,蹿到李渤旁边,一阵急舞,一霎时,李渤眼前尽显出一片刀光剑影。那剑越舞越近,直舞得李渤睁不开眼睛。然而这李渤,轻轻将眼睛闭上,从声音上分辨出那剑的刺、点、穿、挑来。
董掌柜已有五分醉意,连连摆手道:“秋菱,不可造次。”
秋菱轻身一跃而起,然后使了一个剑花,稳稳落地,收剑对大家施了一个大礼,退了下去。
董掌柜招呼道:“秋菱,过来敬道长一杯。”秋菱回过身来,为李渤斟上满满一杯酒,李渤一时乱了分寸,觉得手足无措,将酒一饮而尽。
秋菱一歪头道:“臭道士好酒量。”说罢,又为李渤斟满。李渤一连喝了三四杯,有些坐不稳。董掌柜正色道:“秋菱,你怎么可以这样称呼道长。”
“臭道士,臭道士,我就叫他臭道士。”秋菱边说,边嬉笑着跑得无影无踪。
秋菱告退后,李渤整个人有些摇晃,便起身告退,董掌柜拉着李渤的手道:“刚才小女多有得罪,道长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渤摇摇晃晃地说:“不碍事,不碍事的。”
董项见李渤有些扛不住,吩咐张丝瓜送李渤回道观。
李渤执意不肯,一个人独自走回去了,董掌柜在后面喊道:“道长小心,来日定当去宝观拜访。”黑暗中,只见李渤摇摇晃晃向后面挥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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